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教授》树树木

2、第一次上课 这个老师太

　　“刚才送你回来的人是谁？你这么快就找到男人了吗？”
　　陆清清刚回到宿舍就不得不面对孟子衿的审问。
　　孟子衿是她的舍友。陆清清第一次遇到她是在开学第一天，一米七的大长腿，长发及腰，体重刚过百，绝对称得上是个大美人，这是陆清清对孟子衿的第一印象。但就当陆清清还在犹豫要怎么和这位新舍友打招呼的时候，对方的胳膊已经圈在了她的脖子上，“走，我们再去报道一次，我跟你说那边有个师兄长得可帅了”....
　　此时的孟子衿正站在椅子上，俯视着陆清清。
　　“亏我还担心你那么久，我的奶茶呢？”
　　陆清清本来就比孟子衿矮一点，现在更觉得自己已经在气势上被压倒。
　　“就...回来的时候有点着急，给忘了。”
　　“果然见色忘友，我饿~就靠这杯奶茶续命了，你竟然给忘了！”孟子衿捂着白天扭伤的脚踝，嗔道。
　　“不过你跟我说送你回来的那个男生是谁，我就原谅你。”
　　陆清清坐回椅子上，懒洋洋地说：“是我们学校的一个老师啦。我刚才被门卫拦住了，多亏了他我才能进来。”
　　“哪个学院的，有没有秃头？”
　　“不知道，只知道叫曾涤生，毛发嘛，异常旺盛。”
　　“曾涤生！”，孟子衿声音高了一个八度，身子一晃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那是我们法学院的老师欸，你不知道嘛，他这个学期要教我们中国法制史。”
　　孟子衿翘起二郎腿，洋洋自得地说道：“你不会连涤老师都不知道吧，我们法学院男神之一，三十岁就破格晋升教授，人幽默给分又高！”
　　陆清清笑着摇了摇头，在人际交往打探消息方面她确实远不如孟子衿。毕竟孟子衿可是开学一周就能把班里四十多个人全都认完的存在。
　　“怎么样？他和照片哪个更好看一点？”
　　孟子衿几乎要把手机怼到陆清清的脸上。手机里是东华大学的教师主页，照片里的曾涤生西装笔挺，面色严肃，眉宇与现实中别无二致。光看外表绝对称得上桃李满天下的一代严师。
　　陆清清忽然想起刚才曾涤生掰着手指头数自己喜欢的女演员的场景....不禁用力甩了甩脑袋。
　　“天色太暗了没怎么看清楚，应该差不太多吧。”
　　“二十二岁东海大学毕业，二十四岁伦敦政经学院硕士，二十八岁京都大学博士毕业。二十九岁副教授，三十一岁教授和博导，绝对的大牛！”
　　“博士延毕了一年？”陆清清的关注点总是格外奇怪。
　　“孤陋寡闻了吧？”孟子衿扶住陆清清肩膀，“日本那地儿文科博士五年毕业都算烧高香。就我爸的师弟，一桥大学经济读了八年，最后一次博士答辩差点没给台下那帮孙子跪下。关键涤老师博士按时毕业头发还那么多。”
　　“单论学术涤老师还不是最厉害的，这学期教我们法理学的孙光宁老师才是，三十岁就当了博导。”
　　“不过嘛”，孟子衿晃了晃手机道，“头发没剩下几根了，而且期末给分还低，所以果然涤老师才配得上法学院男神的称号。”
　　陆清清不禁扶额，这要求也太低了点。
　　“要是他期末给我们挂科，就把他那几根头发一起拔掉。”陆清清看着照片中那颗光溜溜的大脑袋附和道，“不过孙老师也挺可爱的。”
　　“听说法制史要背的东西超级多，三皇五帝晚清民国在等着我们呀。”
　　孟子衿还在喋喋不休，宿舍中的灯忽然熄灭。
　　孟子衿打了个哈欠，意犹未尽地说道：“学校熄灯还真按时，有人晚上有老师送，有人只能去梦里喝奶茶喽。”
　　虽然和曾涤生的第一次见面谈不上印象深刻，陆清清心中还是闪过一丝窃喜，既然他是自己的粉丝，期末考试应该会抬自己一手吧。
　　陆清清躺在床上，抱着从家里带来的小狗抱枕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曾涤生并不是一个严肃的老师，甚至可以称得上随和，毕竟他知道自己是学生之后还和自己插科打诨。但陆清清总有种感觉，这个长头发的老师虽然看起来随和，但也许那个被误会了也懒得辩解的人才是曾涤生真正的样子，后边的反而是装出来的。
　　这点陆清清深有体会，有的人就像地平线，看得到，却永远无法触摸。
　　如果今天遇到的是一个学长，说不定还真的会有故事发生，陆清清叹了口气，可惜是个大叔。
　　十八岁的陆清清和大多数刚上大学的少男少女一样，脱离了朝七晚十一的高中生活，迫切想在大学中寻找属于自己的爱情，然后尽情挥洒青春。
　　虽然演过一部师生恋的电视剧，但陆清清显然不打算真得把老师当成自己的恋爱对象。

　　七年后的陆清清每每想起这个夜晚，都忍不住吐槽。
　　“如果再让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从床上爬起来，然后背那本该死的法制史讲义！”

　　时间过得很慢，但回过头时，我们又会惊讶它逝去之快。
　　一眨眼间，东海大学为期一个月的军训已告结束。
　　海边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早，半个月前还在播放《种太阳》的学长学姐这会儿也纷纷穿上了外套。
　　“七点三十，还好不晚。”
　　孟子衿拍了拍帽子里的落叶。
　　“要不是你试了半个小时的衣服，我们还能更早一点。”陆清清忍不住吐槽。
　　“这可是大学的第一节课，还是涤老师的课，当然要打扮的好看一点。你不会想以后回忆起自己的开学第一课首先想起的是蜂窝煤一样的头发吧。”
　　“如果不画眼影的话我同意你的说法。”
　　陆清清看了看自己淡紫色的长裙，从包里摸出发箍扎一个低马尾甩在身后。其实她也试了一个小时的衣服，但那是在昨天。毕竟这次讲台上的可是她的粉丝呀，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遇到活着的粉丝，当然不能丢脸。
　　来到大学认识的第一个老师是曾涤生，上的第一节课也是曾涤生的课，陆清清暗自感慨这奇妙的缘分。
　　“不是吧，还有半个小时就已经坐满了嘛。”孟子衿哀嚎道。
　　陆清清这才注意到教室的环境，法制史是两个班合上的大课，此时教室后排已经坐满了人，只有第一排还有几个空位。
　　陆清清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有一次班里要选微笑大使，就是要在早上站在校门口微笑着迎接同学们入学的那种，因病请假的她光荣全票当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果然是大一新生啊。”
　　陆清清才注意到曾涤生已经坐在了讲台前，正拿着一本书在读。
　　“还差三十分钟班里就坐满了，果然是大一新生的气息。同学放心，等一个月他们被师兄师姐传染之后，你只要提前十分钟来就能抢到后排的座位了。”曾涤生笑着对孟子衿说道。
　　言罢班里一阵笑声。
　　“虽然知道不可能，同学们这种劲头我还是希望可以多保持几天，希望大家可以不要那么快变成老油条。”
　　曾涤生合上书，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离上课还久，我先做下自我介绍。曾涤生，这个学期教各位中法史。”
　　“这个我知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站在后排的一个男生接起话茬。
　　那是法学二班的班长刘佳阳，带上老师整个法学院仅有的十三个男生之一。不知道是不是大学的惯例，似乎老师都习惯选择男生当班长，女生当团书记，当然，陆清清幸运地躲过了选班委的劫难。
　　“没错，是这样。”曾涤生赞许的拍了拍手，“我老爹当年给我取名的时候就是这个意思，这位同学文化水平可以的。”
　　“不过同学不要告诉我名字，不然我可能忍不住期末会给你高分。”
　　咦——班里发出一阵嘘声。
　　“还要强调一件事情，如果课堂上有什么疑问，大家可以直接打断我，有不同意见也可以提出来。课下我是不接受同学们提问的，因为就往年经验来看这些同学的真正目的只是让我记住名字，求个期末高分。微信我也是不加的呦。”
　　曾涤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相当冷淡。
　　“现在离上课还有些时间，我和大家简单介绍一下。中法史原本是王老师给大家上的，但是她去国外访学去了，所以这学期由我来给大家代课。”
　　曾涤生顿了一下，狡黠一笑道：“所以大家不用担心分数，只要不是太过分最后我都会给大家及格的。先树立一下好老师的形象，也方便诱拐大家来选我的课。”
　　“那老师是教啥的呀？”孟子衿适时捧场。
　　“问得好！下学期的外国法制史和作为选修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都是我来教，大家记清楚呦，给分很高的。”
　　言罢，曾涤生扬起手中的书，陆清清这才看清楚，曾涤生在看的书名字叫《饮冰室文集》。
　　“这个学期除了期末考试，另外还有一项课外作业布置给大家，胡适之、梁任公、沈家本，大家可以从这三个人中择一自取角度写一篇文章，可以就他们的学术成就作讨论，也可以论其生平，褒贬皆可，字数的话五千字以上吧，不需要手写，我会在第十周的时候收这个作业。成绩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二十。”
　　课还没正式开始，作业已经布置下来，众人不禁发出一阵哀嚎。
　　“可是，这些好像和我们法制史没有关系呀。”，陆清清忍不住问。
　　曾涤生眼光朝陆清清一扫，笑道：“与当下关系确实不大，但这几个人一个是清末变法修律的主导大臣，一个推广了白话文，一个几为近代中国法学、史学、文学诸领域的先驱，好好了解这些人，对将来大家学习是有好处的。”
　　“千金剑，万言策，两蹉跎。醉中呵壁自语，醒后一滂沱。不恨年华去也，只恐少年心事，强半为销磨。愿替众生病，稽首礼维摩。”
　　曾涤生忽然唱出来，这首词陆清清并没有听过，但觉得曾涤生略带沙哑的嗓音唱出来很好听，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意味。
　　“我不求大家能如此，但诸君该知道这样的人中国是自古不绝的。陈蕃、方正学、铁铉、史可法....江山代有才人出。”
　　曾涤生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看着远方，陆清清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并不像历史教授，反而像中国古书中的士。
　　“咦，好浓的爹味。”孟子衿似乎看出了曾涤生脾气好，大喇喇地说道。
　　“哈哈，那转回我们的课上。这学期我们法制史会从皋陶作律讲到清末变法修律，时间紧，任务重。古代中国的法律系统自成一体，叫作中华法系，自清末变法修律之后即告解体。中华法系与当代法律的差别可以举个简单的例子，比如现在你欠钱不还可能会上征信，然后只能坐十一路，要是在秦代，你十一路也坐不成。”
　　“十一路是什么意思？”陆清清有点迷惑。
　　“就是去哪都只能腿儿着。”孟子衿答道。
　　“在秦代，你会直接被砍掉腿。”
　　曾涤生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幽默。
　　“好老的梗.....”
　　“不要这么打击老师的自信心呀。”
　　就在曾涤生作欲哭状时，上课铃声突然响起。
　　听到铃声，曾涤生忽然像换了一个人。
　　“好了，我们现在开始上课。这节课我们先从唐虞时代讲起，《尚书.舜典》有云，象以典刑。这是说三代以前处罚是没有实刑的。但事实是否果真如此呢？杜氏就曾说过，五刑在舜前。《益稷》曾道，方施象刑，如果尧时已经如此，那这里就不应该单独指出.....”

　　两小时一瞬而过，陆清清看着密密麻麻写满字的黑板，彻底在风中凌乱了。
　　感情这老师上课是不用ppt的，也不按教材，全靠板书。
　　陆清清起初还计划要把曾涤生上课提到的书全都借来看看，但现在她知道自己实在过于天真了。
　　曾涤生两节课一共引用了不下二十本书，还全都是自己没听过的。陆清清很好奇曾涤生的脑容量有多大，难道法制史就全靠从一大堆历史书中抠细节嘛？陆清清突然感到很庆幸，幸好她不打算做学术。
　　“清清，你抄完板书借我抄一下，我还有事先走了。”下课铃一响，孟子衿率先开溜。
　　“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试图把板书抄下来。”曾涤生看着班里的人陆续走完，对还在艰苦奋斗的陆清清开口道。
　　“那要怎么办？之前只觉得老师像个lsp，现在才明白老师记忆力是真好。”陆清清有些泄气。
　　“你还没忘我是老师呀，有这么损老师的嘛？手机拿来，我教你。”
　　陆清清把手机递给曾涤生，不知道他要干嘛。
　　“不愧是清清，手机都这么可爱。”
　　“老师，你越界啦！这是赤裸裸的性骚扰吧？”
　　“别这么严肃嘛。”
　　曾涤生接过手机，转身，打开相机，然后对着黑板一拍.....
　　“喏，完事儿。大学生就要有大学生记笔记的方法。而且这些东西期末不会考的。”
　　“那老师你还讲？”
　　“上课是上课，考试是考试嘛。如果课上讲的都考，判卷的时候不还是要靠我努力。”
　　“嗯？”
　　“努力把你们抬过六十分呀。”
　　曾涤生把手机递还给陆清清，补充道：“你将来应该不准备从事相关方面的工作吧？我的课你当成百家讲坛听就好，我会在第十二周的时候给你们发七十页的讲义，你把讲义上的字都背熟考个九十分不成问题。”
　　“七十页......”
　　“你要想笨鸟先飞也不是不行，恰个V，我把讲义发给你。”
　　“真的会有老师把自己的学生叫作笨鸟吗？”
　　“我们法学是不需要天才的，要想有成就只能靠十年磨一剑的笨功夫，所以说人笨绝对是在夸你。像我招研究生就从来不招保研的，这里头投机取巧的太多，你以后就知道了。不对，应该说我们法律史是不需要天才的，毕竟刑法那边还有贝卡利亚这样的人。”曾涤生边扫微信边说道，语气像是在开玩笑。
　　陆清清看着好友申请列表里那个大大的杰尼□□像，嗤的笑了出来：“原来老师还喜欢宝可梦？”
　　“嗐，我们那个时候这还叫口袋妖怪，果然是有代沟了。瑟妹我老婆好吧。”
　　“老师你骗微信号的手段好老套呀，说起来老师不是不加微信嘛？”陆清清一时语塞，干脆转移话题。
　　“你是特殊的。”
　　曾涤生忽然变得极为正经，盯着陆清清的眼睛说道。
　　陆清清脸上一红，不知道该怎样接话。曾涤生虽然长得挺帅的，死宅也不算大问题，但年龄毕竟差了十岁，而且还是和自己的老师....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如果是老师....也不是完全不行.......”
　　“你不会以为我会这样说吧？”曾涤生看着有些扭捏的陆清清，哈哈大笑。
　　“《近距离恋爱》不是还没播嘛，我想着你朋友圈里应该有网上没有的照片吧。哦。对了，忘记说了，我也是女二陈芸的粉丝，看看有没有好图欣赏一下。你放心，最起码的师德我还是有的。”曾涤生划着手机大言不惭地说道。
　　“没有啦！”
　　意识到自己被耍的陆清清恨不得一书包拍到曾涤生脸上。
　　“我要走了，不跟你说了。”
　　“要好好享受大学生活呀，不要着急学习！”曾涤生看着陆清清气急败坏的背影，大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