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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未竟的和解(完结篇) ...


  •   母亲去世后,顾征经历了一段消沉期。新工作虽然宽容,但他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力。常常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却是母亲最后的样子。

      朗晴默默承担了更多家庭责任,同时密切关注着他的状态。她建议他去做心理咨询,顾征起初抗拒:“我又没病,只是难过。”

      “难过也需要处理。”朗晴坚持,“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

      顾征最终去了。心理咨询师告诉他,这是正常的哀伤反应,需要时间。他们一起梳理了顾征的情绪:失去母亲的悲伤、未能更多陪伴的愧疚、对父亲未来的担忧、对自身死亡的恐惧……

      “死亡让我们直面生命的有限性。”咨询师说,“但同时也让我们重新思考:在有限的时间里,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几次咨询后,顾征的状态慢慢好转。他开始恢复运动,重新规划工作,花更多时间陪伴父亲和孩子。生活似乎正在重新找回节奏。

      然而,命运往往在你以为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时候,给你更沉重的一击。

      四月的一个下午,朗晴正在开会,手机突然疯狂震动。她看了一眼,是弟弟朗昊。她按掉,继续开会。但电话又来了,第三次时,她感到不对劲。

      “抱歉,我接个紧急电话。”她走出会议室。

      “姐……”朗昊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妈……妈出事了……”

      “什么事?慢慢说。”

      “车祸……去给我送东西的路上……被撞了……救护车说……说当场就……”

      朗晴的手机掉在地上。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巨大而空洞。周围同事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像是从水下传来的。

      “朗晴?朗晴!”同事扶住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有人捡起手机,递给她。电话那头,朗昊还在哭喊:“姐!姐你说话啊!”

      朗晴机械地接过手机:“哪个医院?”

      “不是医院……是殡仪馆……直接拉去的……姐,妈没了……真的没了……”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朗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的殡仪馆。只记得看到母亲遗体时的场景:白布下的轮廓,那么小,那么陌生。工作人员掀开白布一角,她看到母亲的脸——没有伤痕,甚至很平静,像是睡着了。但那种平静不是睡眠的平静,是永远不再醒来的平静。

      “妈……”她轻声唤道,没有回应。

      朗昊在旁边哭泣,父亲坐在长椅上,眼神呆滞。亲戚们陆续赶来,场面混乱。有人哭,有人劝,有人打电话,有人安排后事。

      朗晴站在母亲遗体前,一动不动。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就在上周,母亲还打电话抱怨父亲不肯吃药;就在昨天,她还想着周末回去看看;就在今天上午,她还计划着下个月带母亲去体检……

      而此刻,母亲躺在冰冷的铁床上,永远不会再抱怨,不会再说“你忙就别回来了”,不会再问“孩子们好不好”。

      原来死亡最残忍的,不是知道它要来,而是它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蛮横,不给任何准备时间,不给任何告别机会。

      警方来了,说事故发生在下午两点,城郊一个没有监控的路口。肇事车辆逃逸,现场只有一些碎片。母亲骑的电动车被撞得粉碎,她飞出去十几米,当场死亡。

      “我们会全力追查。”警察说,语气公式化。

      朗晴突然抓住警察的手臂:“全力?什么时候能抓到人?”

      “这个……要看线索和运气。”

      运气。母亲的命,要交给运气。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噩梦。认尸、尸检、开死亡证明、配合调查、准备葬礼……每一个步骤都冰冷机械,像在处理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朗晴发现自己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处理所有事务,冷静、高效、条理清晰;另一个躲在深处,拒绝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她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哭一场。父亲垮了,弟弟慌了,亲戚们指望她拿主意。她成了这个破碎家庭的支柱,就像顾征母亲去世时他做的那样。

      顾征请了假,全程陪伴。他处理了大部分对外联络,照顾两个孩子,给朗晴留出空间。晚上,朗晴睡不着,他就陪她坐着,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我觉得不真实。”朗晴在某天凌晨说,“像是看电影,里面的主角死了,但我不是观众,我是演员,必须演出悲伤。”

      “允许自己有任何感受。”顾征轻声说,“没有应该怎样。”

      葬礼比顾征母亲的更简单。朗晴母亲生前人缘一般,来的亲戚不多。悼词是朗晴写的,但她发现自己写不下去——怎么写呢?写母亲重男轻女,偏心疼爱弟弟?写母亲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死在给儿子送东西的路上?写她们之间未化解的恩怨,未说出口的谅解?

      最终,她只写了最简单的生平:生于某年某月,卒于某年某月,享年六十八岁。

      火化前,朗晴最后看了母亲一眼。母亲穿着她生前最好的一件衣服,脸上化了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朗晴突然想起,母亲年轻时其实很漂亮,有照片为证。但后来生活磋磨,她慢慢变成了一个皱纹深刻、眉头紧锁的中年妇女,然后又变成沉默寡言、腰背佝偻的老人。

      而所有这些变化,朗晴都只是旁观者。她忙于逃离那个家,逃离母亲的控制,逃离重男轻女的伤害。她成功了,在城市立足,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过上了与母亲截然不同的生活。

      但现在她意识到,逃离的同时,她也错过了很多。错过了母亲慢慢变老的过程,错过了和解的可能,错过了理解母亲为何成为那样的机会。

      “妈……”她轻声说,“对不起。”

      但母亲听不到了。永远听不到了。

      骨灰盒比顾征母亲的更小,更轻。朗晴捧着它,想起小时候母亲抱她的温度。那个怀抱并不总是温暖,有时带着怒气,有时带着疲惫,但那是她最初认识的世界。

      而现在,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永远消失了。

      葬礼结束后,朗晴的生活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真空。她回到工作岗位,但无法集中精神。她会突然在会议中走神,在写稿时流泪,在深夜惊醒。

      更折磨人的是等待。警方那边进展缓慢,肇事车辆像蒸发了一样。朗晴每天打一次电话询问,得到的回答总是“正在调查”。

      “你知道吗,”她对顾征说,“我现在才理解那些受害者家属为什么会疯。不是死亡本身,是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你不知道该恨谁,该向谁讨公道,只能恨命运,但命运是个空洞的靶子。”

      顾征搂住她:“我明白。”

      一个月后,转机出现了。郊县一个修车厂老板举报,说有人来修一辆前保险杠严重损坏的车,车型与肇事车辆相符。警方顺藤摸瓜,抓到了嫌疑人。

      是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进城务工不久,那天喝了酒,无证驾驶一辆二手面包车。撞人后害怕,逃逸了。

      “他想私了。”警察告诉朗晴,“愿意赔钱,请求你们出具谅解书,这样量刑可能轻一些。”

      “赔多少?”朗晴问,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家境不好,说最多能凑二十万。”

      二十万。母亲的一条命,值二十万。

      朗晴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起母亲的一生:十八岁进工厂,三十岁下岗,摆过地摊,做过保洁,最后一份工作是学校食堂的帮工。一辈子省吃俭用,存下的钱不到十万,都给弟弟准备婚房了。

      而她生命的最后价值,被标价为二十万。

      “不和解。”朗晴说,“多少钱都不和解。我要他坐牢,要最高的刑期。”

      警察面露难色:“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司法实践中,如果受害者家属不出具谅解书,肇事者通常会顶格判,也就七年左右。而且执行起来可能还会减刑。如果你们出具谅解书,对方多赔些钱,对你们也是补偿。”

      “补偿?”朗晴的声音提高了,“我母亲死了!什么补偿能让她活过来?”

      “我理解,但是……”

      “没有但是。”朗晴站起身,“我不谅解,绝不。”

      离开警局时,朗晴全身发抖。顾征扶住她:“我们先回家。”

      车上,朗晴一直沉默。到家后,她对顾征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把自己关在书房,坐在黑暗中。愤怒、悲伤、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她恨那个肇事者,恨他夺走了母亲;恨警察,恨他们劝她和解;恨这个系统,恨它把生命简化为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数字。

      但更深的是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在母亲生前好好和解,恨自己没有阻止母亲那天出门,恨自己现在除了愤怒什么都做不了。

      夜深了,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不是顾征,是父亲。

      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挪进来,他现在恢复的一条腿勉强能走,他吃力地在对面坐下。灯光下,他显得更老了,背更驼了。

      “小晴,”父亲开口,声音沙哑,“警察也找我了。”

      朗晴抬头。

      “他们说得有道理。”父亲低声说,“你妈走了,回不来了。但我们还活着,还要继续过日子。”

      “所以您要谅解?”朗晴不敢相信。

      “不是谅解,是现实。”父亲的眼睛红了,“你弟弟孩子还小,需要花钱的地方多。我身体不好,以后看病也要钱。二十万……不少了。”

      “妈的一条命就值二十万?”朗晴的眼泪流下来。

      “在你妈心里,可能连二十万都不值。”父亲突然说了一句残酷的话,“她这辈子,觉得最重要的就是你弟弟。最后也是去给你弟弟送东西才出的事。这就是她的命。”

      这句话像一把刀,刺穿了朗晴最后的防线。她号啕大哭,哭母亲可怜的一生,哭自己迟来的理解,哭这个家庭扭曲的价值观,哭所有无法挽回的遗憾。

      父亲没有安慰她,只是等她哭累了,才继续说:“小晴,我知道你恨,我也恨。但恨不能当饭吃。你妈要是在,也会选择要这笔钱,留给小昊。我们……就按她的心意吧。”

      那晚,朗晴和父亲谈了很长时间。父亲说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母亲年轻时也想过离婚,但为了孩子忍了;母亲其实以她为荣,但不会表达;母亲私下里存了一点私房钱,说是万一朗晴需要时可以帮衬……

      “你妈不是不爱你,是她不知道怎么爱。”父亲最后说,“她那个年代,那个环境,能活着就不容易了,哪懂什么爱不爱的。”

      第二天,朗晴咨询了律师。律师的说法和警察类似:即使不谅解,肇事者最多判七年,可能还不到。如果谅解,能多拿赔偿,对受害方家庭是实际帮助。

      “法律和情感是两回事。”律师说,“从情感上,你绝对有权不谅解。但从现实角度,谅解是更理性的选择。”

      理性。又是这个词。朗晴想起自己和顾征建立的理性财务制度,理性职业规划,理性生活安排。现在,理性要求她在母亲的死亡上讨价还价。

      一周后,朗晴无奈同意了和解。肇事者家属凑了二十五万,签了谅解书。法院最终判决肇事者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拿到赔偿金那天,朗晴去看了母亲。墓地上已经长了青草,墓碑上的照片里,母亲严肃地看着前方。

      “妈,”朗晴轻声说,“对不起,最后还是拿了钱。但您放心,这笔钱我会管好,一部分给爸看病,一部分给朗昊,我就不要了,我知道你觉得我独立,有能力,他们更需要。”

      她停顿了一下:“还有,我原谅您了。也请您原谅我,原谅我没有在您生前好好理解您。”

      风吹过墓地,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回应。

      回家的路上,朗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释然,不是放下,是接受了——接受母亲的离开,接受她们之间未竟的和解,接受生命的残酷与不完美。

      顾征在家等她,桌上放着热茶。

      “办完了?”他问。

      “嗯。”朗晴坐下,喝了一口茶,“顾征,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一切中没有说‘我理解’,因为没有人能真正理解另一个人的失去。但你陪伴了,这就够了。”

      顾征握住她的手:“我们都要学习如何活着,在失去之后。”

      两位母亲的相继离世,彻底改变了朗晴和顾征的生活节奏。死亡像一面镜子,让他们看清了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顾征辞去了新工作,加入了一个非营利环保组织,薪水减半,但时间自由,能做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他开始每周固定时间陪伴父亲,带他复健,帮他适应没有母亲的生活。

      朗晴减少了“她声”的管理工作,转为资深顾问,更多时间用于写作和陪伴孩子。她开始记录父母的生平,整理家族故事,试图在碎片中拼凑出完整的生命图景。

      孩子们也悄然变化。小朗不再抱怨父母管得严,开始主动分担家务;小晴更珍惜和家人相处的时间,每晚睡前都要拥抱每个人。

      一天晚上,全家一起看老照片。有一张是朗晴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工厂门口,笑容灿烂。

      “外婆原来这么漂亮。”小晴惊讶地说。

      “是啊,她曾经也是个年轻姑娘,有梦想,有期待。”朗晴轻声说,“然后生活发生了,她成了工人,成了妻子,成了母亲,成了外婆。一层层身份覆盖上去,最后我们都忘了,她首先是她自己。”

      顾征拿出一张自己母亲的照片,是结婚照,梳着两条辫子,眼神明亮。

      “我妈曾经想当老师,但家里穷,只能早早工作。”顾征说,“她很少提这些,但我记得。”

      那天晚上,朗晴在日记中写道:

      “死亡教给我们的,不是如何面对结束,而是如何面对有限。生命的有限,时间的有限,机会的有限。

      我们这一生,都在各种身份中穿梭:子女、学生、员工、伴侣、父母……每个身份都有期待和责任,常常让我们忘了问自己:我想成为什么?什么对我真正重要?

      直到死亡来临,把那些身份一层层剥去,我们才看到核心:我们首先是人,有血有肉,有笑有泪,有梦想有遗憾的人。

      父母去世后,我意识到自己也走到了成为‘上一代’的位置。孩子们会看着我如何生活,如何老去,如何面对失去。我留给他们的,不仅是物质遗产,更是面对生命的姿态。

      所以我要更认真地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满足谁的期待,而是因为生命本身珍贵,每一刻都不可重复。

      我要原谅自己,原谅那些做不到的事,来不及说的话,未完成的爱。

      我要珍惜眼前人,因为不知道哪次告别就是永别。

      我要继续成长,哪怕到了这个年龄,依然可以学习,可以改变,可以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是死亡教给我的,最残酷也最珍贵的功课。”

      日子一天天过去,伤口慢慢结痂。疼痛仍在,但学会了与之共存。

      顾征的父亲决定搬来和他们同住。老人话不多,但每天帮忙接孩子,做简单的家务,慢慢找到了新生活的节奏。

      朗晴的父亲身体每况愈下,但拒绝搬来,说要在老家“守着你妈”。朗晴每周回去看他,弟弟朗昊也开始承担责任,辞去了外地工作,回家照顾父亲。

      “妈要是知道,会欣慰的。”朗晴有一次对弟弟说。

      朗昊沉默了一会:“姐,对不起。以前我太不懂事,总让你和妈操心。”

      “都过去了。”朗晴拍拍他的肩,“我们向前看。”

      2025年春天,朗晴和顾征结婚十五周年。没有盛大庆祝,他们请了一天假,把孩子们交给爷爷,两个人去了当年旅行结婚的云南。

      玉龙雪山依旧,洱海的水依旧,但他们都变了。

      “十五年了。”顾征牵着她的手,“感觉像是一瞬间,又像是一辈子。”

      “是啊。”朗晴靠在他肩上,“经历了这么多,我们还在一起,还能牵手看风景,这就是幸福了吧。”

      顾征转头看她:“朗晴,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所有的坚强、智慧、包容。没有你,我走不过这些坎。”

      “我也谢谢你。”朗晴微笑,“谢谢你的陪伴、支持、成长。我们不是完美的夫妻,但我们是一起面对生活的战友。”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客栈的露台上,看着星空。

      “你说,妈她们现在在哪?”朗晴突然问。

      顾征想了想:“在星星里吧。或者在我们心里。物理上不在了,但她们留下的影响还在——在我们的性格里,在我们的选择里,在我们教育孩子的方式里。”

      “我有时还会梦见她们,醒来时很恍惚。”

      “我也是。但慢慢地,梦里的她们越来越年轻,越来越快乐。也许这是她们想让我们记住的样子。”

      朗晴点点头。她想起心理咨询师的话:哀伤不会消失,但会转化。从尖锐的疼痛,变成钝钝的想念;从每时每刻的缺席感,变成特定时刻的怀念;从“为什么是她”,变成“她曾经存在过”。

      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它不治愈一切,但它教会我们如何带着伤口继续行走。

      旅行回来后,朗晴做了一个决定:在“她声”平台开设一个新栏目,叫“生命的叙事”。邀请不同年龄、背景的人讲述他们面对疾病、死亡、失去的经历和思考。

      “我们太回避死亡了,把它当成禁忌。”朗晴在栏目开篇写道,“但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谈论它,不是消极,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生命。当我们敢于直视死亡,我们才能更清醒地活着。”

      第一期,她写了自己的故事。不是煽情,不是控诉,只是平实地记录:从顾征母亲的病逝,到自己母亲的意外离世,到后续的挣扎与思考。

      文章发布后,收到了前所未有的回应。无数读者分享自己的失去,讲述他们如何走过哀伤,如何重新找到生活的意义。

      一个读者留言:“我父亲去年去世,我一直走不出来。看了你的文章,我哭了,但也释然了。原来不是只有我会在超市看到父亲爱吃的零食时突然流泪,不是只有我会在深夜突然惊醒觉得他还在。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孤单。”

      朗晴回复:“我们不孤单,因为我们都在学习同一门功课:如何活着,在失去之后。”

      2025年深秋,距离两位母亲离世已经一年多。

      顾征的父亲在一天早晨没有醒来,平静地在睡梦中去世了。医生说,是心脏骤停,没有痛苦。

      这一次,全家人都有了准备。葬礼从简,骨灰与母亲合葬。顾征在墓前站了很久,最后说:“爸,去陪妈吧。你们辛苦了,休息吧。”

      朗晴的父亲身体越来越差,但精神尚可。朗晴和弟弟轮流照顾,雇了护工,尽可能让他舒服。

      生活继续着,但节奏变了。朗晴和顾征都减少了工作量,更多时间用来陪伴家人,做真正喜欢的事。

      周末,他们常常带着孩子们去郊外,或者在家做饭、看电影、聊天。简单的日常,却有了不同的质感。

      一天晚饭后,全家人在阳台看夕阳。小朗已经十七岁,高高瘦瘦;小晴十四岁,亭亭玉立。

      “爸,妈,你们害怕变老吗?”小晴突然问。

      朗晴和顾征对视一眼。

      “害怕。”顾征诚实地说,“害怕身体不好,害怕成为你们的负担。但不那么害怕死亡了,因为知道那是自然的过程。”

      “我也不那么害怕了。”朗晴说,“但更珍惜现在。每一天,每一刻,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光。”

      小朗说:“我们学校最近有生命教育课,老师说,思考死亡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你们老师说得对。”朗晴微笑,“这就是我们这一年多学到的: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谈论它,思考它,不是消极,而是为了更好地活。”

      夕阳西下,天空染成橘红色。一家人静静地看着,感受着彼此的存在。

      夜深了,孩子们去睡了。朗晴和顾征还在阳台。

      “时间真快。”顾征轻声说,“感觉昨天还是我们俩租小公寓的时候,今天孩子们都快成年了。”

      “是啊。”朗晴靠在他肩上,“但每一个阶段都有它的意义。年轻时奋斗,中年时承担,老了……还不知道,但也会有自己的风景吧。”

      “朗晴,”顾征转过脸,认真地看着她,“这一路走来,最庆幸的是有你。”

      “我也是。”朗晴握住他的手,“年轻时以为爱是激情,是浪漫。现在知道,爱是陪伴,是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不离开,是在生活的泥泞中互相拉一把。”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嗯,一起走。”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生命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从出生开始,就在走向终点。但在这条路上,有相遇,有陪伴,有爱,有成长。那些离开的人,教会我们珍惜还在的人;那些失去的,让我们懂得拥有的可贵。

      朗晴想起母亲最后用生命换来的二十五万赔偿金。她用一部分设立了“困境女性支持基金”,帮助那些像母亲一样,在贫困和传统中挣扎的女性。这是她能想到的,对母亲最好的纪念——让她的死,成为改变其他生命的起点。

      她也想起顾征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种平静的接受。也许到了最后,所有的恩怨、遗憾、未竟之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曾经爱过,被爱过,存在过。

      而我们这些还在路上的人,能做的就是:好好活着,认真去爱,勇敢面对每一个生命课题。

      夜更深了,朗晴和顾征回到屋里。他们轻轻推开孩子们的房门,看着熟睡的儿女。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年轻的脸庞上。

      这些孩子,终将经历他们经历的一切:成长、恋爱、奋斗、失去、衰老……而父母能给的,除了爱和支持,还有面对生命的姿态——不是逃避死亡的恐惧,而是拥抱生命的完整;不是追求完美的幸福,而是接受真实的复杂。

      关上门,他们回到卧室。顾征打开床头柜,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朗晴问。

      顾征打开盒子,里面是两枚简单的银戒指。“结婚十五周年时就想给你,但当时心情不好。现在补上。”

      朗晴戴上戒指,大小正好。“很漂亮。”

      “不贵重,但我想说:接下来的路,无论还有多长,我都想和你一起走。像真正的合伙人,也像最亲的家人。”

      朗晴的眼眶湿润了:“好。”

      那一夜,他们相拥而眠。窗外,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但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关于生命的故事。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有失去,有获得;有痛苦,有欢欣;有脆弱,有坚强;有告别,有重逢。

      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不完美,但真实;不轻松,但值得。

      死亡教给我们的最终一课,不是如何死去,而是如何活着:带着爱,带着勇气,带着对生命的敬畏,认真过好每一个平凡的日子。

      因为每一个日子,都是不可重复的礼物;每一次呼吸,都是与生命的对话;每一次拥抱,都是在对抗时间的流逝。

      而爱,是这一切的意义,也是唯一的救赎。

      夜深了,万籁俱寂。但在某个地方,新生命正在诞生;在某个角落,有人正在相爱;在某个窗前,有人在守护病中的亲人……

      生命的河流从不停止,死亡只是河床的一部分,而爱,是水流本身,永远向前,永远流淌,连接着所有的起点与终点,所有的离别与重逢。

      朗晴和顾征,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就在这河流中,学习,成长,爱,失去,再学习,再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课结束,把所有的故事,都化为河流的一部分,继续向前。

      而这,就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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