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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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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吱门被轻轻推开,云嬷嬷搓着手进来,吐气间还有团雾气缭绕。
屋内烧着地龙,和屋外天寒地冻截然不同,暖洋洋的。
紫金八角炉内还燃着淡淡安神香,绕过屏风小丫鬟正跪坐在地毯上,轻轻捶打榻上容大夫人的膝。
容大夫人陆元绾今年四十出头,脸色蜡黄眼窝下暗青,用一层厚厚的脂粉才勉强遮住,再仔细看两鬓已悄然露出几根白发。
遥想当年陆家五姑娘,何等风华绝代,倾国倾城
,短短二十余载竟将人蹉跎至此。
云嬷嬷弯腰接替了丫鬟位置,轻轻替陆元绾揉着腿。
陆元绾缓缓睁开眼,眼眸中多了份疲惫和浑浊。
“时辰还早,夫人再睡会吧。”
陆元绾摇了摇头,早已没了睡意,撑着身子坐起。
忽听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大力推开,夹杂着一股寒意袭来。
男子呼吸急促:“儿子想娶佩娴,求母亲成全。”
陆元绾乍一听佩娴二字,倍感失望:“她刚脱了奴籍,你若喜欢纳回来......”
“儿子不想委屈佩娴。”
容皓撩起衣摆跪下,两手拱起,态度坚决:“若无佩娴,儿子宁可舍弃了容家少爷身份。”
陆元绾猛然发现那个襁褓中的婴孩已经长大了,不再是粘着她,娇娇软软喊她一声娘亲。
从什么时候开始母子之间生疏了呢?
陆元绾浑身发抖,后悔么。
为了两家颜面撑着大房二十余载,全心全意培养嗣子,到头来又落得个什么下场?
“非娶不可?”陆元绾质声问。
那姑娘她见过,娇弱的跟朵花似的,经不起风吹雨打,更担不起容家大少夫人的担子。
甚至还不如她身边大丫鬟能干。
更令她不能接受的是,佩娴是卫氏亲手养大的。
卫氏养大的孩子,陆元绾多一眼都不想看。
容皓情绪激动:“母亲是不是因为佩娴是娘养大的,所以才会处处防备?”
一声娘叫的陆元绾心都快碎了。
从她嫁入容家,老太太便把容皓抱到她跟前,语重心长的劝。
“你一个人守着大房也难熬,这是陆家旁支子嗣,今儿起过继到你膝下,好好养着也能撑起大房一片天。”
陆元绾内心是排斥的,她才嫁过来没多久,丈夫连面都没见着就意外死了。
这个孩子不是她生养的,怎么能亲起来?
襁褓婴儿却冲着她咿咿呀呀笑,陆元绾心软了,咬咬牙接了。
多少个春去秋来,陆元绾将容皓视如己出,一颗心都扑在了他身上。
直到卫氏的存在,狠狠的打了陆元绾一巴掌。
养了这么多年,竟抵不过那一层血缘。
卫氏轻而易举的夺取了容皓的心。
陆元绾向来脾气柔和,对人宽容大度,府上谁不称赞一句贤惠。
此刻陆元绾却是真的动了怒,厉声:“随你怎么想,只要有我在一日,这婚事你休想我点头!”
“母亲!”
“滚出去!”陆元绾转头撇开眼不想再看他。
这时门外冲进来一个妇人,穿着件灰色鼠貂袄子,鬓间只有一支银簪,打扮的十分朴素,冲进来跪在屏风外,砰砰冲着里间磕头。
“夫人,求求您大发慈悲成全两个孩子吧,您若是有什么气儿尽管冲着我来,要杀要剐都成。”
“娘!”容皓满脸心疼的扶着卫氏,转而看向屏风另一头却是多了份怨恨。
这抹怨恨被陆元绾瞧的清清楚楚,心中一寒。
“谁让她进来的。”云嬷嬷怒了,折身要去找丫鬟,容皓冷着脸拦住云嬷嬷,手下力道不轻的推了一把:“多事!”
云嬷嬷猝不及防摔倒在地,震惊地看着容皓。
“你若敢动我娘一根毫毛,我剥了你的皮!”
“你倒不如先剥了我的皮!”陆元绾被气得连连咳嗽,手指着容皓:“为了个女子竟在这耍威风,平日里教你的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容皓动了动唇,两拳紧紧攥着到底没敢反驳。
“夫人,都是我的错,您千万别动怒......”
听卫氏惺惺作态,陆元绾喉间涌出一抹腥味,咬着牙愣是咽了回去。
“今日我就把话放这,要娶佩娴,除非我死!”
容皓紧盯着陆元绾,一字一句:“母亲当真不肯成全?”
“是!你若不稀罕容家大少爷的身份,我不勉强,自会禀明族人还你自由!”
陆元绾对容皓失望透顶,事关她这么多年的尊严,绝不让步。
卫氏慌了还要磕头,容皓却扶着她:“陆氏一向心肠硬,求也没用,咱们去求祖母。”
一句陆氏,陆元绾再抑不住胸腔内的急火,喷出乌血,沿着嘴角边流淌。
“夫人!”云嬷嬷惊呼。
门外二人步伐未停,陆元绾眼睁睁看着二人消失在视野。
再次睁眼时屋子里多了股浓浓的药味。
云嬷嬷红着眼站在床头,陆元绾转头,看见了老太太。
老太太见她醒缓缓上前,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身子本就不好,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这些年老太太对陆元绾不错,没少帮衬孤儿寡母,给大房撑腰。
陆元绾对老太太十分感激,撑着身子由云嬷嬷扶起靠在床头,一张嘴喉咙里满是腥味,又干又涩。
“让母亲担忧了,是儿媳的不是。”
老太太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了几句她这些年撑着大房不易,若不是大郎死的早,也不至于让陆元绾守寡多年。
这话她听过很多遍,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也未曾怨过谁。
“你养皓哥儿这么多年,哪能为了一桩小事隔阂了母子间情分。”
这话隐有些不对,陆元绾抬眸,老太太干瘦枯骨的手握住她的手,叹:“我瞧佩娴那个孩子不错。”
陆元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皓哥儿是万万不能离开大房的。”老太太低着头,面上闪过不自然。
陆元绾心跳得飞快,隐隐有个念头从脑海里闪过。
“皓哥儿是爵儿的遗腹子,是大房唯一的血脉,元绾,你要怪就怪我这个老婆子,当年不提此事,是怕你接受不了。”
陆元绾的脑仁嗡嗡作响,一时竟听不见老太太张嘴说些什么。
容皓是容大郎的亲儿子,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一连几日都有人来劝陆元绾,劝她大度,别因小失大,把容皓越推越远。
陆元绾只是淡淡听着,不发表任何意见。
这日外头院子传来鞭炮声,云嬷嬷叫小丫鬟掩住门
。
陆元绾站在窗户外,望着外头飘着雪花,回过头问起,面上难得扬起了笑意:“外面是什么喜事儿?”
云嬷嬷犹豫再三,见糊弄不过去才支支吾吾说:“今儿贺大人打了胜仗归朝。”
贺大人.......
陆元绾眸中多了抹亮光,扬起久违的笑容,云嬷嬷忽然叹气:“若当初没那事儿,夫人今日就该是贺夫人了,这么多年贺大人孑然一身......”
“云嬷嬷!”陆元绾轻呵打断了话。
云嬷嬷住嘴,心中仍惋惜一桩金玉良缘就此错过。
当年若不是二姑娘犯了错,怕容家追究,陆家也不会让五姑娘代替二姑娘出嫁。
三日后
老太太来探望她,脸色阴郁,从怀中掏出一封和离书放在桌上。
老太太肃着脸,眼中对陆元绾多几分鄙夷和嘲讽。
“贺大人执意拒婚,顶撞圣上连性命都不要了,只为替你求一封和离书,陆氏,这么多年竟是我小看了你,原以为是个老实本分的,却不想.......罢了,终究是容家无缘。”
陆元绾惊讶之余,听着戳心窝的话浑身都在颤抖。
“陆氏,从今儿起你不再是我母亲,自此咱们恩断义绝。”
容皓不知何时跑来,站在门口冲着陆元绾跪下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老太太忙让丫鬟扶起容皓:“此事不怪你,是你们没有母子缘分,陆氏,这些年我仍感激你不易,望你离开容家后莫要再诋毁容家一个字。”
“这话从何说起呀,老夫人,夫人她这些年矜矜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谁不夸夫人贤惠,夫人绝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容家的事。”
云嬷嬷眼看着陆元绾脸色难堪,心下着急,跪出来解释。
老太太怒极了,一脚狠狠踹在了云嬷嬷心窝上:“贺大人一回京便有人递了书信哭诉在容家种种不易,提及旧情,贺大人的回信还在这,还敢抵赖!”
老太太抽出一张书信扬到云嬷嬷头顶,眼睛却是看向陆元绾。
陆元绾缓缓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书信。
寥寥一眼她就看出这字迹并不是贺大人亲笔。
“贺大人一生清明,眼下却多了你这个污点,白白糟蹋了贺家清誉!”
“老夫人,求求您别说了。”云嬷嬷顾不得心口疼,扑上前去拽老太太的下摆。
陆元绾舌尖尝到了腥味,眼前一片片发黑,咬着牙强撑着,从桌上拿起和离书,当着老太太的面撕毁,高高扬起再洒落。
老太太怒瞪着她。
“陆元绾嫁入容家二十余年,从未有过半点差错,仰不愧天,俯不愧于人,就是死也要死在容家!”
陆元绾嘴角翘起冷笑,眼尾处余光瞄见卫氏身影。
过了一世也该清醒了。
“夫人不要!”卫氏冲了过来,陆元绾极快的拔过鬓间长簪猛然插入心口处。
累了,疲倦了,她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容家骗了她这么多年,临死了,她也要算计一把容家方能解恨。
眼前一阵阵眩晕,陆元绾感受不到疼意,依稀能感觉从什么中渐渐剥离,飘向上空。
在死后的第二日,贺琮一袭白衣上门,眉眼低垂敛去沉痛悲色,再抬眸已是淡漠冷色,孤傲如竹站在大门槛上,周身散发着森森寒气。
“今日在下是为了家妹清誉而来,家妹元绾蒙受不白之冤,无辜枉死,恳请容家上下给个公道!”
老太太还要辩驳,却见一旁站着的衙役,胸前印个大大的仵字。
老太太深吸口气对着贺琮道:“事关陆氏名节,贺大人借一步说话。”
贺琮犹豫片刻点点头。
长廊下二人对立,老太太掏出一封书信,贺琮瞄了眼冷笑连连,同样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
上头记着陆元绾在容家种种不易。
“老太太该识得家妹的字迹吧?”
老太太跟陆元绾相处多年,自然一眼看出不对劲,字迹模仿得很像。
“这......”老太太面色阴沉,后知后觉察觉被人算计了。
“贺大人要如何?”
贺琮一只手束在后腰处,语气不容拒绝:“将人撵出族谱,那两个妇人交给我处置,再给元绾一封和离书,我将人葬入陆家。”
老太太沉吟片刻后,方才从口中吐出一个好字。
画面一转,贺琮派人将她置入一尊冰棺中,指尖划过她的脸庞,眼中哀伤清晰可见,语气却宠溺道:“从前不是嚷嚷着要去瞧大草原,看漯河夕阳余晖,还有云川山水,你睁开眼自个儿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