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翎缘》霂羽君

37、叛道 “凌……”

　　夜幕中，凌翊追着狼妖，在金陵城的屋顶上穿梭。脚下是繁华热闹的街道，行人们纷纷沉浸在喜悦欢快中，无人注意到城市上空这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

　　刚刚在客栈房间里，凌翊正在纠结着要不要去向陆予道歉，忽然见到窗口人影闪过，便立即闪身轻轻靠近，想弄清楚窗子外是什么人在鬼鬼祟祟。房间处在二楼，那人影不可能是随便路过，接近自己或者陆予一定是有什么目的。但不管是什么人，什么目的，只要是对陆予不利的事，就一定要阻止。

　　窗外的身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向一旁躲闪，过程中似乎不小心碰到了摆在外面窗台上的花盆，只听见哐啷一声巨响，那花盆便从二楼掉了下去。

　　那个身影慌忙逃窜，凌翊来不及多想，一翻身便推开窗子追了出去。

　　在满城华灯的照耀下，凌翊看清了那个身影，正是在不羁山中偷袭自己的狼妖。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和毕方他们果然也是一伙的吗？凌翊一边思索着，一边加快脚步，想抓住对方问个清楚。

　　那狼妖逃跑的速度极快，见凌翊在身后追着自己，也不出手反击，也不找地方藏匿，只是这样任由他追着自己，在屋顶上跳跃穿行。

　　凌翊追着狼妖，不知不觉就跑出了三条街，此刻离客栈已经有一段距离。

　　不对。凌翊头脑中灵光一闪，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狼妖似乎有意始终跟自己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不像是仓皇逃窜，反而更像是在引着自己追他。

　　不好，难道是调虎离山！一阵寒意涌上后背，恐惧自心头升起，如果狼妖是故意引自己出来，那么现在，陆予有危险！凌翊从没觉得这样害怕过，立即不再理会狼妖，转身向着客栈的方向往回赶。

　　“阿予，你一定不要有事。”心里这样默念着，凌翊脚下一刻也不敢松懈，只希望自己有瞬间移动的本领，可以一秒钟闪现到陆予身边。

　　回到客栈，凌翊急忙跑上楼，穿过走廊直奔陆予的房间。

　　房门是打开的，陆予不在房间里。

　　凌翊觉得好像当头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到脚淋下，浑身感觉冰冷麻木，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陆予现在正在迷茫，心情低落，正是需要人关爱的时候，自己不但没有帮到他，反而让他伤心难过。如今因为自己一时鲁莽，还很有可能让他落在了敌人的手中。自己怎么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真的好愚蠢。

　　这么晚了，陆予会在哪里？凌翊面色凝重，蹙眉思索着。

　　雪羽翎！凌翊灵机一动，蓦然意识到，自己的雪羽翎还在陆予身上，于是赶忙放大感官，用自己的神识去感应雪羽翎的踪迹。

　　有了，是那里！雪羽翎此刻就在某个方位，召唤着自己……凌翊立即出发，不顾一切地向着那个方向奔去。

　　树林中，貘妖正贪婪地盯着陆予，仿佛在欣赏自己的猎物。

　　陆予冷冷地回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不屑与厌恶。

　　“你好像确实和之前不大一样了。”貘妖眯了眯眼睛道，“现在的你梦境应该更美味了，我喜欢。”

　　见貘妖正在用手指在虚空中画着诀，陆予决定先发制人，随手折了路边一棵树上的树枝，足尖轻点，向着貘妖正在施法的手指刺了过来。

　　貘妖一开始并没有在意陆予的进攻，直到他冲到自己的面前，那股凌厉的气势，让貘妖忽然不由自主地从内心深处升起一阵惶恐。于是他立即抽身向后躲闪，拉开与陆予之间的距离，后退了几步后，手掌上忽然感觉到一阵疼痛。貘妖抬手观瞧，陆予那支不起眼的树枝，刚刚竟然在自己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伤痕，此刻正在向外渗着血。

　　“嘶——”貘妖疼得龇牙咧嘴，倒吸一口凉气，“可以啊小子，有两下子。”

　　“既然如此，别怪我不客气了。”貘妖咬着牙道，他的声音阴邪又诡异，让人听了不自觉地起一身鸡皮疙瘩。

　　只见他伸出那只正在流血的手掌，在虚空中划过，那些流出的血液好像听到了命令，在空中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形。像是什么符咒，又好像是某种法阵。

　　陆予虽不知道貘妖这是施的什么邪术，但也明白，自古以来，需使用血液为引施放的法术，必定又阴险又歹毒，威力也是十分强劲，非一般法术所能匹敌。陆予盘算着，若是硬挨下这一击，应当后果很严重，看来，必须要阻止他。

　　树林中没有其他能够用来当作武器的东西，但好在花草树木众多，陆予只能继续驱遣林中的草木，使用自己最擅长的折叶飞花之术。

　　陆予凝神聚力，周围的落叶，地上的沙石，似乎都感受到了召唤，全都聚集到了他的身边，悬浮在空中，随着灵气流转。

　　正当貘妖正要将他画好的法阵推出之际，陆予先一步将手中的树枝挥出，那些悬浮在空中的落叶与沙石被一阵飓风席卷着，伴随着强大的戾气，像一条巨龙般，疯狂地向着貘妖呼啸而去。

　　飓风经过貘妖面前时，那道用血液画出的阵法被强劲的风吹散，血滴四散纷飞，溅了他满脸。貘妖双手胡乱地挥舞着，抵挡着风中夹杂的树叶与沙石，却都是徒劳。那些落叶和沙石，此刻就像是锋利的暗器，伴随着凛冽的罡风席卷而过，在貘妖的脸上和身上留下了一道道伤口。

　　旁边树上的藤蔓如同灵蛇一般，贴着地面前进，纷纷朝着貘妖的方向游走。

　　貘妖还在对抗着纷乱的落叶与沙石，无暇顾及其他，当他反应过来时，就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被不知从何处延伸过来的藤蔓紧紧地缠绕住了，动弹不得。

　　那些本来绿色的藤蔓，现在却从内到外散发着黑气，好像鬼魅般，继续沿着貘妖的身体向上盘旋，像一道道枷锁，将他的身体牢牢束缚住。貘妖只觉得浑身一震恶寒，好像这些藤蔓上的黑气要将自己的精气吸光一般。

　　貘妖心中充满了不甘，竟然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实在是丢脸。

　　“哼，”他挣扎着，咬牙道，“你们仙族不是自诩正道吗？你用的是什么邪门法术，就不怕传出去，被那群道貌岸然的仙族视为异类？”

　　“谢谢你的担心，但不必了。”陆予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貘妖，阴沉着脸说道，“你还是先操心一下自己吧，我们之间有好多账，要一笔一笔慢慢算呢。”

　　“毕方那个家伙跟你说了什么？”貘妖皱着眉问道。

　　“当年血洗卿和宫，屠我全族的，是不是也有你一份？”陆予的声音中透着阴郁，周身散发着阴冷的戾气。

　　即使是邪魔外道的貘妖，此刻面对着这样的陆予，也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由得开始紧张了起来。

　　“说，是不是？”陆予的语气阴鸷狠戾，不容置疑。

　　貘妖莫名觉得膝盖一软，若不是此刻被那些藤蔓缠住，自己怕是站也站不稳。“是。”

　　“是谁指使的，盗取神农鼎有什么目的？”陆予继续逼问道。

　　貘妖此次行动本来只是为了探探虚实，不料想却直接跟陆予正面起了冲突，如今还被他擒住，自己若是能逃掉，回到主人那里也一定没有好果子吃，如果逃不掉，乖乖地回答陆予的问题，说不定还能让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陆予见貘妖没有说话，皱了皱眉，抬手打了个响指，那些缠绕在貘妖身上的藤蔓继续向上延伸，还越缠绕越紧，已经蔓延至貘妖的胸口，缠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说。”

　　“我说，我说。我们听命于相柳大人，盗取神农鼎是为了复活上古神祇共工大人。”

　　陆予眯了眯眼睛，冷冷道，“继续说。”

　　“当年，我们一群人在相柳大人的带领下，通过被赶出来的叛徒夫诸进入到蓬莱，那天刚好卿和宫在举办宴会，好像是鹿族少主的生日。”貘妖说着，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陆予，忽然意识到，那天过生日的，不会就是自己面前的这个吧……

　　见陆予没有什么更愤怒的表现，貘妖吞了吞口水继续说，“我们趁乱在宴会的餐饮中下了毒，再由我使用幻术催眠卿和宫里那些人。夫诸负责带路，领着我们避开那些机关，没想到，神农鼎竟然那么容易就到手了，简直比我想象的简单一万倍。”

　　陆予听着貘妖的描述，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克制着冲动，强迫自己听他说下去。

　　“但是神农鼎到手之后，鹿族那个宫主，他们夫妻拼死抵抗，激怒了相柳大人，我们于是听从相柳大人的吩咐，将卿和宫那些鹿族都杀了。”

　　陆予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经麻木，应该可以很坦然地面对这些已经过了很多年的往事，但当血淋淋的真相被撕开的那一刻，还是免不了在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内心里又添几道新的伤痕。

　　“后来那对夫妇要跟相柳大人同归于尽，被相柳大人逃了出来，但是他也受了很严重的伤，闭关了近十年才好转，所以复活共工大人的计划也就被推迟了十年。”

　　“所以现在神农鼎在哪里。”陆予皱着眉问。

　　貘妖犹豫了一下，那些藤蔓便继续向上盘旋，已经快要逼近他的脖子。

　　“在五帝台，相柳大人手中。他正在研究如何使用神农鼎。”

　　“五帝台……”陆予眯了眯眼睛，喃喃道。

　　“我知道的都说了，当年的那些人死的死，散的散，活着的也都已经被你们杀得差不多了。”貘妖的声音颤抖着道，“主使就是相柳，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计划。我就是个施幻术的，只不过就是嘴馋了点……能不能，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他的语气已经是在哀求。

　　陆予睥睨着貘妖，看着他乞哀告怜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可笑得荒唐，荒唐得可笑。

　　陆予走到貘妖身边，一旁的地上是刚刚自己丢出去的那根树枝。陆予用足尖将那根树枝抬起，轻轻向上一踢，树枝便弹了起来，被他伸手接住。

　　“好啊，放过你。”陆予将那根树枝随意地抛起又伸手接住，如此来回把玩着。貘妖看着陆予的眼光中满是哀求，听闻对方这样说，瞬间睁大了眼睛，满是欣喜和感激。

　　接着，陆予一把握住那根树枝，在貘妖目光的注视下，猛然将它插进了貘妖的胸口。

　　貘妖低下头，满脸震惊，竭力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的身体抖了抖，抽搐了几下，终于倒在了地上。缠绕着他的那些藤蔓一下子失去了目标，也都纷纷退散开去。

　　陆予看了看地上貘妖的尸体，他的脸上还保持着最后一秒的震惊，眼睛空洞洞地瞪着，不知道在看向何处。

　　陆予十分嫌恶，冷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回过身的一瞬间，陆予才看到，就在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白色身影，一直在静静地看着他。

　　“凌……”陆予本能地开口，那个无比熟悉的称呼，却在叫出了一个字之后，再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