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坟墓 如果再来一 ...
-
如果再来一次,她能救下他吗?
当这句话蹦进蓝梓脑子里的时候,病房的窗外正飘着剔透的雪花,像是一粒粒水晶为单调的幕布装点出情调,但是新海这座南方城市的土地却无缘于这天赐的锦被,落地即化的水晶变成了转瞬即逝的泡影。她双手轻扶着窗棱,一身灰色的连衣裙与医院的洁白相得益彰,与青灰色的天空更是浑然一体。她静静地盯着窗外静谧的天地:一片雪花映入她的眼眸,然后消失;一片雪景映入她的眼帘,然后虚化。就在此时,她回忆起七年前自己与肖驰的重逢。
七年前,蓝梓做的是软件测试的工作,在一家名字不值一提的小公司。
工位是千篇一律,前台是五花八门。蓝梓面试完五家公司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但所有的HR都不愿接受这位名校毕业、成绩优异,但工作经历含糊其辞、简历长空白期的应聘者。后来,她找到了这家做企业内部信息发布平台的创业公司。她放弃了开发岗,选择了测试——测试的工资低,要求也更少。
一年半过去了,蓝梓每天坐在三张隔板围出的格子间的工位前,做着最稀松平常的测试工作。她每天提交的bug名称都是新的,但每天的流程都是重复的。她已经习以为常,并且打算长此以往。
和肖驰的重逢,是在一个中午,一个稀松平常的中午。
那时,蓝梓正打算去吃午饭,她瞅了一眼刚刚运行了十分钟还没有出错的脚本,起身的时候又被一条八卦新闻夺取了眼球,于是,罪恶的微博又多占了她几分钟的生命。
这一切,和前一天、前一周、前一个月、甚至前一年都没有什么区别,直到,她听到那声熟悉的,“学姐!”
向蓝梓打招呼的是肖驰的助理,孙飞。也是她和肖驰的学弟。
她抬头看向迎面走来的人群时,手机正被双手端在身前,屏幕上还亮着那条热门八卦。那几个人里有公司里的领导,有孙飞,还有,肖驰。
晚上蓝梓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反复思考着自己看到肖驰时的呆滞,她一遍遍地问自己在想什么。那一刻,她忘记了最基本的礼仪,忘记了向他打招呼,也忘记了向自己的领导打招呼。
几十秒后,肖驰打破了这份尴尬。
“好久不见。”肖驰对蓝梓说。
的确好久不见,很巧,也是一年半。
肖驰,是蓝梓同一个师门的同学,也曾经是她的顶头上司——肖驰是这样向蓝梓的新领导介绍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的。
肖驰没有说谎,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天,还在校园里的肖驰问蓝梓:“你愿意到我的创业公司来吗?我们一起打出一片天地!”就这样,肖驰成了蓝梓的顶头上司,也是和她并肩作战的战友。但是他们打出一片天地了吗?蓝梓不知道,至少在她离职前,她还没有看到。
这些事情都过去太久了,在蓝梓眼中,仿佛已经隔了一辈子。
而此刻,肖驰出现在这里,是作为了购买了蓝梓所在公司的产品的甲方代表。
那天中午,当饭桌上的其他在人侃侃而谈的时候,蓝梓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她不懂肖驰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叫上她,就像,她看不懂肖驰的那个眼神一样——认识这么多年,她从未觉得这个人如此陌生。
蓝梓时不时会瞥到肖驰笑盈盈的眼睛,就像以前他带着自己见客户时会露出的那种笑容。肖驰不喜欢应酬,以前应酬的工作都是他的创业伙伴李振的。但是就像蓝梓一样,李振也离开了那家公司,所以,后来的肖驰不得不亲自走上饭桌,想来他早已在饭局上非常得心应手了。
但蓝梓显然不谙此道。她努力让自己没有存在感,却无法忽略领导几次投来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这让她在下午的组会上颇为难堪。
但是挨了几句骂又能怎么样呢?蓝梓早已学会了这样安慰自己。在程序员的人才市场真正饱和之前,老板还不会任性到仅仅因为一个员工太过木讷就把人辞退的。所以,第二天,她依旧若无其事地坐在那个格子间里。
这是她的饭碗,也是她的坟墓。
新海无处不在的商业中心惠及了这里的每一个求生者。和无数的写字楼一样,蓝梓所在的公司对面就有一家商场,外墙的夜景观灯让上方的夜空常年如白昼,不论初一十五、也不论多云还是阴雨。
每天下班的时候,蓝梓会路过那家靠街的化妆品店。敞开的玻璃门炫耀着它络绎不绝的人流;来往的人群中有说着甜言蜜语的情侣、有三三两两的闺蜜团、偶尔也会有个不知所措的男生向导购员咨询送给女朋友的礼物。
但这一切都与蓝梓无关。
蓝梓的生活并不局促。因为,她的支出,除了房租,就只剩下心理咨询。
咨询室是一个非常温馨的地方,米白色的窗帘堪堪遮挡住外来的视线,浅棕色的地毯让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柔和,米黄色的墙面带给人温暖,尤其是那盏散发着昏黄灯光的落地灯,衬托足了气氛。随心摆在桌子和花架上的几盆绿植赋予了这间屋子生机,而窗前悬挂的贝壳风铃和点缀着墙面的工艺品则赋予了它灵动。蓝梓最喜欢的是那个躺在沙发上的泰迪熊。她踏进这间屋子的第一眼就被它吸引了,棕色的绒毛每一次都诱惑着她的双手,但她忍住了。
来这里,每次都会牺牲蓝梓周末的一个上午,那本应是她赖在床上的时间,但她却只能花费两个小时坐在地铁冷硬的长椅上。
蓝梓的心理咨询师,李惠,是一个永远带着温暖笑容的女人,搭配上她说话时柔和的声线,会让人不忍拒绝她的任何问题。已经将近一年了,花儿谢了开,开了又谢了,但李惠的微笑却始终没有变过。蓝梓也曾想过,生活中的李惠是不是也一样呢?
但李惠可不是一个面瘫,也有凡人的不解和迷惑。
“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李惠惊讶地问蓝梓。
两天了,距离蓝梓见过肖驰已经两天了,她也失眠了整整两个晚上。
每当躺在床上时,就会有无数的画面在她的脑袋中如同胶片一般放映。她会想起在学校时考试前自习室里通宵的灯光,那时候,肖驰往往坐在她的身后,他是她的同学;她会想起多年前自己参与开发的产品第一次上线的那个夜晚办公室里焦灼的空气,那时候,肖驰就坐在她的身边,他是她的老板;她会想起离职前自己站在肖驰的办公室外一次次抬起又放下的双手,那时候,肖驰就坐在办公室里,即将收到她的辞职信;她会想起沾染了午后金黄色阳光的米白色的书页,那时候,肖驰就坐在她的对面,他们相对无言、却各自安好;她会想起自己在产房里的恐惧和痛不欲生,那时候,没有肖驰……一幕幕地轮番上演,她辗转反侧,直到最后分不清是回忆还是梦境,醒来后只剩下极度的疲惫。
“发生了什么?可以和我讲讲吗?”李惠问。
“我遇到了我以前的上司,就是,我那个老同学。”
蓝梓说着,回想起肖驰看向她的目光,那个让她陌生的目光。
“他让你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情?”
“不。开心的,不开心的,热闹的,冷清的……什么都有。”
回忆,每个人都有。但却不是每个人都会对过去有着放不下的执念。而蓝梓偏偏属于这种人。远去的学生时代,放弃的前职业生涯,成为蓝梓故事里不竭的源泉,不断喷涌出新的篇章和情节。
有时候,李惠甚至觉得蓝梓并不需要自己过多的反馈。很多时候,倾诉,本身就是一种治愈。
离开咨询室之后,蓝梓像是吐出一口浊气。后来,她甚至欣然接受了肖驰第二天的邀约。
蓝梓再次见到肖驰,是在一家咖啡店。这是一家从外观上看极不起眼的街角咖啡店,但屋里却别有洞天。昏暗的灯光映着红土垒的墙壁,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几副中世纪的版画,再搭配上木制桌上零零落落摆着地的复古摆件,让进来的人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历史深处。
肖驰在新海长大,而他热爱这片土地的方式,就是不停地去探寻这样的宝藏角落。当然,那是十年前的肖驰。
肖驰为蓝梓点了一杯热牛奶和一块抹茶蛋糕,而他自己则要了一杯美式咖啡。
服务员离开后,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蓝梓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花瓶,一言不发——一如三天前在公司遇到时的样子。
蓝梓穿了一身黑色的布裙,如果不细瞧很难看出它与三天前那条裙子的区别。有的人喜欢黑色是因为性感,也有的人穿出来的是气质,但这裙子在蓝梓身上,却只有一股子压抑,仿佛是丧服一样。
打破沉默的依然是肖驰。
也许肖驰的目光曾让蓝梓陌生,但眼前的这个蓝梓也同样让肖驰陌生。肖驰认识蓝梓已经八年有余了,但他从没见过蓝梓如此冷漠的模样,冷漠得,仿佛她并不属于这个尘世。
于是,肖驰开了口,他确信:如果他不开口,两个人会这样一直坐下去。蓝梓刻在骨子里的这股子狠劲,是她寡淡的外表都遮挡不住的。
“你喜欢现在的工作吗?”肖驰问蓝梓。
喜欢?蓝梓想着他的问题,几乎微不可察地冷哼了一声。从高级工程师到初级测试员,看到自己曾经的得力手下混成现在这番模样,他是羞愤更多、还是鄙夷更多呢?蓝梓想,也有可能是可怜。
蓝梓没有回答肖驰的提问,也没有抬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当她现在的领导说了什么她不想回答的问题时候,她也是拿这副态度去对付他的。
“我和你们陈总商量过了,”肖驰继续说,“打算让你来负责与我们的接洽。”
蓝梓闻言猛然抬头,盯着肖驰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确信他没有骗她之后,又慢慢地低下了头:“我不负责产品的实施。”
此刻,蓝梓已经后悔了:为什么要来赴约呢?她并没有想好自己应该以什么样的姿态来面对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吗?蓝梓很清楚,她可以拿自己的冷漠来应付新领导、新同事,却不可能拿同样的招数战胜肖驰。他是她的老上司、老同学……他了解她,也许胜过李惠。
蓝梓来到这里看到肖驰第一眼时,肖驰朝她笑着,唇角微微上扬着,轻蹙着的双眼里流出几分讨好和怜悯,让她忽然想起了三年前肖驰醉酒之后的样子。是啊,时间的摆针一下子拨回了三年前,似乎这三年在他们之间是空白的——他们没有在玉兰路一起生活过,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所以她糊涂了,她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她死死地盯着花瓶,不肯再看他一眼。但现在,肖驰提到了项目,她想,他已经给了她答案。
“这不重要。”肖驰笑着说,“以你的能力,这都不是什么问题吧?何况你本就在这个项目组。”
肖驰开始搅起咖啡,蓝梓以前总认为肖驰搅咖啡的动作太过做作——他喝的分明是黑咖啡。可慢慢地,她倒也习惯了他这多此的一举。
只听肖驰继续道:“时间会比较长,大概需要几个月。”
几个月……蓝梓皱了眉,一改漫不经心的样子,沉着声音问,“肖驰,你想做什么?”
肖驰微微抬头瞥了她一眼,是为了这一声“肖驰”。然后装作不动声色的样子继续搅着咖啡。
“阿梓,你就不想回云梦看看吗?”
“云梦?”蓝梓若有似无地抬了抬嘴角,有几分嘲讽的意味,“它是你的创业公司,你是它的老板。而我,不过在那里打了四年工,我离职都三年了,你觉得我有那么长情么?”
肖驰叫她阿梓,只有他们一起住在玉兰路的时候,他才会这样称呼她。
“没有吗?”肖驰在心里默问着——他没有问出口。
肖驰抬头直视着蓝梓的眼睛,似乎想看尽她冷言冷语的背后、有多少心事重重。
三年前,他们一起醉过一回,那时蓝梓的醉话仿佛还在耳边,她说:“尺子,你知道吗?四年了!我离开学校已经四年了,我依旧清晰记得那里的每一条小路,和藏在家属楼里的每一家小卖部!”
蓝梓不再看对面的人,眼神转向一旁燃烧着的蜡烛。那跳动的火焰里似乎映着自己的影子,又似乎不是自己,而是三年前那个还坐在云梦的格子间里的蓝梓——描着精细的眉,涂着娇艳的唇,还有一头规规整整盘在脑后的长发。
空气就这样又恢复了安静——蓝梓盯着蜡烛,肖驰盯着蓝梓。
蓝梓不知道这样安静地过了多久,似乎是很久,久到她几乎要把自己当作三年前的那个蓝梓了。
回到那个时候也很好,蓝梓想。至少,那时候面对肖驰的蓝梓,心里不会有这么多弯弯绕绕。那时候,他们之间只有程序、代码、接口……那简单而纯粹的日子,快乐于她就像大一时成功运行的第一个程序一样——在黑色的终端里印着白色的“hello world!”,还有一直闪烁的光标。
“你回过玉兰路的别墅吧?”
肖驰再次打破了沉默,也实现了他的目的——蓝梓看向他,仿佛看向一只野兽。
“陈姨告诉我的。”他继续解释道,“她每周会去那边打扫一次。”陈姨是从小照顾肖驰的阿姨,也曾在玉兰路的别墅照顾过蓝梓。
但肖驰的这句话与其说是解释,倒不如说是亮出自己的证据。
蓝梓抿着唇低下了头。
大概过了三秒,她又看向肖驰,眸子里射出来的光,像极了困兽做最后的挣扎,“可这次要买我们产品的是翼云集团,不是云梦不是吗?”
“这也不重要。”肖驰抿了口咖啡,黑咖啡的苦涩刺激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喜欢这让人清醒的味道,而对面的人伸出的爪牙在他看来如同被剪了指甲。
他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云梦也是翼云的。”
翼云集团是肖驰父亲的产业。在蓝梓离职后不久,云梦就被翼云收购了。肖驰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两个人刚住到一起。当时她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诧,因为在那不久前她刚得知他们父子俩不和,而她也忘不了肖驰最后留下的那个带着痛苦的笑容。
现在,蓝梓笑了,大概也是苦笑,又带着几分嘲笑,对自己的。她说,“肖驰,你就不怕引火烧身?”
肖驰也笑了,是真的笑了,仿佛听到一个笑话,“我该怕什么?”又盯着对方补充道,“蓝梓,你又怕什么呢?”
终于,片甲不留。人家是有备而来,自己原本就是待宰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