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0. 梦终 相守,何必 ...

  •   蓝梓的老家有一种风俗,就是在长辈的坟头种松树,大意是取松柏长青、荫蔽子孙的意思。
      在城西墓地,也成排地种着松树,黑白的石碑和郁郁葱葱的松叶,一起在这片静谧的土地上勾勒出这座城市的另一个世界。

      “为什么原谅他了?你找到的那个理由是什么?”在肖翼山的墓前,蓝梓问肖驰。
      肖翼山是在医院里住了一年半后去世的。今天是他的三周年祭。
      肖驰盯着石碑上的那张照片,不答反问:“你说,可可会怨我们么?我们为人父母,却从未尽过责。”
      蓝梓也没有回答,只慢慢地低下了头——她不知道可可会不会怨她,她多么希望有机会告诉可可,那个很远的地方,就是他的身边啊。
      肖驰揽过蓝梓往回走。
      他说:“我希望可可不会怨我,所以,我也不想再怨他了。”
      墓地里突然起了一阵风,扫地旁边一个墓碑前苦败的花瓣,也将肖驰的话,带回到肖翼山的墓前。

      四年多过去了,肖驰和蓝梓始终没有结婚。
      有一次,王筱燕没忍住,问蓝梓:“你和肖总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是在她和王海分手之后。王筱燕终于在策划扎了根,为自己满脑子鬼灵精似的念头找到了出路,可王海却跳槽了。
      蓝梓没有回答她,却反问她:“为什么要结?”
      两个人就这样生活在一起,看似亲密无间,却没人搞得明白他们俩到底什么意思。

      “你想出国去深造两年是么?”肖驰问蓝梓。
      蓝梓转过头看了看他,却见他面无表情地只瞧着前方,她又将头撇了回来,“我还没想好,也许不出去了。”
      “为什么?”肖驰突然弯起了嘴角,笑着道:“是为了我么?”
      蓝梓却并不附和他的幽默,沉着声音问:“你想说什么?”
      肖驰依然笑着问她,“我托人给你给弄了份邀请信,你要不要考虑下?”语气里竟然多了几分讨好。
      “怎么?现在舍得我了?”这本该是一句情人间打趣的话,可蓝梓冷淡的语气似乎透着些不近人情。
      肖驰却仿佛对此毫无感知,反而抱紧了她,说:“又不是不回来了,有什么不舍得的?”
      “你只想跟我说这个么?”
      蓝梓冷淡的口气在这凄冷的墓园里更显得冰凉。

      他们已经走到了车边。蓝梓却倚住了车门,像是刑讯拷问一般,盯着对方的眼睛:“没什么其他事想告诉我么?”
      肖驰看着她靠在车门上,也敛了笑容,突然附身吻住了她。
      蓝梓不回应他,他也不急、不恼,就那样吻着。直到蓝梓眼睛泛了湿,心软了,有了动作。他却趁机打开了车门,将她抱了进去。
      蓝梓不闹腾,也不言语,由着肖驰把她载了回去,下车的时候,她依旧不言语,不起身,没有动作,肖驰又将她抱下车,抱进家门,抱到了沙发上。他蹲在她身边,笑着说:“只有结婚的时候,才会这样抱进家门的。”
      蓝梓看到他一脸不正经的笑容时,突然一阵委屈涌上心头,双手捶打着他,越打越是委屈,越是委屈越是用力。肖驰也不回手,也不阻止,也不吭声。打到最后,蓝梓在他怀里哭了起来。肖驰这才紧紧地抱住了她。
      他只轻轻地说:“没事的,只需要再做次手术就好了。”

      蓝梓的确在计划出国,在她得知肖驰的病情恶化之前。两个人摊牌之后,便都不再提这事了。相反,两人却办了一场婚礼。
      林惜夕和梁杰是三年前结婚的。林惜夕告诉蓝梓,她最喜欢梁杰的,是他的担当和长远打算的目光,这是赵启志没有的。
      蓝梓陪林惜夕试婚纱的时候,林惜夕分明看到了蓝梓眼里的向往,于是她便问蓝梓:“你们不打算结婚么?”
      蓝梓对这个问她的答案,让林惜夕记了好久。
      蓝梓说:“结婚——为了什么?其实我和肖驰本来是两个世界的人。婚姻既保证不了什么,也带来不了什么。”
      但是三年后,他们还是携手踏上了红毯。

      蓝梓和肖驰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胡菲也出现在了他们的婚礼上,她的一双儿女,做了蓝梓的花童。姐妹三人上一次重聚还是在林惜夕的婚礼上。她们说起上学时的玩笑,当时都争着要给彼此当伴娘,蓝梓和林惜夕曾经做过胡菲的伴娘,胡菲的一双儿女也为她们做了花童,也算是圆了一个轮回。

      也许是上天作弄的巧合,他们婚礼的那天丁琪送了一瓶酒——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让蓝梓和肖驰喝醉的那瓶酒,一模一样。
      蓝梓当然不会认识,但是在丁琪的提醒下,肖驰却认出了。
      丁琪笑着说:“之前你住院的时候说好送你一瓶酒来着,隔了这么多年,就算补上了。这可是好酒,我藏了十年了!当年我总共得了两瓶,送了你一瓶,这第二瓶啊,到头来还是你的!”

      王筱燕也问过蓝梓,为什么又想着办婚礼了?蓝梓只笑着说:“想结婚了呗。”
      肖驰说还是想和她结婚,他嬉皮笑脸地道:“如果我真的下不了手术台,那你还能以未亡人的身份给我送终”。
      蓝梓知道,肖驰只是想给她一个婚礼。蓝梓笑他:“纠缠十年,终归还是要落入俗套。”
      肖驰却说:“本就是俗人,你还想了悟红尘不成?”
      蓝梓在婚礼上笑得仿佛仍是一个少女,实际上,她已经要年近不惑。
      蓝梓的父母没有出现在婚礼上。四年前,就是杨昕惠和李振婚后不久,他们就在蓝梓的老家办过一次喜宴,算是蓝梓的回门宴。那是蓝梓向她母亲做出的妥协,她看着母亲一头银发间的缕缕青丝,她终于不再做不婚的抗争。她一直不愿让父母的期望左右了她的人生,可她却忘了强迫父母接受她的人生观又是怎样的霸道和残忍。所以她把肖驰带回了家,却没人知道其实一直以来他们两个并没有结婚。

      肖驰手术的时间和五年前是一样的。
      肖驰住院前,依旧每天加班,蓝梓如果没有咨询者就会去陪着他。
      有时候,他们会走回去。在天桥上,看着桥下车水马龙,灯光汇聚成河,这时候,蓝梓会紧紧地抱着肖驰的胳膊,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感觉到冷。
      有一次,蓝梓对身边的人说:“等你做完手术,我们就搬家吧。你三年前看好的那间屋子,我听说还在。我们去买下那儿,等你出院,我们就搬过去,好不好?”
      “换一个吧,那是三年前看好的,现在也未必满意。等我出了院,我陪你去另选一座。”
      路灯拉长了他们的背影,枯黄的梧桐叶刚好落在肖驰的影子的头顶,然后被他们甩在身后。

      肖驰去住院的前一天,交接完公司的所有工作,最后,他对李振说:“我承诺过的我做到了。我看到过‘云剑’的成功,就知足了。”
      整整八年了,他和李振利用套壳的投资公司才让云梦彻底摆脱翼云获得了新生。
      李振捶了肖驰一拳,他说:“怎么这么容易知足!做完手术赶紧给我回来!张小辉那小子还得你来管!”
      肖驰闻言却只拍了拍李振的肩膀,笑了笑。

      云梦计划换办公地点,年后就要搬走。这个地方应当是不会再回来了。肖驰在这里为云梦辛苦筹划了十几年,他对这片地方的感情,也不亚于对云梦这个公司了。
      肖驰看着那间会议室上已经老旧的玻璃贴纸,笑着问蓝梓:“当年我让你出丑,你怨过我么?”
      蓝梓挽着他的胳膊,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本来是不怨的,后来知道你特意叫了两倍的人,就有些怨了——你明知道我是个好面子的!”

      肖驰住院准备手术,蓝梓就陪他住院了。肖驰笑她:“以前,你说我把办公室搬来了医院,现在,你倒把家搬来了。”
      “搬来就搬来吧,等你出院,我们也搬新家。”

      手术是下午开始的。
      上午的时候,窗外飘起了雪花,但是南方的雪是落地即化的——以前,蓝梓是不会承认这是雪的;但现在,这样的雪已属难得了。她看着窗外,少时的记忆似乎承载在雪花里,一片片地砸向她的脑海。
      她和肖驰聊着:“小时候,冬天的雪积在路上有几厘米后,都被来来往往的车辆给压实了,我们骑车去上学——你能想象吗?光溜溜的冰面上,我们在骑自行车!每次摔倒的时候,屁股就直直地砸到雪地上了。”她笑道,“那会儿也是傻,非要骑自行车。”而出来这么些年,她也有好久没见过老家的雪了。她转身问肖驰:“等你出院了,我们去看看长白山的雪吧?”雪山上的雪景是带着攻击性的,而长白山的雪,才是蓝梓一直惦记的人间雪景。
      肖驰没有回答,蓝梓转身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汇聚在半空。此刻,那双澄澈的眼睛里,便有一片最纯洁的天地。

      肖驰做手术的时候,蓝梓就站在肖驰病房的窗前,那句话蹦进了她的脑子里——“如果再来一次,她能救下他吗?”
      十多年的过往,一点一滴,在她的脑海里复现……

      这次肖驰手术前的心态很好,因为有蓝梓陪着他。但是他终归没能活着离开医院。
      蓝梓终于明白,五年前,肖驰看着可可的尸体蒙着白布出来时,那种五脏六腑共振的剧痛。
      原来,并不总是能等来奇迹。

      在肖驰的葬礼上,杨昕惠在李振的怀里泣不成声。四十多年了,就是骨肉血亲,又能如何呢?在她最崩溃的那段日子里,是肖驰陪她度过的,可是现在,他在本应正当壮年的时候,却长埋于地下。
      十五年前,在她和金盛的婚礼上,她把自己的捧花给了肖驰,以为他和王凌即将修成正果;五年前,在她和李振的婚礼上,她又把自己的捧花给了肖驰,以为一切的阴霾都过去了。可为什么,人生到头来还是如此的荒谬?
      她拿着手术刀,曾经救过几百条性命,可唯独她的亲人,她一个也留不住,这仿佛是命运对她开的玩笑。
      在她撕裂的哭声里,她想去质问天地。

      而另一边,蓝梓却异常的安静,安静得让林惜夕想到了可可葬礼上的肖驰;安静得,甚至让她不知道怎样去出言安慰。

      这一天的天气也很好,骄阳悬在半空,万里无云,就像五年前蓝梓哭倒在可可墓前那天的天气一样。

      王凌出现在了肖驰的葬礼上。自王凌离开云梦,蓝梓已经三年没见过她了。
      梁杰陪着林惜夕提前离开后,王凌留下了。对了,这时候,林惜夕的孕肚已经显怀了。

      “小杰告诉我的。”王凌告诉蓝梓,“他手术前,我见过他。我陪孩子去打针的时候,碰到了李振。医院这种地方啊,”她叹了口气,“不想去,却又总会去。”
      那会儿,肖驰的眼睛已经看不到东西了,可他还是辨出了王凌的声音。
      “有三年没见了吧?”他对王凌说,又叹了口气,“可惜,我怕是再看不到你了。”
      “过两天,你不是还要做手术?”
      肖驰摇着头:“手术成功的概率不大,只是最后一搏罢了。”
      “她知道么?”王凌问。
      肖驰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吧。我们两个现在不聊这个。”
      话音落地,两个人突然沉默了,似乎已经无话可说。
      “那副——《三分球》卖出去了么?”肖驰问。在画廊开业的那天,肖驰看到了那幅画。
      王凌楞了一下,随即微笑道:“卖出去了,很早就卖出去了——买画的人,看起来也是个喜欢篮球的人。”
      “是吗?”肖驰的唇角带着笑意,可眼里却有几分落寞。
      这时,肖驰听到了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唤着王凌“妈妈”。
      “是个女孩?”肖驰问。
      “对,”王凌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笑道,“两岁半了。”她把孩子放下,让她走去了肖驰的床头,又拉过肖驰的手握着小女孩的小手。
      肖驰摸着小女孩肉嘟嘟的小手,软软的,让他突然想到了可可——那个在等着他的、他的孩子。肖驰掩去了眼底的那份哀伤,笑着说:“我记得你说你喜欢女孩,也算是心想事成了。”
      王凌看着肖驰的笑容,眼前的脸与十几年前那个少年的脸重合在一起,她真的无法相信这是一条即将逝去的生命。就在这一刻,她突然对肖驰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她突然相信,肖驰一字一句甚至都无意夸大。
      她问肖驰:“你恨过我么?”
      “恨过,”肖驰点着头,又笑道,“不过后来就有些感激了。”
      “感激?”
      “对,”肖驰又一次点着头,脸上泛起一丝笑意,“我感激这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和事。”
      肖驰不想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自从没了可可之后,他似乎对很多事情都渐渐豁达了。如果说生命本身就是一场偶然,那所有的相聚都当作一场美丽的邂逅,所有的离散都看作一次命定的点缀吧。
      悲与喜都是为了成全生命的精彩。

      王凌对蓝梓说:“他是我见过走之前最安详的人。”

      肖驰的墓地离肖翼山和可可都很近。秦柔去告诉了肖翼山这个消息。她抚着肖翼山的墓碑,这个于她如父亲般的人,也让她倾尽了半生。
      她轻声嘀咕着:“翼山,如果看到今天这个局面,你会后悔么?”
      她进了翼云的董事会,是肖驰支持的,她想,他大概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林惜夕生了一个男孩。
      那是一个雨天,屋外淅淅沥沥的雨让梁杰分外难受。王凌和蓝梓想让他坐下,但他坐下两秒钟之后腿又会不自觉地站立起来。
      到了傍晚,雨势渐小,但产房里依旧没有好消息出来,只有林惜夕断断续续的哭声传到他的耳朵里,挠着他的心头。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朝着外面走去。
      是那张手术单,王凌流产的那张手术单。他跑回家,又匆匆忙忙跑去肖驰的墓地。
      那副画面很诡异,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前倾的伞下,男人的手里擎着一张燃烧的纸。
      后来,燃尽的灰烬被雨水洗刷走,男人的背影又在雨幕里匆匆忙忙地消失。
      只有王凌的话,在梁杰的耳畔回响着:“那个孩子,我放下了,你还没忘记么?”
      这是在肖驰的葬礼上,王凌对他说的,只因那天他问王凌:“他从来都不知道你们曾有过一个孩子是么?”

      梁杰回到了医院,后背湿哒哒的。王凌还没来得及问他做什么去了,就被护士的声音打断了——“孩子的头出来了!”
      那一刻,梁杰瘫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以前,杨昕惠曾经问过肖驰,问他和蓝梓为什么不再要一个孩子。
      肖驰告诉她:“我们忘不了可可的,就算再有一个孩子,也忘不了可可,而那个孩子还要活在可可的阴影中。”
      肖驰忘不了,忘不了蓝梓刚搬进他家时屡屡被噩梦惊醒的场景。他的书房在蓝梓房间的隔壁,夜深人静时,每一声响动都会被放大。他去抱着蓝梓、安抚着她、哄着她,有时就会听到她半梦半醒间喃喃着“可可”。他在那时候才明白,蓝梓的确回来了,可是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是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即便她白日里可以云淡风轻,可是夜晚的梦魇,会是她无法逃脱的自我折磨。
      后来,肖驰住院,趁蓝梓不在的时候,杨昕惠又问过他一次:“如果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会不会遗憾没有再要一个孩子?”
      肖驰却摇着头:“有过可可就够了。”
      后来,肖驰走了,杨昕惠想着,若是有个孩子,蓝梓日后终归有个寄托,她明明是喜欢孩子的。但是蓝梓告诉她:“我能依靠的,始终只有我自己。”
      那是三年后,蓝梓从国外回来的时候。

      蓝梓在肖驰离开的第二年便出国了。
      三年后,她在墓碑前抚摸着肖驰的遗像,轻声呢喃着:“阿驰,我还是想你。”

      杨昕惠告诉蓝梓:“其实阿驰额外留了一笔钱,是想留给你开个心理咨询中心的。”肖驰和肖翼山父子俩的遗产捐给了翼云集团筹建的那个慈善基金。
      蓝梓摇了摇头,“那部分钱,捐给一家孤儿院吧。”
      “他可能只是想留给你点什么吧,你的后半生能有保证,他也会安心的。”
      “我能养活我自己。他给我的,已经够多了。”
      当年,他把她从那家公司捞了出来,他把她从苟且中救了出来,这就足够多了。
      唐蕤曾对她说,“人生大事,无非生死。”也许在经历了肖驰的离开后,她才终于明白这话的意义。

      云梦组织了一场“云天论剑”的职业联赛,决赛的那天,蓝梓去了现场。
      这是她第二次踏进电竞比赛的现场。
      呐喊声、欢呼声,不绝于耳。就像多年前的那一场一样。
      比赛也同时进行了直播,而平台,就是云梦自己的。
      赛前表演的人,还是丁琪。
      表演前,丁琪说:“接下来这首曲子,《大浪淘沙》,送给我的一位朋友。“
      这么多年,许多人都变了。可唯独丁琪没变,她依旧抱着自己的琵琶,和当年舞台上的那个红衣襦裙的女子,一模一样。

      李振看到了蓝梓。
      “恭喜。”蓝梓说。
      “有你一份功劳。”
      蓝梓摇着头:“不是我的,是他的。我替他来的。”
      “我算是……没让他失望吧。”

      李振告诉她,西米病了。“恐怕没剩多少日子了。”
      “是啊,它也十几岁了。”
      蓝梓去看了西米,她第一次看到它这样消瘦。当年,杨昕惠把它带给她时,它才六个月大。一小团毛绒绒的缩在她的怀里,睡得甜美极了,就连肖驰来逗着它的鼻子,它也没半分的反应。
      现在,它也安安静静地缩在那里,睁着眼睛,眼睛里却只剩下疲倦。蓝梓抚摸着它,突然感受到手掌传来一阵湿意。是它添了她。一下,一下,它缓慢地移动着自己的舌头,像是在向这位自己曾经的主人,做告别。

      在云梦新办公区的会议室外,隔着磨砂的玻璃,蓝梓看到了苏欣——她正和一个同事争执地很激烈。
      投影仪的光打在她挽着发梢上。细纹已经悄悄爬上了她的眼角,可那双炯炯有神的漂亮的眼睛,在经过岁月的洗礼后却射出越发坚定的眼神。

      李振问她要不要回云梦,她笑道:“代码也敲不动了,回去做什么?”
      后来,她见了张小辉,她答应他重新考虑这件事——直到她又偶遇了叶涛。
      “都这把年纪了,你怎么还这么纠结?”叶涛调侃着她。
      “人到中年,不该是最挣扎的时候吗?”蓝梓嘴里这样说着。但她看着对面的人脸上银框眼镜下和十几年前别无二致的笑容时,突然找到了答案。
      她在电话里对张小辉说:“我前两天梦到了肖驰,他对我说,他很欣慰看到没了他的云梦依然做得很好。”
      蓝梓回到了云梦,但不是技术部,而是去赵茜的手下领了个兼职——那个程序员鼓励师的位子。有时候,她甚至觉得那是肖驰提前为她备下的。
      “人情世故和公平之间,你找到答案了吗?“她似乎听到肖驰在问她。
      “不,我不找了。“她在心里回答。

      蓝梓回到了之前工作的地方,对方答应可以让她把咨询室设在他处——她要去那里,肖驰许诺她的那份聘礼。
      有一次,她碰到了李惠。一别十年,岁月终于收回了对这个女人最后的大度。对望的一瞬间,蓝梓几乎不敢相认。但是皱纹却让李惠脸上慈祥的笑容别有了一番味道。她们始终没有做朋友,相视的一笑,是欣慰、是感激;简单的问候,是尊重、是鼓舞。
      以前,肖驰问她,为什么最终选择了这个行业。她回答说:“经历过黑夜又见到光明的人,总是希望能为仍在黑暗中挣扎的人,带去哪怕一点微弱的光。”
      肖驰知道她胆子小,房子是在郊区一座山的山脚下,但周围并不算荒芜。那里环境很好,有山,有水,有树,有花。肖驰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她就有一种渴望已久的归宿感。两个人曾经约定,等到暮年,要来这边养老。

      林惜夕曾经问过蓝梓为什么不把父母接来,蓝梓笑着摇了摇头,“他们的家在那儿,就像我的家在这儿一样。强行把他们带到这里有什么意思呢?”
      “不会牵挂吗?”
      “有我哥呢!”蓝梓笑道,“况且,我可以回去,他们也可以过来,又不是不相往来。”
      即使没有哥哥,她不会愿意勉强他们为她搬离那片他们出生、成长、生活、又老去的,早已习惯了的、烙刻在他们血液里的地方。

      秦柔也会时不时来她这里,有一次,她问她:“我能不能搬来和你一起住?”
      “搬过来?这里去翼云总部可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
      “明年,明年我就会卸任翼云的事务,我想来你这养老。”秦柔笑道。
      是啊,该养老了,蓝梓猛然意识到这个女人已经年过半百了。
      秦柔曾经留恋过与肖翼山的那个“家”,但是肖翼山离世后,陈姨也不再去那边了,即便有新请的阿姨,她依然觉得那里空落落的。她越发觉得,那是肖翼山和辛云的家,而不是自己的归处。
      “翼云,你舍得么?”蓝梓问她。
      “总有这一天,或早,或晚。我不能贪恋的。”就像她不该贪恋可可一样。
      但是蓝梓还是拒绝了她,“我这郊区的一亩三分地你是呆不惯的,你该去找个随你心的地方。不过,没事的时候,倒是可以来这散散心。”
      蓝梓相信自己的判断,秦柔不会撒手的。一直以来,秦柔一直试图隐藏自己的野心,甚至对她自己也是如此。可她的行为会出卖她的潜意识的。她想做的,她能做的,她最终做到的,都会比她以为的,多得多。而蓝梓也相信,这一点,肖翼山一定和她一样清楚,所以在肖驰拒绝接手翼云的时候,他可以欣然接受。

      杨昕惠问过她为什么不回玉兰路的别墅,那几乎是肖驰留给她的唯一资产。一直等到肖驰、肖翼山父子俩和好之后,肖驰才知道,那原本是肖翼山为肖驰准备的毕业礼——大学毕业的礼物——但没能派上用场。其实那房子,一直都在肖驰的名下。所以肖翼山才选择把蓝梓安顿在那里。
      “那里阿驰的痕迹太多了。”蓝梓说,“只有这儿,他既在,又不在。”
      这里的一切装饰,一草一木,都是按照蓝梓的喜好布置的,可偏偏,这也是肖驰送她的。他不在,他踏进过这里的次数甚至都寥寥;他在,在每一寸土地里、每一方空气中,他守护着这里的安宁。
      蓝梓只带了一样东西过来,就是唐蕤送肖驰的那副梅花,辛云画的那幅梅花。那红梅,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娇艳欲滴。

      因为地方偏远,蓝梓的生意并不算好。但在这栋房子里,蓝梓听过很多故事。痛苦的、快乐的、心酸的、幸福的,看似相同的焦虑背后,可能有着天差地别的过往,可迥然不同的故事里也许又有着相似的心态。
      其中有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她的女儿,一个一向优异的女孩,在工作了半年后因抑郁症自杀了。
      她埋怨自己没能替女儿分担痛苦,埋怨自己没有在意女儿经常皱起的眉头,埋怨自己没能为女儿提供更好的条件、更好的选择,她觉得天塌了,她觉得家里的每一寸地方都充斥着女儿曾经的欢笑声,而那些欢笑声又仿佛来自地狱。她忘了,忘了自己也是这场悲剧的受害者,她无法接受自己苍老的生命还在继续,而女儿的青春已经宣告了终结。她一次次向蓝梓哭述自己的痛苦,直到有一天,她告诉蓝梓,“我梦到她笑着对我说,‘妈妈,我会在天堂守护着你的。’”那一刻,蓝梓忽然希望真的有天堂、有魂魄,在另一个世界,那个曾经绝望的女孩找到了救赎。

      另外一个让她印象深刻的故事,是关于一枚玉佛的,是蓝梓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的——它被安置在肖驰床头抽屉第一格的最深处。
      故事是李振讲给她听的。
      那天,李振顺路来她这里看看,恰好她也没有咨询者,两个人便多聊了一会儿。李振不经意间发现了她放在书架上的一个锦盒。
      李振似乎认得那枚锦盒。他朝着它走去,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
      “认得?”蓝梓问。
      “是肖驰的那个?”
      蓝梓没有回答,却道:“给我讲讲它的故事吧?”
      “故事?”李振故意问。
      蓝梓笑道:“男戴观音女戴佛,这盒子里可是一枚玉佛,不是他的。”
      “那你觉得……是谁的?”
      “王凌。”
      “你知道?”李振诧异道。
      蓝梓笑着摇了摇头。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肯定,也许是女人的第六感吧。
      蓝梓继续问:“能给我讲讲它的故事么?”
      蓝梓的执着也勾起了李振对往事的回忆。李振重新回到了位置上,手里依旧抚摸着那个锦盒——他也的确想说些什么与肖驰有关的话,好像说这些东西的机会也并不多。
      “的确是王凌的,”李振说,“但,是阿驰送给她的,所以也可以说是阿驰的。
      “那些年,王凌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还有比较严重的低血糖。他们大二的那年,她因为一直陪着阿驰通宵做课程设计,晕倒了一次。所以后来阿驰就去给她求了这块玉佛。”
      说着,他叹了口气:“为了这个东西,阿驰也没少吃苦头。
      “他是特意去五台山为它开了光的。但是下山的路上,他为了走捷径,走了小路,结果却在山里迷了路,整整过了一天一夜,搜救队才找到他。我们也不知道他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反正找到他的时候,这块玉佛,已经碎了。”
      碎了的玉佛是不能再戴的,肖驰懊恼得不行,他便想重新回山上去再求一串佛珠,但是被王凌阻止了。急急忙忙赶去的王凌抱着那个脏兮兮的笨蛋,又是哭,又是骂,又是埋怨,又是心疼,最终让肖驰打消了念头,乖乖地下了山。
      李振继续道:“所以这玉佛其实王凌一天也没有带过,但却一直保管着它,直到他们分手,她经我的手,还给了肖驰。”
      李振说着,拿着那枚锦盒却突然皱起了眉头,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急忙打开了盒子——空的,原来是一枚空盒子。
      他诧异地看向蓝梓。
      蓝梓却只管问道:“为什么是经你的手还的?”
      李振却拿着那个空盒子不解地看着她:“这不是那个锦盒?”
      蓝梓执拗道:“你先把故事讲完,讲完我再告诉你。”
      李振知道今天是拗不过她了,便继续道:“他们分手的时候,一开始是肖驰联系不到王凌,后来,肖驰就死了心。其实,那个夏天肖驰并不好过——就在他们毕业前不久,他的一个同学自杀了。后来,王凌找到了我,说是她联系不到肖驰了,有东西想托我还给他。我不确定阿驰是不是故意的,因为那会儿他已经入学了,的确更新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但我倒是问过阿驰,他拒绝了告诉王凌他的地址。于是就这样,那枚玉佛最终经我的手回到了阿驰那里。”

      蓝梓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待在那里好久,直到窗外吹进一阵风,让她回了神。
      她拿过了李振放在桌子上的盒子,说:“这的确是我找人仿做的。我在阿驰床头的抽屉里看到了那个盒子,还有那枚带着裂纹的玉佛,就在他床头的第一个抽屉的最深处,和他母亲留给他的那枚书签放在一起。知道吗?我看到那玉佛的时候,它还依旧泛着光泽,可见的确是个好东西的。所以我找人仿了这个盒子——就是想留个纪念。”
      “不止吧?恐怕还是为了等我来上钩吧?”李振满脸狐疑地问。
      “也许吧,”蓝梓笑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也是姜太公。”
      “蓝梓,”李振皱着眉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些往事?”
      蓝梓看着窗外,淡淡地道:“我把那枚玉佛和他母亲的书签一起放进墓穴里去陪着他了。我想知道我有没有做错。曾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我似乎低估了他的长情。”
      “蓝梓,他……”
      “我知道,”蓝梓打断了李振想要解释的话,笑着道:“你想说他的确是对我有感情的是么?”
      “他不是一个会在感情里委屈自己的人。”
      真巧,蓝梓想着。她想起那年在海边,肖驰也曾用这句话来形容李振——是谁说他们两个人不像的呢?
      “当然,我相信。”蓝梓说着,脸上又泛起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没有怀疑过。”
      那天,蓝梓始终没有说出的话是,她也相信有一种说法,人有强大的适应能力,以至于可以让自己喜欢上自己应该去喜欢的人。
      至于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们的故事感兴趣的呢?也许是在林惜夕和梁杰的婚礼上,她第一次发现林惜夕和王凌笑起来有三分相像的时候吧。
      又或许,是当记忆学会了自己串门之后,在某一瞬间,某些事物会突然联系起来。比如说,某一次她学着肖驰的样子在搅咖啡的时候,会突然想起和王凌初逢时,王凌说:“我怕苦,却偏偏喜欢咖啡的味道,每次都得多加两包糖。”
      再比如说,在某一个淅淅沥沥的雨天,她会突然想起肖驰曾经在她的伞下给她讲的故事。他说:“我和我前女友就是在雨天认识的,那天我在图书馆,忘了带伞,在图书馆门前等了好久,后来遇到她,借了我一把伞,她和舍友打同一把伞离开了。”
      那是在学校的时候,那天他们去上同一节课,肖驰忘记带雨伞。后来蓝梓便把这事忘记了,大概是因为她潜意识里总觉得那个讲故事的肖驰和那个眼高于顶的刻薄公子不是同一个人吧。但是蓝梓不知道,那其实肖驰第二次见到王凌。

      有一次,蓝梓问梁杰:“你会永远对惜夕好吗?“
      梁杰说:“没有永远的承诺,只有永远的努力。“
      阿里萨最后得到了费尔明娜,然后相拥着,走向了死亡的大海——在马尔克斯魔幻的爱情世界里。
      至于半途而废的人,生活的潮水涨涨落落,也许只有到了奈何桥头,他才会想起那一生最刻骨的悸动。

      空闲的时候,蓝梓盯着窗前玉兰树下的几朵残花,泛黄凋零的花瓣,有一半已经埋进了尘土里,这画面总会让她想起那句“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肖驰进手术室前,对她说:“好好活着。”
      到头来,肖驰帮她渡了心劫,她却无法助他渡过死劫。
      蓝梓曾经怀疑过放弃自己对爱情的执着是对还是错。直到远渡重洋之后,她才想明白——
      相守,何必非得以爱之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40. 梦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