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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一些事情我一直记得 婚礼订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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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订在五月十八,请的算命先生给算过八字,还算合,就选了这个黄道吉日举行婚礼。这个消息一经公布,村里人无不意外和震惊,一向正派老实的荣富元怎么能容许儿子取那么个不正经人家的女儿做媳妇呢?村里人议论纷纷,有些人似乎还等着看笑话。我打一些门口经过时总有好事的女人拉着我问长问短让我郁闷烦恼。大伯也跑来问我爸怎么就能答应那样出身的女人进门。一片喧哗声中,哥哥立场坚定,还和郑小玉公开在村里露面,见人就秀恩爱,真是很丢人。
我是有些担忧的,哥这个决定显然是欠考虑的。喜欢归喜欢,可拿全家的安宁去赌,真是不够明智。所有人都不看好郑小玉,所有人都觉得她会成为一个祸害,有其母必有其女的思想根深蒂固,她会让这个家搞得鸡犬不宁。
我不仅担忧,还有些恨哥。想着村里人对我们家议论纷纷,我就来气,他们在等着看我们家的笑话,而我以后还要嫁人。哥哥就完全不考虑辛苦了大半辈子的父母和我这个还没有出嫁的妹妹而任性妄为,他会让我们全家都蒙羞。郑小玉那个疯癫的妈,天天衣裳不整的在村里村外晃来荡去,有这样的亲戚该有多丢脸,哥哥就一点也不想想这些吗?
我真来气,十分来气,向爸妈抗议,向哥抗议,可爸妈一脸无奈,哥则对我的抗议十分恼怒,说如果我反对他们在一起就叫我滚出去。在他的眼里,他的那个女人比我这个血浓于水的亲妹还要重要。我又忍不住讨厌郑小玉,甚至恨她。她为什么要来祸害我们家?
我表明我的立场,在家里大哭大闹,甚至说要搬出这个家。父母站在哥哥那一边,他们一边无奈的叹气,一边又说我不懂事,不应该像个泼妇一样闹,让别人来看我们家的笑话。
笑话?什么才是笑话?纵容哥哥取那样一个女人,就已经是天大的笑话了!他们竟觉得我在给他们出丑,我真是无话可说。
“唉,你哥偏要取她,有什么办法呢?好歹也没有听到她在外面有什么不好的传言,也许她跟她妈不是一个样。”妈妈这样宽我的心,而我深表怀疑。
后来我也不闹了,管它呢!以后我嫁人了,我就永远不回娘家,让他们知道他们已经失去我了,而且出不出丑也和我无关了。
我心里好失落,感觉自己爹不疼娘不爱的,我的存在就是一个透明。
可是有这样一个嫂子,谁还认为我们家还是一个正经人家呢?还有她那个妈,疯疯癫癫,伤风败俗,沾上那样的亲戚,我以后难免会被人说三道四!
太烦了,一想到这些我就止不住生气,想砸东西,想逃离,想去用某种粗暴的方式宣泄。但当我冷静下来的时候,心里又有些盼望,正因为没有听到有关郑小玉什么不好的传言,我又想她也许和她妈是不一样的人,能够和我哥好好的过日子。她说会送她妈去疗养院,不会给我们家添麻烦。
只能这样想了,只能接受现实了,其他一切我都无能为力。
对郑小玉我还是有着一股难以宣泄的怒意,这股怒意搅得我心神不宁。
我被迫成为郑小玉的小姑子,陪她去买嫁妆,还要对她假笑和表示亲近。我是一个直脾气,被迫和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相处,几天下来,就会为一些小事闹得不愉快。我使性子让她难堪,心里有种报复的快感,她也默默忍受,似乎不怎么吃我那一套,有时会化解我给她的难堪,反而显得我很做作。
五月十七日那天晚上,郑小玉约我出来,我本来不想去,想到第二天她就正式成为我的嫂子,我就挺烦。她也应该有些自知自明,知道我不喜欢她,那就不要试着讨好我,想我接受她。可郑小玉说一定要跟我说几句贴心的话,她才好安心。
我什么时候能够和她说贴心的话了?我觉得她是在浪费表情。但事情不能做得那么绝,毕竟她以后是我的嫂子,我也应该假意维持一下这种关系,免得以后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搞得太别扭自己也难受,所以我就只好跟她出去陪她说几句“贴心”的话。
郑小玉看起来心事重重,完全没有即将要做新娘子的兴奋。我走在前面,她跟在我身后,我们朝一片池塘走。
四野空旷寂静,微风拂面,不时飘来树叶的清香。
“你想和我说什么?”我问。走了这一段,我有些不耐烦,她闷声不吭,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有一些事情我一直记得。”她的语调很轻,声音像藏在肚子里。
“什么事?”我大大咧咧的问,很奇怪。
“你曾为我说过话,你和那些欺负我的人不同,虽然我知道你也看不起我。”
这话听起来莫名其妙,我搞不懂她是什么意思。我是看不起过她,现在她是要跟我算账?给我一点教训?警告我以后别再看不起她?
我无比厌恶,想到她以后会不会挑拨我跟我哥的关系(本来现在关系已经够糟糕了),以报复她曾受到的种种侮辱?这女人,内心够阴暗的。
“你就要成为我的嫂子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说清楚也好一些,免得以后大家见面了别扭。”我冷冷地说。
“我想我们能够像一家人那样相处,在这个家里,我最不希望是你看不起我。你也许不知道,你——对我的意义……”她突然低着头,没有说下去。
意义?我疑惑的看着她。她是不是在说什么疯话,跟她那个疯妈一样?我对她会有什么意义?如果不是我哥要取她,我跟她就是最直白的陌生人,不会想她,不会看她,不会和她有任何交集,甚至我已经忘记还有她这么一个小学同学。
她显得很焦虑,咬着唇,在她心里是不是难以启齿?
“喂——你想说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目光里有雾气,没有想到,她竟然在流泪!她看起来楚楚可怜,看起来是一个承受了很多委屈的女孩。
我忽然想起了,初三的那一年,有个女生不知道为什么朝她吐口水,我看不惯就去和那个女生理论,差点和那个女生打了起来。我对她好过吗?为了得到她妈妈贿赂给我的大白兔奶糖,我的确给过她一段短暂时间的友谊,的确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教训过两个欺负她的男生,的确在初三那一年因为看不惯又教训过一个朝她吐口水的女生。我为什么要帮她?因为她可怜,因为可怜的让我看不惯。一股脑子的热血,我就是有着一股脑子的热血,喷涌的时候,就想往前冲。那个女生骂得好凶,我给了她好大的一巴掌,整个校园都能听到我扇出的巴掌声。郑小玉马上拉开了我,将我拉到一个角落,那女生红着眼要跟我拼命。我再次讨厌她的畏畏缩缩,如果那女生真要拼命,我会打得她满地找牙。她不应该缩起来任人欺负,她真让人瞧不起!
那个时候她的眼里也有这样的雾气,泪水也在她的眼眶里翻滚。
“没什么!”她努力的克制着眼眶里的泪不要流出来,努力的克制着属于她的那些情绪。突然我有些不知所措,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对她太刻薄。
“我说话很直的,可能不好听。我希望你跟我哥能够安分的过日子,不要搞出其他的事情出来。如果想让我看得起你,那就安分一点。”我用警告的口吻说。
她的目光里有着一丝怒意,“你们都是这样看我的?觉得我和她一样?”
“我不知道。”我回避她的眼神,游移的看着池塘边的一片水草,有两只蝴蝶在互相追逐。
“假如我没有这样一个妈,我就能和你一样,可以对别人品头论足。但就因为我有这样一个妈,所以我失去了很多资格。我不配拥有正常的生活,不配拥有爱情,不配拥有这世间的美好。这是我的错吗?就因为我是她的女儿?可我又做了什么?”她有些激动。
我不说话,心里有那么一点点内疚。
是的,她又做了什么呢?她努力念书,她被人嘲笑,她忍受屈辱。她因为有那样一个妈,于是就得到了这一切不公平,让她不能像一个正常的女孩那样享受无忧的童年,享受美好的少年。就因为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她就要在泥泞里艰难跋涉,过得比别的女孩都辛苦。她犯了什么错?错生在那个女人的肚子里?
她继续说:“但我不以她为耻,因为我知道她爱我。即使她让我的生活充满各种磨难,可我知道她是爱我的。你又知道什么呢?不过是人云亦云而已。你们讨厌她憎恨她,为什么不去想想那个给她带来这一切苦难的人。”
她对我有着愤怒,这二十一年来,她忍受的那些让她肯定满腔愤怒。她恨我,恨我们这些看不起她的人,恨我们不知道羞愧。可是她妈妈的确不是一个好女人,伤风败俗,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难道不值得我们唾弃吗?她是她的女儿,骨血里流着和她妈妈一样的不知廉耻,我们会这样想,因为这是老话说的“有其母必有其女”。
她咽了口唾沫,目光幽怨。她退后了一步,在我面前徘徊。
“荣慧,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又会跟他们一样想呢?”
“你妈妈是那样的人,她在村里村外做得那些事情……”我底气不足。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恋人,她很爱他,曾想嫁给他。你知道一个美好的梦被击碎是种什么感受吗?她被迫面对一个让她恶心的男人,她能够跟他同床共枕吗?能够和他恩爱的过日子吗?她曾经也很纯洁,曾经也拥有过美好的爱情,曾经也在憧憬幸福的生活,当这份纯洁被玷污的时候,当一切如一场噩梦时,她只感到心灰意冷。她有灵魂,有感情,而你们看到的是什么?是一具躯壳,一具放纵的躯壳!那些人,他们愚昧、低俗、恶意、嘲笑,她不过是在反抗,她不想向那些愚昧的人妥协。有人玷污了她的纯洁,为什么她还要跟这个玷污她的人相守终生?”
她轻轻的吐出这些字眼,更像是控诉。
我无言以对,她在扭曲一些想法。但这些想法又那么令人——令人沮丧。我无法形容这种感受,心里像堵着块石头,难以落下。她对着天深吸了口气,又吐了出来,悲悯的看着我。
“你会跟我哥好好过日子吧?”我轻声问。
她紧盯着我,目光变得灼人。我不禁感到惶恐,心里一颤,像是油煎火烧般。
“那得看你怎么对我。”她带着威胁的口吻回答。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跳脚的后退一步,想把自己撇开。这本来就不关我的事,我最多叫她一声嫂子,我跟她的关系不会亲近,更不可能亲密,我只会在应该的时候尊重她,给我哥的面子,其他会有什么呢!
她突然笑起来,向前迈两步靠近我,手在我的脸上轻柔的抚摸着。我感到手指划过我皮肤的触感,不禁缩了一下。
“我们可是要成为一家人的,在你出嫁前,我们要同住一间屋子,同桌吃饭,我们要像姐妹一样的相处,我们的关系会很亲近。”
像是呢喃轻吐,我耳边的发丝有了温度。有股热浪穿行,我竟不想避开,任这热浪侵袭我的皮肤。突兀的,单纯的。我看着她的脸,看她脸上细腻的皮肤,看她睫毛的忽闪,看她瞳孔里的深邃,忽然我感到慌乱,忽然有一种收缩无望的逼迫,忽然觉得心沉在一个幽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