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为聘》松雪

27、心动

　　栖凰殿内，郑皇后带来的宫人一时站在内殿门外进退不得。

　　郑皇后脸色难看，她有九成把握谢彦此时就在这里，可诚如应落年所说，如今的局面，若当真搜宫，找不到人才是最好的结果。但这样，她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

　　况且区区一个小辈，也敢这样给她脸色看，让她以后还怎么能有威严管摄后宫？

　　“母后，叫她们都退下吧。”应若菱道：“我自己进去看。”

　　她知道今日对付应落年的计划已然落空，可她也并不甘心就这样离去，谢彦是她看上的人，也是皇后为她选的驸马，须她必要搞清楚谢彦与应落年到底有没有私情。

　　“若菱......”郑皇后欲言又止。

　　“母后也回去吧。”应若菱也并不似傻子，知道这种事情并不是见证的人越多越好。

　　郑皇后叹了口气，终究是带着人走了。

　　在其他人走都后，应落年也干脆地撤下了守在内间门外的人，闲适地靠在椅子上，做了个请的动作。

　　应若菱冷冷地瞪了她一眼，挺直肩背过去一把将门推开。

　　入眼是一副前朝画圣宋大家手绘的屏风，绕过屏风，房内桌椅板凳雕花木床一应俱全，时间匆忙，床上的被褥还没来得及收拾，显然昨夜有人睡在了这间房内。

　　这房间布置并不复杂，能藏人的地方不多，应若菱一个个找过去，床下、桌下、红木漆的箱子里......都没有人。

　　但是应若菱并没有就此罢手，她继续朝里面走去，在靠近窗户的拐角处见到一个足有一人多高的柜子。

　　就在她伸手握住柜子上的把手，就要打开柜门时，身后突然传来应落年的声音。

　　“姐姐当真同谢少卿情投意合？”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想说谢少卿实则喜欢的是你？”应若菱暂时停下动作，回头冷声质问，“还是说但凡是个男子，就应该喜欢你？”

　　应落年笑道：“姐姐误会了，我只是奇怪姐姐怎的会如此没有自信，若你同谢公子真的心意相通，又何必忧心他会做了我的入幕之宾呢？”

　　“啧啧啧，”她摇头，“姐姐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不像是公主，倒像是个不受丈夫宠爱的怨妇。”

　　应若菱被她的话气得手抖，却还是分毫不让地回击：“那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所有人都知道你心爱颜珞，可现在连他也不要你了，你觉得还有几个人愿意娶你？”

　　“对了，斐熙还是愿意娶你的，可我怎听说自打他那日入宫请旨赐婚后就再没出过府了？怕不是被自己亲爹打一顿关起来了吧？”

　　应若菱眼中满是扭曲的快意：“你就是个没人要的贱货！”

　　她彻底跟应落年撕破了脸，反手就要拉开柜子，可身前的柜子却先一步被从里面推开——

　　“谁说她没人要？”

　　谢彦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都被冷汗浸湿，几缕黑色的长发贴着苍白的脸颊，甚至连向来来冷漠的眼眸中都有着轻微的涣散。

　　这与他平日里那副会令人噤若寒蝉的感觉不同，整个人身上充斥着一种脆弱的美。

　　所有人都看得到他此时的虚弱，就像是老虎骤然失去了利爪，雄狮忘记了要如何撕咬猎物。

　　可他虽是一副虚弱不堪的样子，却依旧从柜子中站出来，走过去握住了应落年垂在袖子下的手：“她不会没人要。”

　　我要她。

　　他的话没出口，可在场所有人都在他看向应落年的眼神中读出了这句话。

　　夏日的一天中只有这段时间最是凉快，轻风悄悄推开窗扇，拂动着两人的黑发，就像是那句未出口的话在撩拨着他们的心弦。

　　好像有什么东西偏离了正轨。

　　在谢彦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的眼眸注视着她，时光长河中好多个不同的她都于这一刻在他的瞳孔中重叠。

　　成为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她。

　　谢彦一直以来都在尽力否认他对应落年特殊的感觉，可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承认，或许早在他还不是谢彦、她还不是安和公主时，那场命运般的初遇就已悄悄在他的生命中埋下了一颗罂粟的种子。

　　罂粟，美而有毒，人皆向往，却不可接触。

　　而应落年的心里的感觉很奇怪，对于现在的状况，她虽觉得尴尬，却又有种果然如此的快意。

　　她虽不知谢彦为何会选择站在她这一边，可也正是他的举动说明谢彦其实根本就对她这个五姐姐没有想法，从始至终都是应若菱一厢情愿。

　　“我输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从谢彦的唇中逸出。

　　“什么？”应落年愣了一下，她刚刚没太听清。

　　直到这一刻，应落年回视那双看向她的眼眸，才发觉谢彦的眼瞳并不是她一直以来以为的黑色，而是发着淡淡的棕色。

　　奇异的是，她居然从那双眼中看到了淡淡的悲伤。

　　她的心脏忽地漏了一拍。

　　原本因为谢彦的话而产生的快意突然消散了。

　　他在悲伤什么？

　　为什么又要看着她流露处那般脆弱的表情？

　　“够了！”虽然早有预料，可当真看到谢彦出现在房中时应若菱还是心中一震，不可置信之后则是被背叛的愤怒。

　　她冲上去想要撕开他们。这时候没带宫女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应落年拖着谢彦侧身躲过，随后更多栖凰宫的宫女赶过来将她虚虚与他们隔开。

　　“为什么会是她？”应若菱愤怒地质问谢彦：“本宫身为中宫嫡出，身份样貌哪点比不上她！”

　　“方才我在屋内，听见了皇后与殿下所说的话。”谢彦有些站立不稳，半边身子不着痕迹地靠在应落年身上，虚弱地抬起眼眸道：“可谢某从未与殿下相许，殿下何故会说出那样的话？”

　　应若菱一噎，脸色由白转红。

　　方才在外间她是为了宣誓主权才说了那些话，可如今这些虚张声势地话却都被谢彦听见了，成为了她不知羞耻的证据。

　　她又羞又恼，既恨谢彦的不知好歹，又恨他的不留情面，可这毕竟是她喜欢的男子，恼恨之余更多的是一汪春心错付的难过和委屈。

　　“你对我当真没有一丝喜欢？”她目中含泪，哭道：“我不相信！你说是我胡编乱造你我的关系，在她面前将你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可若你当真对我没有心思，为何会托你父亲向我母后表露心意？”

　　谢海忠？

　　原来他也在这件事中插了一手。

　　那谢彦和应若菱的婚事就越看越像是个阴谋了。

　　应落年偏过头等谢彦解释。

　　“宝珍！你还要在这里胡闹到什么时候！”

　　这时屋外却传来一声怒喝，一个长相俊美眼神却略显阴郁的男子大步跨了进来。

　　四皇子应晟看到应若菱执意逼问谢彦的样子他深觉丢脸：“你看你现在哪还有什么公主的样子，快跟我回去。”

　　应若菱本来见自己哥哥来了还有瞬间的欣喜，觉得这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赶来这里定然是要为她撑腰的，却不想应晟不但不帮他出气，居然先劈头盖脸地训斥她。

　　应若菱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终于再也憋不住眼泪，哭了出来。

　　“好，你们都帮着应落年，是我多余可以了吧！”她狠狠地推了应晟一把，夺门而出。

　　哪怕在离开的时候，她也想不明白一直以来都对她关爱有加的兄长为什么会突然这般对她，可她知道，这背后必有应落年搞鬼，对应落年又恨上了一层。

　　看着自己亲妹子愤而离去的背影，应晟想去追，可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先留了下来，将后续的安排告知谢彦和应落年。

　　“西角门处已经有我的宫奴在外等候，他会接应谢少卿，等出了内宫，再绕道东华门出去。”

　　“多谢。”应落年本想福身行礼，可谢彦还靠着她，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让她做任何动作都有些别扭。

　　“算了，你也是我的妹妹，不用这些虚礼。”应晟一挥手。

　　“情况你的侍女已经同我说了，我知道这件事是若菱误会了，等之后我会再向她解释的，你们放心，她不会出去乱说的。”

　　“多谢四哥，今日这事太师府定会记得四哥的帮助。”

　　谢彦看了应落年一眼。她这是在打着太师府的名头欠人情？

　　“也是怪我，我要是来得早点若菱就不会发现谢少卿了。”应晟略带歉意道：“收到你的消息我就马上过来了，只是路上碰到母后耽搁了一下。”

　　“四哥能过来已是帮了谢少卿大忙。”应落年也客气道。

　　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就把这个人情安在了谢彦头上，让谢彦看得目瞪口呆。

　　“谢少卿的样子看上去不太好，在宫内就医的确不大方便，若是还能坚持我现在先送你出宫。”应晟让太师府欠了自己一分人情，心情很好，态度也殷勤了不少。

　　“那现在就走吧。”不待谢彦回答，应落年抢先道：“也查过梦多，赶快走。”

　　这话无论怎么听都像是在撵人，不过她说得也有道理，谢彦的确不能在内宫久留。

　　“你同我一起。”谢彦紧紧抓住应落年的手。

　　看着他苍白的脸颊，拒绝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最终应落年只能点头。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