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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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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留走后每日,我都会收到他的信,我与邹将军一起,围着火炉,念着他的信。
“老师,惜惜,后日便能到边关了,越往南越不怎么冷,所以你们别担心我了,反倒是你们,要注意保暖,特别是老师,年纪那么大,可别冻病了……”
“我年纪大?”邹将军听了很生气:“我今年才不过六十五,若不是常年征战,身体垮了下来,就那毛头小子,还不如我呢。”。
邹成安翻了翻白眼,道:“爷爷你别吹牛了,小心冷风进您肺管子里,您又要咳的上气不接下气,到时候又要麻烦叶姐姐了。”。
邹将军狠狠敲了敲邹成安的头,骂道:“你这小兔崽子,没上过战场,没见过什么世面,叶惜惜可见过,是吧惜惜?”,他望向我,希望我能为他证明。
我假装认真回忆,道:“嗯……时间太远了,我已经不记得了。”。
邹将军听了脸都气红了,道:“你个姑娘年纪轻轻,记性却不怎么样,又不是几十年前的事,就给忘了。”。
我见他似乎真的生气了,马上笑着抚抚他的背,道:“好了好了,将军我是说笑呢,将军骁勇善战整个国家都知道,又何须我证明呢!”。
他冷眼呵呵一笑:“当然了,若不是当年变故太多,我早就平定南方了。”,说完一阵唏嘘,我顿时感觉他是陷入那段回忆中了,忙转移话题,接着读了起来。
“南边这些年没来,变化好大,唯一没变的就是百姓还是生活艰苦,越南越苦……,昨日我经过一处河流,那条河让我想起了当年我与你被困的场景,当时我们也是寻到一处河流,倚靠那条河活了下来,想起这些,好像又能让我心情舒服点。
我看到河边有些小野花,若你在身边,我一定为你编个手环,你戴着一定好看。你还记得我说过你就像小野花吗?小小的,在没人关注的角落,坚韧……”。
邹将军再次打断我的话:“好了好了,下面的别念了,一句都没提我这个老师。哼!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师父。”,他说着站起来,见邹成安扯着下巴看着我,道:“你在这听什么呢?有你什么份?还不去练功。”。
邹成安不服道:“爷爷是吃叶姐姐的醋了吧。”。
“我吃什么醋,真是可笑。”。
“我不管,信里写什么我不在乎,就喜欢听叶姐姐念。”他说着朝我甜甜一笑,若不是住了这些天了解这孩子我或者还真信了他。
邹将军当然比我还了解他孙子,拿起旁边的火钳就要打过去:“小崽子,你就是想偷懒!”。
邹成安敏捷得躲了过去,忙求饶道:“爷爷爷爷别打了,过年可不能打人啊。我去练功我去练功。”,他一下窜了起来,溜出去,打开门的那瞬间,冷风灌了进来,直钻人心。
我笑着道:“将军,他年纪小,这么冷的天,很容易冻着的。”。
将军道:“这个姑娘家懂什么,这么冷的天才好锻炼他,俗话说梅花香自苦寒来,越冷越好咧!”。
“我看他有些功夫在身上,又不上战场,这些功夫够他傍身吧。”。
将军走向门口,看着片片雪花,道:“我邹家子孙,就算不上战场,活的也要像个战士一样,说不定哪天国朝危矣,邹家也能帮上忙。”,他说完走了出去,带上门。
风吹着雪,砰打着门,邹将军训斥成安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寒意,透入屋子。火炉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的火星子差点溅到信上,我把信一字字看完,收起来放在梳妆台那个漆器盒子里,盒子里有他之前写的信,还有他出征前送我的新年礼物——一本《千金方》初稿。
周留终于在初四那日抵达了边关,他信中说越来越忙了,可能以后不能每日都写信了。
后面真的没有每日都有信了,十一那日,他信中只有一句话:“平安,勿念。”。
我觉得奇怪,满是忧心,连忙回了一封长信,追问他发生了什么?怎么就写这一句话?
终于又过了两日,他回道:“好像找到母亲了……”。
这信终于把我和邹将军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但过了几日,没收到任何信件,起初我以为是他他忙了,但是又过了数日,还是没有任何信件,我和邹将军这才意识到可能大事不好了,忙四处奔走,打听各种消息,结果一无所获。
一个没有下雪的午后,邹将军从曾和他共同共事的好友那得知周留与克异族在丕江大战后,被敌人引诱渡江,再无消息,不知生死。
我不是从邹将军口中知道的,我见到他时他早已倒在床上,嘴里喃喃自语,听不清说什么,只听清楚一句话:“辛柏乏你可真放心得下这孩子,走那么早呀。”,他眼睛紧闭,邹成安无论怎么唤都唤不醒。他或许迷失在混乱的过去中,或者迷失在不堪的现实中,总之,迷失了。
那我呢?我清醒地面对这一切,睁着眼睛望向四周,成安正抱着邹将军抽泣,毕昇如往日那样站在那,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终于不再安静,而是一片死寂,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
我开了几副药,给毕昇道:“邹将军现在很不稳定,以后吃这几副药。”。
他点点头,缓缓抬起头来:“姑娘想哭就哭吧,府里也没几个人。”。
我颤抖地忍住眼泪,道:“人会多的。”。
得知周留失踪的消息后,我连着几日夜里都睡不着,在清醒中闭着眼睛直到天亮,有事候睁开眼又觉得好像昨晚睡着了。这样浑浑噩噩到了元宵,皇上在宫里摆了宴席。
我沐浴梳洗一番后,毕昇便来了,他已经备好马车。周留走前留下毕昇管理府邸,他每日沉默地安排好一切,有时会问我们需求,比如年夜饭吃什么?但也就问过那一次,后面他很快地了解每个人喜好,加上府中死沉沉的,大家都昏昏沉沉的,就没问过。
他拿了一件魏红色披肩斗篷予我道:“今日赴宫宴,姑娘穿这件吧,既暖和又端庄。”。
披肩上绣了白梅,珍珠镶嵌其中成了梅花芯,下面是宝相花纹,内面是白狐的毛。我从未见过这披肩,道:“这是周留给我的?”。
“是。”。
就一瞬间,这些天没哭过的我,眼泪止不住的流。好像我这才知道周留走了很久了,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我抱着披肩瘫坐在地上,只觉得心被狠狠地划开一道口子,慢慢地失去呼吸,眼睛被雾水埋没,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着。
过了很久,毕昇道:“姑娘别哭了,眼睛肿了就不好了。”。
我几乎是嘶哑地朝他吼:“人都不知死活了!我哭哭都不行吗!”。
毕昇沉默不语,屋子里只有我哭声。又过了很久,我没有力气了,也没有眼泪了,这才慢慢平复下来,用尽所有力气站了起来。我此刻终于有一点点理性,才发现刚刚对毕昇发脾气是在不该,他也很难过,我不应该朝他吼。
“对不起,我刚刚失控了。”我道。
毕昇道:“没事姑娘,哭哭也好。只是你眼睛已经肿了,怎么办才好呀。”。
我道:“用脂粉尽量遮住,遮不了就算了。”。
宫宴设在后宫鹭芳楼,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来了,这其中居然还有卢克,卢丞相是三朝元老了,皇后娘娘又是他的女儿。自从皇上登基,立了皇后没多久他便很少在朝堂上露面。
宴会还未开始,田阳公主穿着件海天霞披肩,见了我露出惊讶神色来,一把扯住我的披肩,道:“你这披肩哪来的?”,她向来跋扈,说话更是毫不客气,又看我不顺眼,这语气像是在审问一个小偷。
我恨这宫殿里的大部分人,他们都可能是围杀毕昇的凶手,这其中就包括田阳公主,但也只能忍着向她行礼,她却毫不松手:“本公主为你话呢。”。
我道:“公主为何动怒,这衣服是摄政王送予臣的。”。
“摄政王怎么会有?”。
“臣不知。”。
“你把它脱下来!”。
“为何?”。
她冷笑一声,满脸嘲讽盯我着:“知道这是谁的衣服吗?你也配穿?”。
我被她这一问顿时陷入一片疑问中,这衣服不是新的?周留为什么会送别人的衣服给我?衣服原主人是谁……
她见我不动,认为我是不服,道:“看来你是不知道这披肩由来,我告诉你,它是我母后的。”。
我不可置信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周留从未与我说过这些,就连当初顺德皇后给他的金项圈他都给了我,我想他应该是不会有顺德皇后的任何旧物才对。
公主朝后面宫娥使了个眼神,宫娥便上来动手欲脱下我的披肩。
我忙制止道:“公主殿下,臣不知道这是顺德皇后旧衣,这是摄政王送予我的,想来是皇后与摄政王舐犊情深,转赠了摄政王,如今摄政王不在,若我随意把披肩给了公主殿下,即是对皇后不敬,也是辜负了摄政王一番美意。”。
“你别张口闭口摄政王,以为本公主怕了他吗?何况他生死未仆,或许早登极乐了呢。还舐犊情深,这些话就也骗骗外人,本公主难道还不知摄政王对母后几分情谊吗?”。
我的指甲深深抓入掌心,那点疼痛使我保持最后的一点理性,而没有直接顺着感性去给她一巴掌。我跪下来,提高音量道:“公主殿下与摄政王是手足,该是相互了解,也该敬重爱戴彼此。”。
我的声音引起了旁边人的围观,本来他们只是装作看不见的样子,但见我故意闹大,便名正言顺围了过来。
公主瞧了眼四周,冷冷道:“叶惜惜,你平日里看着温顺恭敬,没想到还挺伶牙俐齿。果然是蛇鼠一窝。”。
官员们自然知道这场争论其实是摄政王和皇上的争论,谁也不敢上前,多数人只在旁边当和事,劝公主不要和我计较之类的。终于人群中走来一个六十多岁的男子,他穿着件青骊色窄袖圆领袍,官员们连忙让出条路。卢克看了眼公主,向她行了礼,道:“叶太医的披肩即是摄政王赏的,公主就不该要回来了。”。
公主收敛起刚刚的怒气,平静道:“丞相有所不知,这披肩是母后最喜欢的,是父皇送予母后的,现在穿她身上,我怕她承受不起。”。
卢克这才打量我,笑着道:“公主怕是忘了,我早已不是丞相了。”。
他又对我道:“老夫退早已退出仕途,虽不曾见过叶太医,却早已听过叶太医大名,听闻叶太医当年是唯一一名女军医,摄政王大胜有很大原因是因为叶太医,这么说,叶太医也是我朝功臣,自然是受的起这披肩。”,他言笑晏晏,真像普普通通一个和蔼的爷爷。
当年我和周留迷失一月余,后来终于找到大部队,但我回军队后还是一名军医,按部就班,不曾像他吹嘘得那么厉害。他如今这么说,无非就是逼我自动脱下这衣裳。
虽然我笨嘴拙舌,说不过他,但这么多年也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法。我回以微笑:“丞相严重了,救死扶伤是医家的本分,虽然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似乎在期待我转折,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笑也不似之前那么温和了:“叶太医果真巾帼不让须眉。”。
楼里突然回响起了皇上的笑声,皇上拍着手掌,道:“叶太医倒也会藏拙了,果真摄政王身边人真是卧虎藏龙。”。
皇上和皇后一同进来,两道明晃晃的身子顺着琉璃灯光愈发鲜丽。众人忙跪下行礼:“参加皇上皇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皇上盯着我的衣裳,沉思片刻,道:“叶太医的东西你和她抢什么,你是公主,喜欢什么自己做一件就好了。”。
“皇上,我……”。
她还没说完,皇后打断了:“田阳,听皇上的。”。
她便忍气点点头。
他们走到主位坐下来后,皇上道:“都起来吧,今日是元宵,大家都随意点,本来初一该邀爱卿们来的,但南边打起来了,事情甚多,这才推迟至今。”。
众人道:“谢皇上皇后。” ,人群各自入坐,宫娥们也端上一盘盘精致的点心,在五颜六色的灯光照耀下,丝绸缎子上的食物更是艳丽诱人。司乐局一个接一个进献歌舞,舞女乐师们身着华服,各显神通,歌颂君主的仁德,国度的繁荣。大臣们推杯换盏,欢快交谈着家事国事。我就像个另类,看着他们,努力想走进去,却寸步难行。
我努力地想别的事,但最终还是让周留占据大脑。
没人记得他,他所谓的摄政王到底是什么?他真的有权吗?他在他们眼中不过还是那个乡野小子,从来不曾被认可,或许真的有一刻被认可,但也是因为被当做皇上替身而认可。为什么要把他拉进来?他本不该有这样的人生。
皇后身边宫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她道:“叶太医,皇后娘娘唤你过去。”。
我道:“是。”。
我走了过去,行礼道:“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摸了摸小腹,道:“也没什么,她又招了手,示意我再近些,我往前几步后她道:“你凑过来。”。
我只能走上去,低头弯腰聆听。
她在我耳边轻轻道:“叶太医哭过了?哭太早了些。本宫近日见红了。”。
皇后月份还小,之前胎象一向稳定,怎么会如此?自从周留走后,皇后便免了我入宫请脉之事,道过年了,邹将军又在府上,让我安心安置处理府上的事。
我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这一天早该来了,道:“请容臣为娘娘请脉。”。
她点点头,应允了。
我两指搭在她脉搏上,果然没有半分胎动迹象,心中那七零八散的房子终于彻底倒塌。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看着灯光下金灿灿的凤钗,晃的眼睛痛:“娘娘为了皇上也是费心了。”。
她微笑顷刻间僵住,还没细细看去,我便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