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顾千灯

2、第 2 章

　　还没接受突变，就迎来了新的挑战。生活，还真是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他置身于一个公交车站——站满了人的。
　　周围的人并没有因凭空多出的一个人而感到惊讶或惊慌。甚至是没人注意到他，倒是舒梦脸上闪过错愕、迷茫与无措，周遭的环境对他来说熟悉又陌生，此刻他一团乱，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荒谬，也太过突然，来不及给他时间反应，他就要从刚刚难过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面对眼前的场景，好像是从自己记忆里跑出来的，却又好像是在恍如隔世的梦里，不真切。
　　舒梦还没发现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也来不及把这一切都捋清楚想明白，现在的他也没有精力把事情梳理一遍，一切就像年底冲绩效一样繁忙的接踵而至。
　　正当他理不清这团乱麻迷迷糊糊时，前方一辆公交车行驶到站，稳稳停下。在站台的人排队在等车的人如同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堵了个水泄不通。
　　起初站在人群中间呆立的舒梦被挤到了最外围。
　　他愣在原地，不知此刻该何去何从，如同一个行尸走肉一般。与此同时，前面一位大妈挤公交挤的卖力，一下没站稳往后退了几步撞上了正在发呆的舒梦身上。
　　他没有重心，脚下踉跄，险些摔倒，耳边一阵刺耳的喇叭声突然响个不停，大妈已经重新加入战斗，无暇顾及这边发生的事。
　　就在短短几秒的时间，一辆自行车横插进来把刚才“险些”的动作付诸成了实际行动。一辆自行车撞在他身上，一切看来就是这么合理——他被自行车撞倒在地。
　　他坐在地上，双手还撑在身侧，有些刺痛，表情有点懵懵的，也没抬头去寻找罪魁祸首。
　　随后听见头顶一个声音问，“你没事吧？”
　　是在问他？
　　这个声音给他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稚嫩，这是他的第一感觉，一个少年的声音。却好像是介于成年和未成年之间。
　　他闻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时一愣，不敢置信发生的这一幕，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不可思议的，与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合在一起，心底里的某个角落狠狠地抽了一下。
　　少年双手把着龙头，目光诚挚而歉意，因为撞了人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有些警惕，没有第一时间过去把人扶起来，而是站在车旁，扶着车头，关心着地上的人。
　　他被突然倒进路中间的舒梦吓了一跳，一时间他没来得及调转方向就将人撞倒在地。
　　舒梦愣了神，好半天没说话，少年抬手在他眼前上下挥舞，他回了神，定定的看着他。露出的神情，似笑非笑，掺杂着许多难过。
　　自己面前的人，俨然是个小孩子模样，是缩小版的他，身上还穿着校服，跟穿着病号服的他截然不同，是有朝气，有活力的。
　　初中的校服？还在读书？
　　他这是穿越时空了？
　　……
　　脑海里蹦出的无数问题，没人能够解答。
　　少年还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眼睛澄澈明亮，舒梦好半晌才木木地说道：“没，没事。”
　　“真的没事？”他说，“你也是我们学校的，要不我带你一起吧？”
　　舒梦这才循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身上是和他的同款校服。这么久了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要做什么，包括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这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可现在他能确认一点——这是他们初相识的场景。
　　因为父母的原因，他是初一到临城读书的，道路上有不少学生和他们方向一致，那今天就是开学报道的日子。
　　相隔了十多年的记忆重新涌现出来。
　　他仰头看着他，记忆里的画面跳了出来，在脑海里播放，青涩的少年问他，“我带你吧，我车技很好的。”笑容灿烂，好似能融化冰川，两者重合，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疼。
　　根据原来的发展，本应该是拒绝的他，说出来的话却有了反差，“好啊。”之后没有了动作。
　　他将车停稳，走上前俯下身来在他面前伸出手。
　　舒梦看着细长的手指在自己面前，想也没想很快将自己的手搭上去，手掌温度不高，牵起了他的记忆，与眼前的这一幕重合。
　　又真实又虚浮，感觉是梦，一醒便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不想掀动眼皮，只想沉醉其中。
　　把人扶到车上，还不忘提醒道：“扶稳了。”舒梦也没有受伤，不知怎的，却走不动道了。
　　“嗯。”舒梦缓慢地把手搭在他腰间，是实实在在的感觉。
　　“哦，对了，”他说，“忘了问，我叫祁焰，你叫什么呀？”声音忽远忽近，虚虚地飘荡在空中。
　　耳边也有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荡过来，在说：“我叫祁焰。”是故事里的声音。不过现在他却置身了事外。
　　“我叫舒梦。”他回答。
　　“舒梦。”祁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说，“好温柔的名字。”
　　同时在耳边也响起同样的话语。
　　自行车行驶在路上，祁焰骑车很稳，偶尔会因为路不平有些颠簸，却不影响。
　　他的手始终搭在他腰间。
　　祁焰，是希望他像火苗一样热烈，殊不知微风一吹，便能轻易熄灭。
　　仿佛刚刚的插曲不存在，也无需冰释。
　　很快就到了学校门口，看着久违的校园，舒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都还是年少。
　　今天是新学期开学报道第一天，门口人来人往的，有自己来的，也有父母陪着来的——这是需要住校的学生。
　　分班的结果张贴在一边的公告栏处，此时那边挤满了人。
　　祁焰凑上去，前面的看了之后走开了，他目光在纸上一行一行的找名字。
　　舒梦在后面，他不用看也知道结果。青春期的男生还没有完全长开，不过也是拔尖的那一个了。
　　没一会儿，他回到舒梦身边，没有说自己在几班，而是问：“你猜猜你在几班？”
　　舒梦脱口而出：“四班。”
　　祁焰震惊，但脸上表情也没有太过夸张，略带讶异地说：“你怎么知道？”
　　舒梦一顿，说：“我瞎猜的。”
　　祁焰夸奖道：“那你猜的很准。”
　　舒梦微勾唇，笑了，在心里默默道：“我才不是瞎猜的，我就是知道。”
　　莫名地骄傲。
　　祁焰继续道：“那你再猜猜我在几班。”
　　他又说，“咋俩一班。”
　　还没等他问，他又说，“这是你告诉我的。”
　　“嗯？”祁焰不解，“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就在刚刚。”舒梦说，“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请多关照。”
　　祁焰被他看着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他们找到教室，里面人不多，班主任应该已经到了，叫了人在做清洁，待会儿会叫人去把书搬到教室来。
　　两人到教室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果然，片刻的时间，那位年轻的美女班主任就出现在门口，“来几个男生去领一下咱们班的书。”
　　祁焰很快起身，还未站直，就被一只手按在肩膀上，又被迫坐了回去，他扭头，从他旁边经过的舒梦低声说了一句，“别动。”随后他们几人一起走出教室。
　　这两个字像某个咒语一样，让他乖乖的坐在位置上。
　　他看着舒梦离去的背影，竟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无意识的，不曾察觉到。
　　等得有些无聊，他双腿支着，靠在椅背上把椅子弄得摇摇晃晃，头顶的老师风扇一直转不停，也不知道他们搬书的地方在哪，远不远，他看了看窗外的烈日，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也挺多，有人拿着把拖把穿过一整个长廊，水滴了一地；也有同学搬着书狼狈进教室。

　　初中校园并不大，祁焰在教学楼上边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
　　舒梦几人也搬着书回来了，全班的，他们一趟就搞定了。放在讲台上，到时候方便分发。
　　他一眼扫过教室，发现人不在，他伸手抹了把汗，有些燥热。
　　一只手从左侧伸过来，手里拿着瓶冰水，瓶身上还挂着水汽，他看了眼，接过，很冰很凉，与手心的温度形成对比。许是渴了，当即拧开瓶盖往嘴里灌。
　　溢出的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慢点喝。”祁焰温声提醒道。变声期的少年们声音变得都富有磁性起来。
　　喝水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盖上盖子，想到了什么，刚刚他拧瓶盖的时候，根本没用力，很轻松就拧开了。
　　他明知故问：“哪来的水？”
　　祁焰：“买的。”
　　舒梦：“什么时候去的？”
　　祁焰：“就在刚刚随便逛逛，路过买的。”
　　舒梦：“哦。”
　　对话到此结束。
　　教室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年轻的女班主任姓杨，叫杨琪。第一次当班主任，没什么经验，又不能在学生们面前漏了怯，总是一副故作老成的模样。
　　她带他们走过了整个初中生活。
　　处理完一些事宜，进行排座，很简单粗暴的方式——按身高来。
　　于是祁焰和舒梦做了同桌，在靠窗的那边。
　　今天温度有些高，又没有空调，仅有几个老式的吊扇在转，舒梦把窗帘拉上，隔绝了阳光。教室里格外闷热。
　　接下来按着座位顺序上去拿书，他们不急，反正上去也没多的了。舒梦上去把剩下的都拿下来，一半给祁焰。
　　拿到书后，大家有股新鲜劲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用最工整的字体。好像是某种特定的仪式，进行完，也就完了。舒梦没有这个习惯，他余光看到祁焰也没有动，便好奇问：“你不写吗？”
　　祁焰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反问道：“写什么？老师安排作业了吗？”
　　舒梦说：“名字，课本上。”
　　简单五个字概括完他的话。
　　“书，没人会拿的，一本都嫌多，”他平静的开着玩笑，“再多也不会丢，就算真有人要，名字印在上面也会被撕掉，证明不了什么。”
　　“而且，”他偏过头看向他，“你不是也没有写吗？”
　　“我不想写”这四个字被他咽回去，改口道：“我字丑。”他知道祁焰的字写得很漂亮，突然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他恳求的看着他，说：“要不，你帮我写？”
　　他想也没想答应了，“行，看在你帮我拿书的份上。”
　　这解释倒显得多余了。
　　他拿过舒梦的书，翻开封面，在上面用笔写下“舒梦”两个字。
　　字迹隽秀，笔锋刚劲有力，和他的人倒是有些反差。
　　写完后全部还给他。
　　“谢谢。”舒梦道谢。
　　祁焰收好笔，温声道：“不客气。”

　　忙活到下午放学，解决晚饭问题，晚上有晚自习，是无论住校还是走读的同学都要上的。
　　暮色渐浓，温度有些下降，倒也不冷。
　　这课上的着实有点无聊，就那几本书翻来覆去的看了个遍，便没了别的事可做。
　　沉下心来，舒梦开始回想起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那个被他遗忘了一整天的AI也没说过话。
　　这会儿他想起来了，想要找它了解了解情况，在心里喊道：“0101。”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舒梦：“0101？”
　　结果依然无回应。

　　他观察了教室的情况，从后门溜出去寻了一处无人之地，低声喊，“0101，0101？”
　　无果，他放弃挣扎。
　　回到教室，看到祁焰在翻书，不知道从哪搞来的资料书，正在做着预习。
　　只能感慨一句，“好学生果然是好学生，就是不一样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