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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 缘语 杨昕惠的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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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方一踏进这个地方,这几句耳熟能详的诗便蹦到了蓝梓的脑子里。
蓝梓听不出是几把琵琶同时在弹,但是那错落有致的声音,虽杂乱却不惹人心烦。许是带着粉红色的滤镜,蓝梓觉得这便是中国古典乐器的魅力——一种诗意的美感。
“为什么来这儿?”蓝梓问肖驰。
“你不是想解决音乐的问题么?”
“云剑”的背景音乐一直悬而未决,前些日子他们一起吃饭时,李振又对蓝梓提到了这件事,蓝梓为此也颇为恼心。
“你有想法?” 蓝梓又问肖驰。
肖驰道:“古风的背景,最该配的,就是古典乐器。”
所以,他带她来了这个地方——“梅语轩”。
这里是一家培训中心,有古典乐器,也有书法和国画。离开了闹市区,地点选在了江边比较冷清的一片区域。靠近门口的一间厅里,有几个女孩在练习琵琶,一个教习的师傅在指导她们。肖驰推开门笑着向那人点了一下头。对方也笑着致意了一下,然后依旧去指正那几个女孩的指法。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姑娘,穿着一身红白相间条纹的改良旗袍,一头长发披在身后,然后用木簪将鬓角处的头发固定成一个小发髻。她整个人散发的气息和梅语轩要表达的内容是如此的契合,就连那轻轻颔首地一笑都与这一切如此的融洽。
“你们认识?”蓝梓轻声问肖驰。
“五六年了吧。”肖驰道,“刚认识那会儿她刚来这边做老师,因为没经验,在这些小孩面前都还摆不起架子呢。”肖驰说着,一边带着蓝梓上了二楼。前台的姑娘也没有拦他们。
肖驰的目的地是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一间落地窗,可以将窗外的江景分毫不差的尽收眼底。与整个环境的氛围相容,办公室里也是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几幅国画,尤其是其中一副梅花,点点红色绚丽夺目、栩栩如生,纵使蓝梓这种“画盲”,也要被它吸引了去。
“你喜欢这画?”身后传来一个和蔼的女声。蓝梓转头便看到一个已经上了些年纪的女人,那眉眼间的慈善让眼角的细纹多了几分温柔。
肖驰称呼她为“唐姨”,她便是“梅语轩”的“母亲”,唐蕤。
“这位是?”唐蕤看着蓝梓问肖驰。
“我朋友,蓝梓。”肖驰回道,又转身对着蓝梓说:“唐姨是我妈妈的朋友。”
“朋友啊,”唐蕤重复着,打量着蓝梓,又走到那副梅花的跟前,问她:“你喜欢这幅画吗?”
“只是觉得这梅花很有生命力。”蓝梓回答道,“红的——鲜艳欲滴。”
“是啊,花儿是很有生命力,”唐蕤看着画上的梅花,语气中却染了几分哀伤,“可惜画画的人却不在了。” 她转身走向一旁的桌子,可眼神却飘向肖驰,她道:“这是你妈妈的作品。”
“我妈妈的?”肖驰闻言也走到了画的跟前,看仔细了角落处母亲辛云的题字,于是,他的眼睛瞬间便像粘在了那上面。肖驰早已过了会触物伤情的阶段,但只是一瞬间的震动依旧足以把他定在那里,让他一眼也不舍得离开。
有人说,最彻底的死亡,是被人遗忘。但会记住故人的,不是人,而恰恰是这些没有生命的旧物。也只有它们,会让故人,在今人的记忆里,鲜活地存在着。
“当年她留下的东西我都交给了你父亲,只剩这一副,是‘梅语轩’创立时她送我的。这副画自从你母亲走后我再也没挂过。前些天偏偏又被她们给翻了出来。” 唐蕤说着,叹了口气,去接了壶水来烧,又转而笑着问肖驰:“今天来是为了上周说的事情吧?”
肖驰终于把眼睛从那副画上移开了。他笑着回唐蕤的话,那笑容,就像一个被宠溺的孩子。
“什么都逃不过您的法眼!人给我找好了吗?”
“丁琪怎么样?”唐蕤边说着,边摆开了桌子上茶具,却是摆了四支碗。
“当然好啊!只是我自己可未必请得动她,她还是听您的。”
两个人很轻易地达成了一致,于是唐蕤又把目光转向了蓝梓,也许她不想冷落了肖驰的这位“朋友”。
“蓝小姐对乐器在行吗?”唐蕤问蓝梓。
话题毫无防备地转到了自己身上,蓝梓仓促间有些不知所措。她笑着摇头,“我手拙,这些我学不来。”
“哦?”对面的女人满含深意地笑着,“那,书画呢?”
蓝梓想起自己那双只敲过键盘的手,幻想着自己拿着画笔的样子,却觉得那笔怎么都拿不稳。她只能干笑着,摇了摇头。
“唐姨——”肖驰也许有意替蓝梓解围,“她是我的项目负责人,不是来跟您学琴棋书画的。”
“真以为我猜不到啊?”唐蕤笑道,“只是我感觉蓝小姐和这屋里的东西投缘。”
“怎么?我借您一个人,您倒要从我这讨个学生了?”肖驰嗔道。
话音还未落时,屋子里又进来一个人,正是方才肖驰打招呼的人——她便是丁琪。
“听你们说讨学生,讨什么学生?” 丁琪笑着问肖驰。
恰巧此时水烧开了,丁琪很自然地从唐蕤手里接过了泡茶的工具。还翻滚着沸水被倒进壶里,紧接着又从壶嘴处流出,浇到了四支茶杯上,紫砂的杯身瞬间便像苏醒了一般,闪着暗红色的光泽。不多久,水再次沸腾后,才见到褐红色的液体被斟进茶杯。此时,还能看到一缕缕水汽从杯中升起,它们带着浓浓地茶香飘进蓝梓的鼻腔,让她迫不及待地想端起面前的茶。于是后面的话语都淹没在了茶香里。
肖驰此行只是想让蓝梓与丁琪见见面。
他后来对蓝梓说:“丁琪人是很好,只是在唐姨这儿工作久了,被唐姨宠得太过率性了,一般人和她不容易相处。”
临走的时候,蓝梓又看了一眼那副梅花,凌然傲骨、一只独秀,烈焰般的红色,揪着她的心。
“这画送你怎么样?” 唐蕤在蓝梓身后问她。
蓝梓愣了一下——她不明白,不敢收,也不能收。当两个女人同时看向肖驰的时候,肖驰却依旧不置可否,唐蕤也只能作罢了。
回去的路上,肖驰对蓝梓道,“你如果想,的确可以让唐姨帮你安排一下,她这里的老师们还是可以信得过的。”
“你不是不同意吗?”
“这是什么话!你如果想,我还能拿绳子绑着你不成?”
“算了吧。”蓝梓摇了摇头,“我既没那个天资,也早没那个心性了。”
肖驰听罢,反而摇头笑道:“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这样给自己定性了?如果喜欢,试试又有什么的?”
这是无心之言,还是有意提点,日后肖驰自己也说不清楚。蓝梓后来和他提起这话的时候,肖驰早已忘了。
“您为什么要送她?”肖驰和蓝梓离开后,丁琪看着那副梅花问唐蕤。
只听唐蕤叹了口气,“如果云姐还在,会喜欢她的。”
丁琪却越发不解了:“您说辛云老师是一个外是绕指柔,心有百炼钢的人。可是刚刚那个蓝小姐,我感觉太过谨小慎微了。”
唐蕤笑道:“你和小孩子打交道多了,以为人心都像小孩子一样一眼望到底呢?”
“哦?”丁琪不服气地问:“那您怎么看?”
唐蕤走向那副梅花,抬起手轻轻地触摸着点点梅红,“梅花如果不能盛开,便是一株枯木。”
丁琪的眼神紧跟着她的动作,嗔道,“您又跟我打谜语!一面之缘而已,您就对她这么高的期待?”
唐蕤重又走向落地窗边,窗外的江水泛起层层波澜,午后的阳光映在水面上,金光闪闪,就连江对面的那些楼宇,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佛光。
只听她悠悠道:“等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会相信缘分了。她并不懂画,却唯独喜欢云姐的这副梅花。”
缘分么?丁琪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她也许的确不相信。但是缘分这两字的意义在于,总会有人相信的,比如说,王凌。
王凌相信缘分。或者说,她相信缘分这个东西是不能强求的。
当王凌看着对面端着咖啡杯的女人时,心中念着的便是这句话。
坐在王凌对面的,是一个面容精致到有些盛气凌人的女人,她就是翼云集团现在的女主人、肖驰名义上的继母,秦柔。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她出现在这里,却是为了给王凌送来橄榄枝的。
“你需要资金支持,而我们需要一个专业的设计师,这样很好不是吗?”秦柔抛给王凌的橄榄枝的确非常诱人。她说,“我们可以投资给你建立自己的画廊,只要你答应来我们的宣传部任职——高级设计师不是管理岗,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的。”
“为什么是我?”王凌问秦柔。
“因为——”秦柔回视着王凌,突然露出一个魅惑的笑容,“欣赏你啊!”
秦柔重新坐正了身子,又说:“你弟弟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很遗憾。但是据我所知他去找孙小海也是为了给你拉资助吧。相比于孙家的钱,翼云的钱你不觉得用起来更安心些么?”
王凌看着秦柔,沉默了五秒钟,最后笑着摇了摇头,“谢谢您的美意,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也许可以再合作。”
秦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自从见到她的那一眼王凌便清楚她的目的。秦柔说欣赏,但她欣赏的不是王凌,而是肖驰的前女友。
秦柔并没有打算掩饰她的弦外之音,但是王凌也没有打算配合她。既然道不同,还是两不相牵扯的好。
都是一笔目的不单纯的钱,谁比谁的更安心呢?
这话,是梁杰说的,在王凌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
梁杰醒来后方知道后面发生了这么多事,甚至有人因为自己坐了牢。而王凌也和云梦有了牵扯。
王凌看着梁杰紧皱的眉头,解释说,“你倒下了,我一下子就没了主意,在云梦那儿挂个职多少也是有个收入的。”
“你要找工作,为什么一定要去肖驰那儿呢?”
“找我的是李振,我没有理由拒绝他。况且,我和肖驰的事情,都已经这么多年了,我认为实在没有必要避讳什么的。”
梁杰看着王凌,突然问:“凌凌,如果当年肖驰追到了国外,或者说后来你联系到了他,你会告诉他,你怀孕了吗?你会留下那个孩子吗?”
是的,肖驰和王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这件事情也许只有梁杰和王凌知道。
但是梁杰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呢?等到王凌走后梁杰也反复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只是在那一刻,当他看着王凌时,这个问题突然就蹦到了嘴边,他想拦都拦不住。
听到往事,王凌猛地抬头,看向梁杰的目光多了几分坚决,她说:“没有如果,也没有什么可以回头的。”
梁杰叹了口气。再也没有接着问下去。他让王凌接了孙家的医疗费,但拒绝了他们对画廊的赞助。他说:“孙小海原本是把我拒绝了的,结果又出了这档子事情,现在接受他的投资,后期总会有麻烦的,毕竟那边还牵扯着一个在看守所里的。”
王凌听了梁杰的话。所以后来秦柔找到她的时候,她依旧拒绝了,而毫无意外,梁杰也是支持她这样做的。
那一天,看着秦柔离开的背影,王凌知道自己错过了一大笔钱,她也许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以一次性拿到充足的资金,可是她知道,她不会后悔,永远不会。因为金钱没有办法弥合已经崩裂的缘分,那便是她和肖驰之间的缘分。
缘分,也许的确不可以强求;正如有些巧合,想躲也是躲不掉的,它们就那样猝不及防的到来。就像蓝梓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有一天,她会接起王凌打给肖驰的电话。
肖驰的电话铃响时,他正在开会。当时,蓝梓、李振,还有公司的几个主要负责人都在这间会议室里。
铃响一声,肖驰摁掉了;又响了一声,肖驰又摁掉了;直到电话铃声第三次想起……
蓝梓看到肖驰瞥向自己的眼神,于是她拿起肖驰的手机离开了会议室。这是一个陌生电话,蓝梓没有想到是来自王凌的。
“惠姐出事了!”王凌焦急地道,“她今天在门诊上,她们科室的一个坐诊的医生被患者家属捅了刀子,她原本想去拦着的,结果胳膊上也挨了一刀。”
王凌说“惠姐”,蓝梓并不吃惊。杨昕惠知道王凌,王凌自然也知道杨昕惠。
后来,李振看到蓝梓对着肖驰耳语了几句,就匆匆忙忙离开了。
肖驰紧皱着眉头,后面的半个小时分明有几分心不在焉。
“怎么了?”散会后,李振拦住了匆忙要离开的肖驰。
“惠姐那边出事了!”肖驰边走边说道,“我得去瞧瞧。”
李振想了两秒钟,追上了他,“我跟你一起!”。
“惠姐没有大碍,但是短期内做不了手术了。”蓝梓告诉火急火燎赶来的肖驰和李振,“但她的同事还在抢救,情况不乐观。”
“怎么会这样?!” 李振问。
“那人的父亲去世了,他怪是医生用错了药。其实那个老爷子已经九十多岁了,本来就是靠着器械维持着一口气。”
“惠姐——还好么?”肖驰问。
蓝梓抬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道:“不太好——王凌说,捅人的时候,惠姐就在旁边儿,她是看着自己的同事出事的。”
当肖驰推开杨昕惠办公室的门的时候,杨昕惠正低着头坐在桌边,眼睛里空空的,就像它们已经停止了工作。
“惠姐,”肖驰蹲在杨昕惠的腿边,抚着她的膝盖,轻声唤着。
“她早上还在跟我说,明天要给她女儿过生日的,她还问我要买哪家的蛋糕来着。”
这句话,杨昕惠刚刚对蓝梓说过,现在又说给肖驰听,她的眼睛依旧空空如也,只有声音在发颤。她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变成一台机器,可以不用体会这些苦辣。可她始终压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肖驰站了起来,把杨昕惠揽进怀里,轻抚着她颤栗的肩膀,就像轻抚着雨夜里一只被弹弓射伤的、瑟瑟发抖的小鸟儿。也许此刻,他手下的人,比那只小鸟儿还要脆弱。他站在她的身前,试图替她挡住所有即将到来的危险——可他又何尝不知道,他做不到,不论是过去,亦或是将来。
肖驰的怀抱像是捂化了杨昕惠被冰冻住的泪水,她放声大哭了出来:“你说,她要是出了什么事,她闺女明天的生日要怎么过呀!”
杨昕惠的哭声回荡再整间屋子里,像是教堂的钟声,在每一个信徒的心中回响。
蓝梓的心也随着那颤抖的哭声一起颤动着。她的眼里已然蓄了泪水,转身去了一边,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将眼泪和着自己的血肉咽回了肚子里。她不能哭,她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告诉她:“不能哭”。泪水洗不去鲜血,泪水会模糊脑神经的传播。她得醒着,她得清醒着。在一个人已经倒下的时候,另一个人更需要清醒。
而李振,相比于痛苦,愤怒的火焰在更汹涌地灼着他的心。他的拳头紧紧地攒在一起,青筋暴起,如果这不是在医院,他早已把旁边的办公桌砸一个窟窿出来。可偏偏这是在医院,他的愤怒更甚。他用意念凝成的拳头砸向自己的心口,他愿用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接住杨昕惠所有的泪水。如海水般的泪水浇灌着他的伤口,浸着他的心,火辣辣的疼。
这里是医院,原本是治病救人的地方,却变成了鲜血染红的犯罪现场!
一个医生推门进来,正巧听到了这话,眼泪便不听使唤地滚了下来。
“人没了。”只有三个字,一个字也没多说,说完就急忙逃离了这间办公室,生怕自己的狼狈再多填了这屋子里的悲伤。
他们都是医生,他们见多了生死。手术室的灯光每天都会亮起,太平间的房门每天都会被打开,可他们终归是和所有人一样用血肉铸就的身躯。他们没有冷漠,更没有麻木。心会痛,手会颤抖,没有人能够接受一个前一刻还在和自己说说笑笑的人下一刻就盖上了白布。她的音容笑貌明明还那样清晰,她的呼吸过的空气似乎还停留在自己的肺腔里。这时候没有人再能接受什么人是碳水化合物的结合体的混账逻辑,这一刻所有的转世轮回都失去了她的诱惑力。
人,没了。自己温暖的手也在同时变得冰冷。就似乎,她和她,还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地里。
杨昕惠终于挺不住了,那颤抖着的鸟儿最终遭受了致命的一击——在起身的一霎那,她昏倒在了肖驰的怀里。
午后的阳光打在躺在病床的人的脸上。被晒得红扑扑的脸蛋看得人心里暖暖的。守在病床旁边的人不忍遮住这阳光,他希望这阳光可以照暖病人的心。
王凌本是来医院看梁杰的。从梁杰那边离开后,她又来看过杨昕惠——那会儿杨昕惠还在昏睡着,只有李振守在旁边。
“是你在?”王凌诧异道,却又大概明白了些什么。
“肖驰在翼云还有安排,他们俩先回去了。” 李振解释道。
当时,蓝梓原本想自己留下,但是肖驰拦住了她:“就让他留下吧。”肖驰说完便拉着蓝梓离开了。
“她还好吧?”王凌看着病床上的人问。
“没事,医生说就是太激动了。”
“希望凶手能够尽快受到审判。”王凌叹了口气,又道,“惠姐的事情,我多少听说了一些。她这些年,挺不容易的。”
说着她又看向李振,“你也不容易。”
李振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没有谁容易的,肖驰更不容易——他今天上午的那个电话,是你打的吧?”
王凌点了点头。
“难得你还愿意给他打电话。”
王凌听罢又摇了摇头,她说:“我不愿意去云梦,的确和他没关系。我那天说的,是真心话。就像惠姐一样,她热爱这份事业,所以才愿意坚守。今天即便出了这样的事情,但我相信不会动摇她内心对这个行业的敬意,相反,那个失去的同事,会成为她们心中坚硬的盾牌,让他们学会保护自己;也会是凝聚他们的力量,来抵抗外来的残酷。”
李振盯着她看向杨昕惠的眼神,问:“你坚持要单干?”
“在国外的那些年,我过了太多寄人篱下的日子。我不能让我的灵感和创意,泯灭在工业化的流水线里。”王凌说罢,又把眼神转向了李振,“其实——前两天翼云的秦柔找过我。”
“她找你?”
“对。”王凌微微一笑,“她说,她想投资支持我创立自己的画廊。”
“她这是?”李振皱着眉,没有再问下去,因为答案太过明显,于是他转而问道:“肖驰知道么?”
“我没告诉过他,也没什么必要。还是那句话,与他无关。”
李振看着王凌脸上淡淡的笑容,对她突然多了几分敬意,她没答应,这也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你和肖驰,还能做朋友么?”
“也许吧,现在这样也不错。我知道你也怪我当年太不近情分,但我不后悔。”
“不,这不怪你,先失约的是他——我也难辞其咎。”如果不是他当年邀请肖驰一起创业,肖驰本应该和王凌一起出国的。
“李振!”王凌打断了他的话,“这些都过去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了。你们能有今天的云梦,就足以证明了你们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至于感情这种事儿吧,”王凌转而看着杨昕惠叹道,“能像你这样十几年如一日的,并不多。”说完又补充道,“至少,我和肖驰都不是。”
他们四个人见面的那次,是她和肖驰一别九年后的第一次重逢。在这九年里,她有过男朋友,肖驰有过女朋友。
肖驰是自己开车去的翼云,他一路一言不发,坐在副驾驶的蓝梓也不敢吭一声。
他一路上分毫不差地转着方向盘,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可蓝梓明白,他越是压制自己的怒火,待他爆发的那一刻,就越凶猛。
到达翼云的楼下那一刻,他的怒气终于积攒到了极点,他的拳头狠狠地砸向了方向盘,像是把它当作了他的仇敌。
车子发出刺耳的尖鸣声,蓝梓被吓得差点弹起来,是安全带拦住了她。她转头看着肖驰,几乎能看到他手臂上竖起的汗毛。
他的愤怒,不仅仅是对凶手的,此刻却都被发泄到了那可怜的方向盘上。蓝梓看到他的手臂上已经泛起紫红色的淤青,是被方向盘撞击的。他的怒火,他一路压抑的怒火,最终灼伤了他自己。
蓝梓小心翼翼地去碰他的胳膊,低声喊着,“肖驰——”
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就像两年前一样,肖驰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坐在他身侧的人又变回了住在玉兰路的那个人。
他望向她,把所有的怒气都化作了眼睛里的柔情。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可她突然闪躲的眼神,却出卖了她的恐惧。
他苦笑了一下,又扶着额头,长舒了一口气,方说道,“我没事,走吧。”
王凌离开时,杨昕惠依旧没醒。
“我先回去了,把时间还给你。” 她对李振说。
“也许,”李振喊住她,“我也可以出资给你办画廊。”
王凌转头看着他,她也许在想,他们之间,究竟算得上是朋友么?
“是你的钱,还是他的钱?”王凌问。
“你觉得,我拿不出这笔钱?”李振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睥睨感,那是十年前的他无论如何也露不出来的笑容。他变了,他也变了,纵使是重逢,早已是人非。
王凌抿了一下唇,又微微蹙起了眉心,却始终没有给李振答案。
大概过了一分钟,她才回道,“我需要想想。”
需要想什么,两个人心照不宣。
只是一种可能吧,她猜,李振大概是在保留一种可能。
王凌走出医院的时候,抬头看到万里晴空,阳光明媚。
一个无辜的生命在今天消逝,也许会在网络上引起轩然大波,也许几天后又会被遗忘。但是她作为事件的目击者,永远不会遗忘这一天的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