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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面对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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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征接到父亲电话时,正在公司开一个关于碳中和的年度战略会议。手机在口袋里第三次震动时,他看了一眼屏幕,低声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抱歉”,起身走出会议室。
“你妈住院了。”父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苍老而颤抖,“医生说是……不太好。”
那是个初秋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写字楼的走廊,把顾征的影子拉得细长。他靠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感到一阵眩晕。“不太好是什么意思?上周不是说只是普通肺炎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顾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挂掉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三分钟,让那个消息缓慢地穿透层层职业铠甲,抵达最柔软的内核。
回到会议室,他尽量保持平静:“家里有急事,接下来的会议我无法参加了。” 在同事们错愕的目光中,他收起电脑,拎起公文包,快步走出公司。
电梯下行时,他透过镜面不锈钢看着自己:四十六岁,鬓角已有白发,眼角皱纹深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的某个转折点——从被照顾的孩子,变成照顾父母的成年人;从专注于事业的上升期,进入需要同时扛起上下两代重担的中年。
而这场漫长的告别,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顾征的母亲确诊的是肺癌晚期,已经转移到肝和骨。医生说,如果不治疗,可能只有三到六个月;如果化疗,或许能延长到一年,但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那个周末,顾征和朗晴带着两个孩子回到顾家。母亲坐在沙发上,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但精神尚可,甚至还在抱怨父亲把菜烧咸了。
“我就说嘛,肯定是医院搞错了。”母亲摆着手,“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就是咳嗽久了点,背有点疼,哪有那么严重。”
朗晴注意到,母亲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按住右肋下方——那是肝转移的典型疼痛位置。她悄悄在桌子下捏了捏顾征的手。
晚餐后,父亲把顾征叫到阳台。“你妈不知道实情,我跟医生商量了,先说是肺炎加重,需要长期治疗。”父亲点了一支烟,手在微微颤抖——他已经戒烟十年了。
“为什么不告诉她?”顾征问。
“告诉她有什么用?除了害怕,还能怎样?”父亲深吸一口烟,“你妈一辈子要强,最怕给别人添麻烦。要是知道自己得了绝症,她肯定不肯治,怕花钱,怕拖累我们。”
顾征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父母真的老了。那个曾经能单手把他举过肩头的父亲,如今连夹烟的手指都不稳了。
回到客厅,朗晴正在陪母亲看电视。两个孩子在房间里写作业。这个寻常的家庭场景,因为一个秘密而变得脆弱不堪。
“妈,下周开始我陪您去医院。”顾征坐在母亲身边,“医生说需要定期治疗,我们听医生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好,听你们的。不过你也忙,不用每次都陪,让你爸陪我就行。”
“不忙。”顾征说,“工作哪有您重要。”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感到一丝苦涩。因为就在昨天,上司还暗示他正在争取的副总裁位置竞争激烈,需要“全身心投入”。
回家的路上,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朗晴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顾征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夜景:“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没有说的是,就在下午,他收到了猎头的邮件,一家新成立的环保科技公司正在寻找COO,薪酬比他现在的职位高40%。那是他职业生涯中可能最好的机会,但面试和过渡期需要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投入。
而现在,他连一周陪母亲去两次医院的时间都需要从工作中硬挤出来。
那天晚上,顾征失眠了。他起身来到书房,打开电脑,看着那封猎头邮件,光标在“回复”按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他关闭了邮件,开始搜索关于肺癌治疗的最新研究、医保报销政策、临终关怀选择……
凌晨三点,朗晴推开书房门,端来一杯热牛奶。“睡不着?”
顾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在算账。母亲的退休金每月三千,父亲四千。化疗如果全自费,一个疗程就要两万多。就算医保报销一部分,长期下来也是巨大开销。还有营养费、止痛药、可能的住院费……”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朗晴坐在他身边,“你工作压力已经很大了,别一个人扛。”
“我不扛谁扛?”顾征的声音突然提高,然后又迅速低下来,“对不起……我……”
朗晴握住他的手:“我明白。但我们是一家人,记得吗?婚姻有限责任公司。”
顾征苦笑。这些年他们建立的财务制度、应急基金、保险规划,在这一刻显示出价值——他们至少不必为医疗费发愁。但钱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更多的东西无法用钱衡量:时间、精力、情感消耗,以及眼睁睁看着亲人衰弱的痛苦。
治疗开始了。每三周一次的化疗,每次需要住院五天。顾征尽量调整工作安排,周二送母亲去医院,周四或周五接她回家。中间的日子,父亲在医院陪护,他下班后赶去替换。
第一个疗程后,副作用开始显现。母亲呕吐、脱发、全身疼痛。一天夜里,顾征接到父亲电话,说母亲疼得睡不着,止痛药效果有限。
他赶到医院时,母亲正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冷汗。看到他来,她强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疼,你爸大惊小怪。”
顾征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曾经温暖柔软的手,如今瘦得只剩皮包骨,针孔淤青遍布手背。他突然想起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整夜不睡,用这双手给他换额头上的毛巾。
“妈,疼就别忍着,医生可以调整止痛方案。”
母亲摇摇头:“止痛药吃多了不好,能忍就忍忍。”
那一刻,顾征突然理解了父亲的选择:不告诉母亲实情,也许不是最好的决定,但可能是最像“爱”的决定——让她在有限的时间里,还能保持一点尊严,一点“只是小病”的幻觉。
凌晨三点,母亲终于在药物作用下睡去。顾征坐在床边,看着监测仪上起伏的曲线,听着母亲艰难的呼吸声。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病房的咳嗽声、呻吟声、仪器报警声。这是一个与白天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被疾病和死亡笼罩的世界。
手机震动,是朗晴发来的消息:“妈好点了吗?孩子们都睡了,放心。”
他回复:“睡了。明天我上午请假,你正常上班。”
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四十六岁,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生活的各种面目:职场的明争暗斗,创业的惊心动魄,婚姻的磨合妥协,育儿的酸甜苦辣。但直到此刻,在医院的夜灯下,他才真正触摸到生命最原始的脆弱。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三个化疗周期时,顾征的公司开始了新一轮的组织架构调整。
周一早会,CEO宣布了新的战略方向:聚焦核心业务,优化人力结构,提升人均效能。翻译过来就是:裁员。
会议结束后,顾征的上司,五十二岁的副总裁老陈,把他叫到办公室。
“顾征,咱们直说吧。”老陈递给他一份名单,“这是初步的优化名单,你的名字不在上面,但……”
“但是什么?”
老陈叹了口气:“但是你的考勤记录最近不太好看。三个月请了八天假,还有三次早退。现在这个时期,上面盯得紧。”
顾征感到一股火气上涌:“我母亲癌症晚期,需要陪护。这是特殊情况,我已经尽量不影响工作了。”
“我理解,公司也理解。”老陈的语气圆滑,“但理解归理解,现实归现实。副总裁的位置,董事会更倾向于选择‘无后顾之忧’的候选人。你知道,张副总的孩子都上大学了,李副总的父母身体硬朗……”
“所以,因为我母亲生病,我就失去了晋升资格?”顾征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这个意思……”老陈试图解释,但顾征已经听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陈总,我手头的工作会按时完成。至于其他的,随公司决定。”
走出办公室,顾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被生活两面夹击的窒息感——一头是需要他照顾的垂危母亲,一头是需要他证明价值的冷酷职场。而他站在中间,被撕扯,被消耗。
那天晚上,顾征没有去医院,而是去了江边。初冬的江风很冷,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对岸的灯火。
手机响了,是朗晴。“你在哪?爸说医院没看到你。”
“在外面走走,透透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发生什么事了?”
顾征把白天的事简单说了。朗晴安静地听完,然后说:“回家吧,我们谈谈。”
回到家时,孩子们已经睡了。朗晴在客厅等他,桌上放着温热的汤。
“先喝点。”她把汤推到他面前,“然后我们聊聊解决方案。”
顾征喝着汤,感到一丝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有什么解决方案?要么放弃职业机会,要么减少对母亲的陪伴。哪个选择都是错的。”
“不一定。”朗晴拿出平板电脑,“我做了几个方案,你看。”
她展示了一个详细的规划:
方案A:顾征暂时接受现状,以稳住工作为首要目标。她调整自己的工作安排,承担更多陪护责任。同时聘请兼职护工,减轻家庭压力。
方案B:顾征考虑换工作,寻找更具灵活性的职位。她盘点家庭财务状况,确认即使顾征有短暂空窗期,家庭也能支撑。
方案C:顾征申请停薪留职或减少工作时间,专注陪伴母亲最后阶段。她增加工作量,保障家庭收入。
每个方案都有详细的时间表、财务测算、风险分析和备选计划。
顾征看完,久久说不出话。他想起这些年朗晴的变化:从那个为租房被骗哭鼻子的毕业生,到在职场中挣扎求存的记者,再到建立互助网络的社群组织者。而现在,她成了家庭危机的总规划师。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他问。
“这几天晚上,你陪护的时候。”朗晴平静地说,“顾征,我们不是二十多岁了,遇到问题不能只靠硬扛。要有策略,有分工,有后援。”
“那你觉得选哪个方案?”
朗晴握住他的手:“这不是我的决定,是我们的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倾向:我支持方案B。你现在的工作环境已经对你不利,勉强留下也不会有好发展。不如趁机换一个更人性化的工作环境。母亲的时间不多了,钱可以再赚,机会可以再找,但陪伴的机会只有一次。”
顾征看着她,眼眶发热:“那你的工作怎么办?你已经很忙了。”
“我这几年建立的支持网络现在派上用场了。”朗晴微笑,“‘她声’团队可以分担一部分工作,互助网络的妈妈们可以提供临时帮助。顾征,我们不是孤军奋战,记得吗?”
那天晚上,顾征在朗晴的规划基础上,制定了详细的行动方案:
1. 开始接触猎头,寻找工作强度适中、文化更包容的职位。
2. 与公司协商调整工作安排,争取部分时间远程办公。
3. 聘请专业护工,每周三天白天陪护,减轻父亲压力。
4. 朗晴调整工作重心,将更多日常管理下放给团队。
5. 与孩子们开家庭会议,说明情况,让他们也参与家务分工。
执行这个计划并不容易。顾征的面试进展缓慢,合适的职位不多;公司对他的远程办公申请迟迟不批;护工换了两个才找到合适的;朗晴的团队虽努力分担,但一些重要决策仍需她亲自处理。
但至少,他们从被动承受变成了主动应对。有了规划和分工,压力不再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一个月后,顾征接到一个中型环保企业的offer,职位是战略总监,薪酬与现在持平,但明确承诺支持工作生活平衡,每年有额外的家庭照顾假。
他接受了offer,向现公司提出辞职。老陈很惊讶:“你确定?现在外面工作不好找。”
“确定。”顾征平静地说,“工作可以再找,母亲只有一个。”
离职那天,他整理办公室物品,发现抽屉深处有一张旧照片:三十岁的自己,和父母在老家门口的合影。那时的母亲头发乌黑,笑容灿烂;父亲腰板挺直,一手搭在他肩上。
顾征把照片小心收好。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而他能做的,是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尽量少留遗憾。
新工作给了顾征更多灵活性,但他陪伴母亲的时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相反,随着病情恶化,每一次相处都更加沉重。
第七个化疗周期后,医生委婉地建议:“可以考虑转为姑息治疗了。继续化疗的效果有限,但痛苦会加剧。”
父亲红着眼睛问:“还有多久?”
“不好说,可能三个月,可能更短。”
那天,顾征和父亲在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了很久。初冬的阳光苍白无力,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
“你妈其实知道。”父亲突然说,“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她不说,我们也就不说破。”
“她知道?”顾征惊讶。
“嗯。上周她突然跟我说,把她的首饰盒放在衣柜左边抽屉了,密码是你生日。还说要我把她的照片选几张好看的,以后用。”父亲的声音哽咽,“她已经在准备了,用她的方式。”
顾征感到一阵钝痛。他想起母亲最近的变化:开始整理旧物,把不穿的衣服捐了;给孙子孙女每人织了一条围巾,说是“提前的生日礼物”;甚至有一天,她让顾征教她用手机录音,说要“留点声音”。
原来,这些看似寻常的举动,都是告别的准备。
从那天起,他们不再假装。母亲也不再坚持“只是小病”,开始直接表达需求:“今天想吃小区门口那家的豆腐脑。”“想听听你小时候的故事。”“帮我揉揉背,疼得厉害。”
顾征发现,当死亡的阴影清晰可见时,生活的细节反而变得异常珍贵。一碗豆腐脑的温度,一段童年回忆的笑容,一次轻柔的按摩——这些微小的事物,成了连接生命最后的绳索。
十二月底,母亲的情况急转直下。疼痛加剧,需要吗啡泵持续给药。她大部分时间在昏睡,醒来时神志也不太清醒。
平安夜那天,全家人在病房里过。朗晴带来了小圣诞树,孩子们做了手工卡片。母亲醒来看见,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好看……”她声音微弱。
小晴把卡片放在奶奶手里:“奶奶,这是我做的,上面有我们全家。”
母亲盯着卡片看了很久,然后看向顾征,用尽力气说:“你……要好好的……都好好的……”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之后几天,母亲进入半昏迷状态。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顾征请了长假,全天守在病房。他握着母亲的手,那手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皮肤薄得像纸,能清晰地看见青色的血管。他想起这双手曾经为他做饭、洗衣、缝扣子、擦眼泪。如今,这双手连回握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父亲坐在另一边,一夜之间白发更多了。两个男人守着这个女人,这个曾经是他们世界中心的女人,等待最后的时刻。
病房很安静,只有监测仪的滴答声。窗外的城市依然喧闹,但对这个房间来说,时间仿佛凝固了。顾征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人们说“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因为在死亡面前,所有语言都苍白,只有存在本身有意义。
新年前夜,母亲的生命体征开始不稳定。医生来看过,轻轻摇头。
深夜,朗晴带着孩子们来告别。小朗已经十五岁,强忍着眼泪;小晴十二岁,趴在奶奶床边轻声说话:“奶奶,我会想你的……”
凌晨两点,监测仪的警报声响起。医生护士进来,但顾征挥手让他们离开。他俯身在母亲耳边,轻声说:“妈,别怕,我们在。您辛苦了,休息吧。”
母亲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缓,然后停止。监测仪上的曲线变成一条直线。
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父亲趴在床边,无声地颤抖。顾征搂住父亲的肩膀,感到自己的眼泪终于落下。不是号啕大哭,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泪——像积蓄太久的雨水,终于找到裂缝涌出。
护士进来确认死亡,轻声说节哀。然后开始撤除仪器,拔掉管子。母亲的身体突然显得小了,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办理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通知亲友……接下来的程序冷静得近乎残酷。顾征机械地处理着一切,朗晴在旁边协助。孩子们被送回家,由朋友照顾。
天亮时,他们走出医院。冬日的晨光冰冷刺眼。顾征抬头看着天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从今往后,他就是没有妈妈的人了。
那个无论多大年纪,回家都会问“吃了没”的人;
那个记得他所有喜好和讨厌的人;
那个无条件站在他这边的人;
那个连接他和童年、和故乡、和来处的人……
不在了。
葬礼简单而肃穆。母亲生前说过,不要大操大办,把省下的钱留给孙子孙女读书。来的都是至亲好友,每个人都说母亲是个好人,一辈子善良勤恳。
顾征听着这些悼词,突然感到一种荒谬:人这一生,努力、挣扎、付出、忍耐,最后就浓缩成几句“好人”“善良”“可惜了”。而那些说不出的部分——深夜的叹息、未竟的梦想、隐秘的痛苦、沉默的牺牲——都随身体一起化为灰烬。
火化时,父亲坚持要看最后一眼。当母亲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时,父亲突然崩溃,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哭喊:“我对不起你啊……你说想去旅游,我总说下次……下次……”
顾征扶起父亲,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他想起的却是另一件事:去年母亲生日,他因为项目赶工,只打了个电话,说下次补过。而母亲笑着说:“工作要紧,我没事。”
人生有多少“下次”,就这样变成了“没有下次”。
骨灰盒很小,很轻。顾征捧着它,难以想象这里面装着曾经那么鲜活、那么具体的一个人。那个会笑、会生气、会唠叨、会担心的母亲,现在就装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
入土那天,下着小雨。墓地在城郊的山上,能俯瞰城市。墓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下面有一行小字:“一生勤劳,慈爱长存。”
很普通的评价,但也许这就是大多数人的一生——平凡地来,平凡地去,在亲人心中留下一点印记,然后被时间慢慢稀释。
葬礼结束后,亲戚们陆续离开。顾征和朗晴带着父亲最后离开。父亲站在墓前,久久不愿走。
“爸,该回去了。”顾征轻声说。
父亲回头看他,眼神空茫:“回去?回哪里去?”
那一刻,顾征突然理解了父亲的感受:母亲走了,家就不完整了。那个回去了有人等、有灯光、有热饭的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下山路上,父亲低声说:“我想回老家住段时间。”
“您一个人怎么行?”
“没事,你姑姑在那边,可以照应。我想静静。”
顾征还想说什么,朗晴轻轻摇头。他明白了:父亲需要空间和时间,来处理自己的悲伤。
送父亲上了回老家的车,顾征和朗晴开车回家。车里很安静,两个孩子也沉默着。
等红灯时,朗晴握住顾征的手:“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顾征看着窗外的车流:“活着。”
是的,活着。死亡教给生者的第一课,就是要继续活着。带着空缺,带着记忆,带着永远无法弥合的伤口,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