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蝉》维三三

6、小镇做题家

　　秋天我们学校的一大传统就是雷打不动的运动会，这一任校长似乎很坚持让我们运动，因此即使往年的高三学生因为学业没有参赛的殊荣，我们这届依旧可以破例参赛上操场。
　　学校对每个班级参与人数都有指标的，比如男生跳远多少人，男生接力赛多少人，女生实心球多少人……这对于文科班来说实打实是一种挑战，毕竟把全班搜罗起来也只能抓出十来个男生，这十来个男生里还有不少是跟我差不多的运动白痴，好在我们班的男生都挺踊跃的样子，都去找尹智瀚报名。
　　我偷偷去看了表，杜洋报了一个跳高，一个长跑。
　　跳高？我想了想，杜洋的身高不算特别高，应该没什么优势吧。但还是提前问到了这两场的时间。
　　那两天杜洋还是会间歇性看我这里，也会被我发现后立马收回似乎不太礼貌的目光。
　　我这种运动白痴是没有悬念地没参与任何一项比赛，比赛的第一个下午我全程坐在操场边上的课桌旁写题目，边写边和秦女士聊天，秦女士当天还夸了，说你们怎么高三了心还到处飞，坐在第一排的张亦人家就坐着坐了一个下午。
　　不好意思了秦女士，今天没瞎跑是因为没有跳高和长跑。明天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抬头，写着五三，心里已经打起了小九九。
　　第二天我穿的是蓝色的连帽卫衣，开始了才叫苦不迭，天可太热了，仿佛已经被忘记的夏天又单枪匹马杀了回来。
　　长跑等到了，但又没等到，因为我发现是赛道上跑的是尹智瀚，杜洋只是慢慢悠悠地在赛道内侧的足球场陪着尹智瀚一起跑。
　　我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我应该去左侧篮球场看跳高了。
　　“老师我出去跑跑啊。”我嬉皮笑脸地跟秦女士打了声照顾，秦女士白了我一眼却没有说什么，我就窜向了操场左侧的防摔垫子。
　　等待跳高的高三男生排成了一列，我看到了杜洋，他不是里面最高的，穿的还是那双白色的运动鞋，没有穿校服，穿的是白色的短袖t恤和运动裤。
　　他真的很适合穿白色。显得很干净。“清纯男高”。
　　太阳真的太晒了，炙烤着我的后背，我把卫衣的帽子用手固定在头顶上方，这样既能挡太阳，又不会贴着脑袋觉得热。
　　等下。那是施文裕吧。我无意中看到了对面人群中的一个本班女生。她就是这次调位置之前坐在杜洋后面，有时候会主动找他说话的女生。施文裕不漂亮，是那种中等身材，脸圆圆的，是我们班肤色最黑的一个女孩子，但五官长得并不难看，因此我对她有印象，长得比较独特。
　　突然想起开学时热心同学们告诉我的，她有偷东西的习惯，干了不少事情，大家当时都劝我离她远点。我当时笑着听了听，却不怎么在意，都是女孩子的文科班，大家都喜欢抱团玩，冤枉什么人也是有可能的，因此我也并不会对她冷眼相待，有时候看到了还会微笑点头。
　　不是，她怎么脸上有点羞涩的意味呢。
　　别告诉我她是情敌。
　　杜洋看到我了。他抬眼看向我这个方向的时候一愣，盯着我停顿了几秒钟才上前准备跳。离着挺远的，他又戴着眼镜，我也不太会根据眼神分析什么，因此我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我低估他了。杜洋跳得真挺牛，愣是跳得一下子比杆高出不少。后面围观的人堆里爆发出一阵叫好，然后开始鼓掌。
　　杜洋跳完下垫子回到队列的时候，匆匆扫了我一眼。
　　参赛的人被一批一批筛掉了，我一直坐在那里等，一直等到围观的人群变得稀稀拉拉，参赛的男生只剩三四个的时候，杜洋跳得急了，没过。
　　好了，使命完成。看杜洋到此为止了，我也爬了起来，在回班级之前想到了多疑的秦女士，一顿，走到女生接力赛的赛道，陪着我一个朋友跑了一段路，确定她跑完了才气喘吁吁地回去。
　　秦女士正在批改作业，看我回来了，抬起眼看了我一眼：“回来啦？去得挺久啊。”
　　我笑笑，坐下来准备收拾书本回教室吃午饭。
　　“你干嘛去了呀。”秦女士抬起头，不再勾勾叉叉，一双眼睛温柔里有点毒辣地看着我。
　　幸好我聪明，早有准备。“我去看女生接力赛了，有个我的老朋友，陪她跑了一段。”
　　秦女士“噢”了一声，似乎信了，继续改作业，正当我以为没事的时候，她没有抬头，问了一句：“你去了，那看到我们班的姑娘们跑得怎么样了吗？”
　　我就知道这个老狐狸聪明。还好我有二手准备。
　　“很不错啊，她们跑了年段第二。”
　　秦女士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在为我们班不错的成绩高兴，也似乎在为我不错的回答满意。
　　秋天越发冷了，仿佛国庆节的运动会的温暖只是夏天的垂死挣扎的余温，冬天在用一种缓慢的步伐逼近，也在预示着明年六月正在向我们逼近。
　　我们在的城市不是大地方，是个经济很好的省里的小城市。省南经济发达，教育也很好，我们省北发展不如省南，几乎没有素质教育可言，因此历年高考我们省北都是英语之类不如省南，理科反倒是我们的强项。
　　小镇做题家。
　　是这样的，更别提我们是在省北的普通的一个市里的一个小县城。比较好的高中名义上有两所，可是另一所的全校第一考得都没我高。大部分学生在中考就被筛选去了教育很差的高中或者职中技校。有的时候我在父亲的工厂里会看到一张张苍老疲惫的面孔中混着白净细嫩的脸，但这些面孔在半个月内就会消失不见。钢铁厂干得活又脏又累，好处就是工资高，跟较为舒适的服务员相比工资几乎是两倍。每年职中技校都会展开企业招工，每年都有认为自己可以胜任这个工作挣这份钱的同龄人进来，但又无一例外地很快离开。
　　我突然想到了隔壁班主任抓到早恋的学生批斗的那天秦女士和我们说的话：“不要想着在这个小县城找到真爱。这个世界很大，等你出去了就会发现这片小天地的人不过如此。”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