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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话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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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话
方若绮跟着容妃,一前一后地走在漫长的宫道上。小时候,两人就曾一前一后地走在茫茫大漠里,去祭拜父亲。
一路所见之人皆待她毕恭毕敬,容妃说道:“方才表现极好,分寸拿捏得当,不枉嫂嫂教你那么久。现下去我宫里用了晚膳再走罢,皇上今儿留宿皇后处,不会过来的。”
容妃因着受宠,所居的嘉懿宫就在紫宸殿近旁,承恩雨露也格外多些。
容妃用皇上新赏的云锦给方若绮裁制了几身衣裳,又打制了不少珠翠首饰,逐一给方若绮看了,方若绮却始终兴致缺缺。
容妃把她拉到桌前坐下,她知道方若绮心里不痛快,毕竟正是她擅作主张,几次三番求了帝后准许妹妹嫁给申王。一道婚旨下,申王自是抗拒不从,而方若绮亦有委屈不甘,却不敢显露分毫。大喜之事,两个新人无一真心欢喜。容妃道:“现下也没有旁人,你尽管怪我罢,要哭要骂都可以。”
方若绮摇摇头,事到如今再求全责备又有何意义呢?“我只是不知往后该如何自处。听说申王爷对这道婚旨很是不满,是帝后强压下来的,不晓得我多惹他讨厌呢……”
容妃道:“皇上皇后本就瞧不上席若云,一个下三滥的舞女,岂可登大雅之堂?帝后一直另觅佳丽送进王府,只是,这个人碰巧是你罢了。你是奉了圣旨堂堂正正嫁进去的,皇后下聘,便是那申王黎华,也要顾忌皇后和方家的颜面,不敢为难于你。”
方若绮无动于衷。这样大张旗鼓地置办,谁又知道会否适得其反呢?
容妃说道:“但凡官家儿女的婚姻,都是政治。你我的婚姻,注定与情爱无关。”那语气意味深长,不容置喙。
方若绮细细揣摩一番,倒也却是如此。愀然间,只听容妃忽而一字一顿地低声吟唱起来,“骠骑桓桓,胆气豪兮。仗钺临众,耀北境兮。戎车七征,山河动兮。载戢干戈,弓矢藏兮。威加海内,归故乡兮。朕与先生,解战袍兮……这《百年赋》,若绮可还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当年,她们的父亲方云麾大破北狄,先帝大喜,亲自为父亲写下此赋。又在方云麾凯旋回朝当日,命满朝文武跪迎,封方云麾为大司马骠骑大将军,封其妻方琏一品诰命,封其子方焉愬北静侯,举国哗然。正是兑现了《百年赋》中的那一句“威加海内,归故乡兮。朕与先生,解战袍兮。与天相保,永无疆兮。”
四下静谧之间,方若绮道:“怎会不记得。这《百年赋》被收入了《梁史》,后又被乐府改成歌谣,小时候大梁书塾里都会教授的。姐姐……怎地提到这个?”
容妃静静道:“小时候的确是经常听常唱……可这几年,你还听见有几人认得这首歌么?当今皇上继位不久,便下令民间不得再司此歌谣,理由是对先帝和方大司马不敬。一晃十余年时间,人们早已只记得当朝有个萧大将军猋勇纷纭,不记得,你我的父亲才是那个洗刷大梁被北狄侵扰百年的国耻、开疆拓土的人。”
萧大将军……萧贵妃的亲弟弟,今圣的股肱之臣,也是当今太子最大的倚仗。方若绮大约是明白了容妃的弦外之意,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是为亘古之道理。”
容妃道:“若只是换了一朝臣子,那也就罢了,咱们大可安安生生的,去当个富贵闲人。可日经……”言及,虽仍是语调平和,却已面色肃然如霜,站起身子娓娓说道:“你将是申王贵妾,我也不妨向你坦白。日前,御前的尚公公向我传话,翰林院的常大人与四位朝臣联名上奏修编国史,不仅奏请将《百年赋》从《梁史》中删除,还要在‘大破鄂龙城’一篇,着重笔墨渲染萧如晦的功绩。当年那萧如晦在爹爹麾下不过是一介伍长,如今小人当道竟敢贪天之功、据为己有……只怕再过数十年,这拿下北狄的功臣,就变成他萧如晦了!”
方若绮的眼眸宛如明晃晃的烛光,她只知爹爹战死、萧家起势后,无论朝里朝外,萧家事事总要压着方家一头,全不知他们贪婪至此。只听容妃又道:“都说‘欲亡其国,必先去其史。’人也不例外。所以阿娘在临终之前告诫哥哥和我:要让父亲的鲜血,在大梁土地上开出新的花,不要让他彻底地在这世间消亡。这番遗训、这些实情,如今也是时候让你知晓了。”
……难怪!难怪娘病逝不久,一直抵触入宫的姐姐毅然参加了选秀,原来是这般缘故!
长久的静谧中,睿青盛了一碗莲叶羹,说道:“其实,萧家又何止在史书上做手脚呢?曾经西北要塞由老爷和大少爷先后坐镇,如今却是萧家盘踞,颇有自立为王之势,大少爷则不得已从西北转战蜀地……”
方若绮喃喃道:“可哥哥一向低调处事、不问政事……”
睿青叹道:“前朝的斗争,历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众人皆知萧如晦曾是老爷部下,如今起势,自是一门心思地把方家踩进泥里,才显得自己不输旧主。咱们再不奋起绸缪,方家将大厦倾颓……奴婢以为,这既不是老爷和夫人在九泉之下愿意看见的,也不是二小姐甘愿看见的。”
奋起绸缪……方若绮咬了咬下唇,“我听嫂嫂讲,眼下申王爷在朝中十分得力,可与太子和萧家分庭抗礼……”
容妃点头,“是。历朝历代,太子被一个亲王分权还真不多见。呵!谁叫他们萧家的好外甥、好太子不中用呢?前些年更是险些侵占太庙被废黜。叫皇后和申王抓住了机会,苦心孤诣多年,便有了这‘一储一王’的局面……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若他千秋万岁,我这个太妃再无更多能力帮扶你和哥哥,唯有你嫁给申王,我们在前朝才有傍身之人、立锥之地,哥哥和家族才有复起的希望……”
方若绮静静称是。
睿青替两人布着菜,道:“好了好了,两位主子且用饭罢!其实啊,那申王爷上马能击贼、下马作露布,又生得翩翩潇洒、丰姿俊朗,是多少淑女闺秀的梦中人呢。他的王妃出身卑贱,他尚且不离不弃,何况二小姐呢?”
方若绮沉吟。当年,申王不顾帝后和群臣反对,执意迎娶洛阳的舞姬席若云。为着此事,皇上一度要削他的宗籍,皇后极力为其斡旋,皇上才勉强妥协。时间久了,当鼎沸的人言归于平静,而申王与王妃一如既往地恩爱静好。
容妃道:“从今往后,你便如皇后所言,用心用情,定会金城所致、金石为开。不过,首先也要对王妃作足面子上的功夫,与她和气共处,甚至学会低头……让正室容得下咱们,男人才会取信咱们,才有咱们的立锥说话的余地。在王府里,你或许矮她一截,可在外头你才是帝后认可的正经儿媳……”
那夜,姐姐说了许多、许多……可方若绮觉得恍惚。所有人皆是洞悉一切的局中人,唯她是一无所知的旁观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