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罪宣判》花翩

7、开解之言

　　“三哥。”已经走到小路尽头，沈述才唤了江淮山一声，问，“回去吗？”
　　江淮山才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蓦然发觉他们已经走了不远的路程。
　　“累吗？去那边歇会吧。”江淮山扫了眼路边的凉亭，领着沈述往里走去。
　　刚痊愈的沈述确实有些体力不支，他依言坐下，一只手搭在扶栏上垫着下巴，目光远远的落在不远处的几只野猫上。
　　江淮山坐在一旁，看着沈述，夕阳的余晖落在沈述的发梢隐隐泛着金色，安静的沈述和记忆里逐渐内敛的孩子重叠，勾出了如今完整的样子。
　　江淮山又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几只野猫在草地上打闹，互相舔舐着毛发。沈述看得出神，似乎没注意到江淮山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许久，又或者注意到了，只是在等他开口。
　　“想养吗？”
　　闻言，沈述愣了一秒，很快摇了摇头。“算了，没精力养。”
　　“等下个月高考完你可是有近三个月假期呢，怎么没有。”江淮山笑道。
　　“等上大学一年都见不了几面。”沈述依然望着它们，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半途而废，太不负责了。”
　　江淮山察觉到人些许失落，抬手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那就以后养。”
　　“好。”沈述应得很快，也配合的蹭了一下江淮山的掌心。
　　又听见江淮山提起高考发问：“高考准备的怎么样？想去哪个大学？”
　　“没想好，考到哪算哪吧。”沈述摇了摇头，又抬头看向江淮山，玩笑道，“三哥，不如我跟着你学医吧。”
　　江淮山顿住了，眼睛里慢慢涌上复杂的情绪，他恍惚中看到曾经阳光下目光炯炯的少年沈言，同样对他说，我跟你一起学医啊。
　　只是这个“一起学医”的承诺，再也不会实现了。
　　沈述敏感地察觉到江淮山对他这句话反应异常，疑惑之际刚准备把话掀过去，就听见江淮山温和的声音，隐隐透着遗憾。
　　“好啊。”接着又低了几分声音，“你想学医，沈言应该挺高兴的。”
　　“为什么？”沈述几乎脱口而出，又在刚问出口就后悔了。
　　“他原来也是想学医的。”江淮山叹了口气，看向沈述的目光却带上笑意和几分期待，“如果由你来实现，也算是圆梦了。”
　　沈述藏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角，心里五味杂陈。他了然，就是因为他，沈言才被迫放弃原来的梦想，从商担起家业。
　　阴差阳错，他随口说出一句话，勾出了两人并不愉快的记忆。
　　眼见话题被引到沉重的部分，江淮山垂眸看着低着头的沈述，心里不忍极了。
　　但是除了他，再没人能劝慰这对兄弟。从他昨天得知沈述已经知道一切开始，这场对话注定就要产生。
　　“小述。”江淮山喊了他一声，愈发感觉话无法出口，提及往事就如撕开血肉，无论对沈述还是对沈言来说都太残忍了。
　　沈述早已明了，他坐直了身子，抬头故作平静地看着江淮山，声音平稳：“三哥，你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就说吧。”
　　只是沈述没等来宣判，也没等来询问，而是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在被拉入怀的那一瞬，沈述不得不承认，他眼眶热了。
　　被隐隐约约但让人安心的药草香包裹，藏了三年的委屈和痛苦几乎要倾巢而出。得知真相后一直披着的坚忍倔强的皮囊，在这一丝柔情面前溃不成军。他埋在江淮山颈间，强忍着泪意，忍得浑身都在轻轻颤抖，又感到被江淮山安抚地拍了拍肩膀。
　　“对不起……”声音隐隐含着哭腔，沈述想掩饰都掩饰不掉，只能缩在江淮山怀里，一遍一遍地道歉。
　　江淮山无法替沈父、替沈言说没关系，他只能一遍遍拍抚着，如同哄幼年孩子一般，等着怀里人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沈述退出怀抱时，才后知后觉有些害躁，又被江淮山用指尖轻轻擦了一下眼睑。
　　发现眼前人眼眶虽然红却并不湿润，江淮山故意玩笑道：“还以为我把你弄哭了呢，还好还好。”
　　“三哥……”
　　江淮山见好就收，见沈述坐好，才正色道：“小述，当年的事只是一场意外。那个时候你太小了，什么也不懂，那不是你的错。别和沈言一样钻牛角尖，别让负罪感侵蚀自己，好吗？”
　　沈述两只手绞在一起，垂下眼睛，半晌才吐出一个字。
　　“好。”
　　江淮山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伸手分开沈述交缠在一起的手，轻轻握着。
　　“沈言他只是还没能想明白，他这些年也挺苦的，有时候脾气上来，你别同他置气。”
　　见沈述没什么大反应，江淮山只得继续道，隐隐为沈言开脱。
　　“原本他也不打算让你知道的，我也不知道你们去年发生了什么，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江淮山叹了口气，去年他去国外交流一年，谁知这短短一年，这两兄弟的关系彻底僵到零点，该说的不该说的，不知道都被说了多少。
　　“到底你们是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别怪他，小述。”
　　“我没怪他。”沈述声音沉闷，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委屈。
　　江淮山意识到自己话里不妥，绵薄的话语很难表达出什么，他只得再次揽住沈述，右手托在他的后脑上。“受委屈了。他和你动手，下次我帮你打回来。”
　　沈述摇了摇头，伸手回抱了江淮山。“我真的不怪他的，三哥。”
　　“那你怪自己吗？”
　　突然的发问令沈述一瞬间的空茫，很快又恢复过来，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
　　“我不想怪自己。”
　　“那就不怪。”江淮山仿佛是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用着自己的方式带着沈述宽心。“你只管走自己的人生，不必为之前付出什么，这是我们都希望的。”
　　沈述眼睛亮了亮，慢慢将身体的重心彻底交托在江淮山怀中，被人稳稳抱住。
　　侧脸贴着江淮山的肩膀，沈述的目光远远落在远处，又随之闭上了眼睛。
　　“好。”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下，携带着心中未能说出口的“抱歉”，同天地一起彻底堕入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