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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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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一个挑着担的大叔正赶着回去,旁边的妻子嘟囔着:“今日收摊怎么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丈夫不满呵斥道:“能出什么事,多摆会看看有没有客人嘛。”,“好,算我瞎操心好吧。哎!你慢点,小心路滑。”。丈夫减慢了脚步:“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的身子吧,别又感冒了。”。旁边毕昇见了道:“这男人也是,明明是关心,却要做出这股样子。”。
我看着他们模糊的背影,笑道:“那位夫人懂就行。”。
回到府上时周留在书房和几位大臣谈话,我看他们快要结束了,便赶紧让人把饭菜备上。
我吩咐人准备晚饭时,回头一看见他含笑站着,不知看了多久,我笑着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吭声,怪吓人的。”。
他走向我,拥我入怀:“我不忍心打断你,看你指挥着他们,好像你已经过门了。”。
我看旁边有人,想推开他:“好了,有人呢,该吃饭了。”。
他却抱我更紧:“每次忙完公事都焦头烂额,但看到你,我就会想到婚后的生活,我们举案齐眉,就像天下所有夫妻那样,就觉得一切都值。我是从未想当皇帝的,如果有人伤害了你,那就非做不可了。”。
我听他说这话,忙看看周围,所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出去了,门也掩实了:“你今日怎么了?这几日发什么事?今日我问毕昇他也遮遮捂捂的。”。
他拉着我在餐桌上坐下,手却没撒开:“今日,皇上要我去南边,说是我有与克异族作战的经验,戴了好一会高帽子,让我带兵而去。”。
“你如今权势滔天,怎么会给这样一个带兵的机会?”。
他轻轻一笑:“你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圈套,但是我不得不往里面钻。”。
我不理解,担忧道:“为什么?可以拒绝的。”。
“我母亲的尸首在那边。”。
他口中的母亲向来只有那个农妇,但是农妇的尸首怎么会在南边,难道是皇上送过去的,就是为了让周留不得不带兵。
我恨哼道:“真是好计谋,连死人都不放过。他什么时候送过去的?这么大事居然没发现。”。
“怪我疏忽了,前些日子一直忙着与你婚礼的事,络安长公主不是又正好远嫁了克异王吗?”。
我惊呼一声:“和亲的队伍里有伯母!天哪!长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妹妹,也是皇上的姑母,把她送去和亲本就过于冷漠,却还要利用她送亲的队伍,皇上真是半分情分也不讲。”,想起与她的一面之缘,她不过是一个比我大五岁的姐姐,说话软软的,比较拘谨,皇后斥责了她一句就不敢多言,那时我还不明白,作为长辈怎会如此,今日我想,那时她的谨言慎行就是为了日后安慰的下半生吧,但也终究不能如愿,不经发出了微微叹息声。
“惜惜,你人一直都很好。”。
“什么?”,我不太懂他这话的意思。
他伸手抚平我的眉头,道:“你只见过长公主一面,就能为她的遭遇而气愤甚至忧伤,而我却永远做不到。”。
这话他之前也说过,那时候我还只是傻乎乎地以为他对我的这种好心很无奈甚至不喜欢,其实他不喜欢的是自己,“你一个大丈夫哪需要女孩子家的细腻情愫呢!你可是要上阵杀敌的,如果像我一样,那克异族早就攻破一座座城池,百姓生灵涂炭了。”。
他头微微一偏,靠向我:“惜惜,这辈子认识你是我这纷乱不堪的人生中最好的事了,我总是想,我的那场肺病到底是福还是祸,它让我遇到了你,却也把我推向另一个深渊。我现在想做的,就是全力把你举高点,那样你能离阳光更近点。”。
我一时哽咽,道:“你知道的,我情愿和你一起站着,也不愿你这样拼命举着我,何况,与你相比,我本就站在太阳下,应该是我拉你才对,可惜我帮不了你太多,只能努力不成为你的累赘。”。
我看着红色烛火慢慢燃烧,蜡缓缓流下,灯盏上的那只金色孔雀似乎想往东南方向飞去,不,它怎么会飞向东南方向呢。
我回过神来:“什么时候去?”。
“后日。”。
“后日!除夕是大后天呀。”,我惊讶道:“连年都不能过完吗?这么赶。”。
“他说出其不备才能致胜。惜惜,你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
我微笑地看着他:“我相信你,但你一定要平安,完完整整地去,完完整整地回。”。
“我答应你。”,他轻松地笑了笑:“快些吃饭吧,不然真的冷了。”。
我点点头,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只觉得索然无味。他问:“这鱼怎么样?是漠北的做法。”。
“好吃。”我一脸满足回答。
他听了很开心:“多吃几块。”,又往我碗里夹了几块。
我心里暗暗道:无论如何,一定会平安的,一定要开开心心送他出征,再开开心心迎他凯旋。
晚饭后,他回到书房继续处理出征事宜,我走在庭院里,廊上的灯打在雪上,整个小院亮了不少,即使是天黑,却能让人误以为太阳刚刚沉下去不久。
后面的侍女道:“叶姑娘,这么冷的天,回房间去吧。”。
我把手上的手炉给她,道:“没火了,劳烦你帮我添点火。”,她便拿着手炉进去了。
这小院子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当时周留病时我常来着溜达,院里满是各种花卉树木,四季都有美景,有一颗快要死的桃苗在我的照顾下活了下来,如今比我还高,不过现在是冬季,它光秃秃的,和旁边的绿梅一比,倒显得没有一点生机。
“你在看什么呢?”,周留从怀里拿出个手炉给我:“看得这样入神。”。
我看这手炉是我刚刚给那侍女的,笑道:“你堂堂摄政王,怎么跟侍女抢活呢,自己的事忙完了?”。
“公事是忙不完的,马上就要出征了,还不如陪你走走。”,他看了看桃树,道:“每到冬天它就这样,但第二年春天一定会开出最美的花。”。
我挑挑眉:“也不看看是谁把它养大的。”。
“当然咯,我家惜惜这一双手,救得了人,医得好树,可谓是誉满杏林,再世华佗。”,他说完朝我毕恭毕敬鞠了一躬。
我傲娇地把头一仰,一只手指勾起他的下巴:“这郎君嘴巴甜,又眉清目秀的,就跟在本神医身边伺候吧。”。
“能伺候在貌若天仙,心地善良的娘子身边,是小人的荣幸呀,若是日后能娶娘子为妻,那我便是这天下最幸福的人了。”。
“那就看你表现咯,若是表现不好,就没这个机会了。”。
他一把搂住我的腰,耍赖道:“表现不好也要娶,本郎君是娶定了。”。
我洋装生气挣脱:“你真无赖。”。
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道:“若是娶了你,无赖就无赖。”。
我也放弃挣脱,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道:“既然如此,我等你回来娶我。”。
“一定会的。”。
临安门前,将士们整装待发,举着军旗,意气风发地站在雪地里听着皇上的送词。说起来还真是奇怪,连续下了几天的大雪,就在几个时辰前停了,还真是天公作美。北风吹得战旗沙沙作响,天空一片灰白,一只飞禽都不曾看见。皇上说了一些官话后,看向周留:“摄政王,可要凯旋呀。”。
“臣必不负圣恩。”。
皇上呵呵笑了起来,看了看周围大臣,宦官,皇后等一行人,最后落在我身上,道:“待摄政王归来,正好能与叶太医完婚,届时双喜临门,朕必好好嘉奖。”。
皇上把衣袖甩了甩,慵懒地坐在那顶玉檀雕龙的椅子上:“不知道摄政王喜欢什么?”。
周留道:“臣想要的要么已经有了,要么永远失去了,也没什么可以再次劳烦皇上赏赐了。”。
皇上眯着眼笑了起来,看着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朕的赏赐看不上?”。
我忙低下头道:“皇上误会了,摄政王不是这个意思……”。
我话还没说完,周留道:“臣的意思皇上应该知道,又何必为难叶太医。”。
皇上收起来笑容,居高临下冷眼相望,顷刻之间北风猛烈吹了起来,在场鸦雀无声,只听见风呼呼刮过。
皇后似是被风吹狠了,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笑着道:“皇上,臣妾怕是吹不得这风了。”。
我也应声道:“皇后娘娘身怀龙嗣,受不了冷的。”。
皇上微微一笑,看了眼皇后,道:“你既不舒服,那就回去吧。”。
他伸手正要去牵皇后的手,这时公公跑来道:“皇上,邹将军来了,奴才没拦住。”。邹将军征战半生,也落下一身的伤,皇上登基半年后他就告老还乡了,谁也不曾想到他会出现。
遥遥相望,白色的大地上,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被一少年一瘸一拐搀扶着来,周围士兵见了都规规矩矩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这一老一少相互依托,他们的身后留下一道清晰的鞋印。
周留眼里闪过一丝欣悦,随即被担忧覆盖,忙跑了过去,伸手扶着:“老师,您怎么来了?”。
邹将军道:“我来送你出征。”。
“您从威州来这,这么远身体怎么吃得消。”。
邹将军来到皇上面前,拉着少年下跪行了个君民礼,道:“小民邹旭携孙邹成安参见皇上。”。
皇上道:“邹将军快快起来。”。
公公递过去一把椅子被亲手周留拿了:“老师,您先坐下。”。
邹将军见皇上默认了这一行为,道:“那老朽倚老卖老了。”。他缓缓坐了下来,身体瞬间矮了一截,在冷风中显得更瘦弱了。
皇上笑道:“邹将军还真是喜欢摄政王呀!这么冷,这么远也要来送一送他,真令人动容。”。
邹将军垂首道:“小民曾有幸当了摄政王老师,今日小民唯一的学生要出征了,不知生死,老头我就算死在路上,也要来送一送。”。他说完后看着皇上,那眼神不是臣对君的忠诚,不是民对君的臣服,而是一种悲戚,像是看来不及飞往南边过冬冻死在雪地里的鸟。
周留也看出邹将军不对劲,忙道:“老师,我会平安回来的。”。
邹将军似乎没听见这话,只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皇上仁德圣明,摄政王此去无论平安与否,皇上定会为您祈福。对吗?” ,最后两字不知是对皇上说还是周留说。
皇上突然发出爽朗的笑声,道:“这是自然。”。
邹将军转头看着周留,眼神温柔了不少,没有将军的英气:“殿下,此去定要一帆风顺!”,他说完身体颤颤巍巍想要跪下去,只是周留一直扶着他。
“老师,您别担心,平定南边,扫除克异不是您的心意吗?”。
邹将军突然猛烈咳了起来,旁边那邹成安忙抚了抚他的后背:“爷爷!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老师您别说了,这么冷的天,先去休息吧。”周留也着急了。
邹将军摆摆手,道:“没事,我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殿下答应。”。
“老师是要让成安和我一起出征吗?”。
他摇摇头笑笑:“我有私心,还想为邹家留个后,可不想这孩子像他爹那样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邹将军的儿子也死在战场上,那时候邹将军一心想要扫平克异族,志气很高,于是把刚刚成人的邹瑜公子抓来军中,但没想到成亲后次年在一次战争中被克异族穷追至悬崖边上,邹瑜不肯降伏,最后坠崖而亡,尸骨无存。邹将军在儿子死后头发一夜白了,再加上朝堂动荡,不日便辞官会乡。
邹将军道:“我想留在府上,等殿下凯旋归来。”。
“当然可以。”周留立马答应。
“谢殿下,那老头我就倚老卖老住上一阵了。”。
皇上道:“邹将军若是想接摄政王,也可以来皇宫一住,摄政王一走,府上也空了,夜黑风高,您身子又不大好,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可怎么办呢。”。
周留一听这话,眼里瞬间冷了下来,他轻轻扫了一眼皇上,正欲说话,却被邹将军抢先:“皇城脚下,小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若这都不放心,那天下就没有可以放心之处了。”。
皇后微微一笑,忙出来劝道:“皇上忘了,叶太医还在摄政王府上呢。这样也好,邹将军住摄政王府上,叶太医也可以时常照顾将军病情,二人也相互做伴,不至于单人相思成疾。”。
我道:“臣必定好好照顾邹将军,尽心尽力医治好邹将军。”。
皇上听了轻轻笑了,拍了拍皇后的手,道:“还是朕的皇后最明事理。”,说着便拉着皇后,在周围人簇拥下离开了。
周留拜别了邹将军与我,我们站在城墙上,看着他带着一众将士,走出了城门,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茫茫天迹。
雪又下了,良久,我才回过神来,看着邹将军在盯着行军远去的方向。
我道:“将军,我们回去吧。”
他过了片刻,才看向我,我以为他会说很多话,但只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