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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血色月亮 你要长命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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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院经理是个滑头滑脑的中年男人,这次事情闹的难看,他也不再顾忌。喷斥阿雏一声不吭的就把座给撂了,边讲还边要拉出陈夫人的名号一晃,说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肯收下阿雏。
阿雏有错在先,闷声听他把气撒尽,待到他说的乏累,才开口。两人掰扯几轮,最后定好一周之后无偿补奏一场。
老妈妈说话要比戏院经理难听百倍,浓重的烟柳语调,说话手碎,总要在阿雏身上扒拉两下。
心说到这儿,阿雏得去凤春楼一趟。他将晨时买来的玉带糕,分与经理一份,留下那份桂花的,曼姨最爱。
从戏院去凤春楼不远,隔过两条街的距离。眼下阿雏挣有薪劳,给曼姨带去的东西也贵重起来,想讨她欢心。年时带去一对玉髓耳坠,曼姨嘴上埋怨阿雏乱花钱,对镜就打量起,到处与凤春楼的娼/女炫耀,说那是凤生送给她的。
阿雏心也高兴,他率真俗世的姆妈,是个给糖就会甜笑的可爱姑娘。
这是极好的晴天,日光徜徉如春暖,银杏逐叶金黄,秋风轻浅地扑过河面,涟漪荡漾出柔软的鎏金色。
阿雏走到新街末尾,已能瞧见凤春楼门匾,繁冗的花柳建筑屋檐长长延伸,檐羽顶上将褪叶的海棠枝桠。
阿雏看着,四楼闭合的一面木窗是他逃出的地方,不由袒露微笑,仿佛那是一段虚幻的过往。
雏鸟终于铺翅飞走,又过上一月一回巢的候鸟生活。
其实不到一月阿雏就得来上一回,曼姨总念叨叫他不要回来,但阿雏愣是没听进的模样,如此两人碎搭几句切就别话。
曼姨像位操心女儿的老母,常问陈顾青对阿雏好不好,哪要是敢叫阿雏伤心,就拉来训他话,一定是要往死里斥骂。
阿雏认真想着这些琐事,与顾青好有一年多,他从没叫自己伤心。
一次都没。
要说伤心事,最严重还是顾老爷那回。阿雏是真觉得死生一瞬,死去那人身上的真假往事就此如烧纸成灰,轻轻远远的去了。
就这般想着走着,陡然一阵长鸣入耳,那声音持久的从天顶传来,像是句巨大篇幅的警示话语。沿街铺子闻讯走出些许人来,大家仰头搜寻长鸣的方向,笑说这是哪来的喇叭能喊出这般大的声音,定是有手臂粗的电线自天上通来。
他们咯咯发响的喉咙很快被更加燥耳的声音淹没,天色倏地暗哑,又倏地回归明亮。
地面奔走巨大蝙蝠状的黑影。
阿雏仰头看了眼太阳,仍是原本的太阳,于是低头继续朝凤春楼的方向走去。街巷里不知是谁喊叫一嗓,“是飞机!”
确切的说,是敌机。
一句嚷喊叫阿雏彻底看清了,转动脖颈跟随那抹黑影,听到它近乎贴耳的机轮声,是蝙蝠拍翅的声音在放大百倍。
阿雏下意识的跑起来,跑去凤春楼的方向,他使尽浑身力气想步伐跨度更大,他甚至连跑的原由都思考不清。
人都在跑,所有,全部。
眼见那抹黑影铺开更大的翅膀,斜射在对面的楼宇上,类似糖果状的金属物件从天而降。白虹般的火光震颤,热浪滚滚而烧,楼宇抖抖瑟瑟地坍塌,街巷弥漫悲怆的爆破声。
长鸣声继续,依旧从山高水远的地方传来,盈荡混乱的头顶。
天碎了。
那段长鸣刺穿所有人的耳朵,陈顾青顿时抛开所有事项,不顾原由的跑了,他冲进家门,扫视一周不见阿雏身影,看着同样叱然的李飞,急声喘气,“凤…凤生……呢?”
李飞不看他,低头说道:“早时去了戏院,再没回来。”
他说,再没回来。
长鸣声一日比一日频繁,说笑的人们不再说笑,城内居民学得一个新生词汇——防空警报。
陈顾青驾车去了戏院,那经理被长鸣声吓的不轻,说话都打颤。经理说阿雏跟他聊过几句就走了,不知去了哪。陈顾青瞥见桌上的玉带糕,“哪来的?”
经理突然记起,“奥奥对,是林先生给的。”
陈顾青松开他,新街与戏院隔不远,而曼姨最爱吃玉带糕。
陈顾青似乎是疯了,是疯了。
他在破碎的墟堆里寻人,从黄昏到夜晚。打手电一丝丝的细瞧,与他一道寻人的不在少数。他们苦喊着,奔走着,匍匐在在地将一根根焦热的木梁石块抬起。
余生的人被找到,满是污血的被找到。
陈顾青没叫人与他一起,谁知第二轮轰炸何时来。陈夫人也是被吓一怔,电话线路掐掉了,她去营区寻了陈司令,哪会知晓儿子已经违令跑出学校。
天意自在。人骨都焦灼,单就一匣玉带糕静躺,油皮包装烧去半面,坦出染灰的白瑕糕点。拾荒男童正寻母亲,见地上有吃食,捡起就往小弟的口袋里塞,“阿弟,快,这儿有东西吃。”
话声溜进陈顾青耳朵,他急赶来,盯着半面包装呆看。男童以为他要与自己争抢,忙不迭地拉小弟跑走。
那是面坍倒的石墙,房梁斜拦,旁边展架破败的木窗,玻璃碎片四散,再向下压一扇木门。更多辨不出的焦黑物件,摊乱一团。
各路火烧气味直入胸腔,陈顾青想吐,但来不及,压制喉咙唤道:
“凤生”
“凤生”
“凤生”
……
他拨开石块,电线,木门,破窗,最后从碎散的墟土里拉出一个满是污血的男人。
陈顾青将他揽在怀里,如同睡前呼唤一般,小声叫着“凤…凤生……”
阿雏耳窝满是泥土,奋力颤动眼睫发现天仍是暗色,左眼充斥污血,只看到猩红的色泽伴着星辰发光。右眼是一幅悲怆落泪的面容,他感觉脸颊有温热的珠水淌下,秋风一瑟,再度浸入幽长的夜色。
待阿雏真实醒来,浑身充斥经过开水熬煮的刺痛感。他睁开眼睫,发现只有一半的朦胧视线,另半是份灰蒙血色。
阿雏又一次合眼,沉吸一气呼出,缓抬手臂想擦拭眼睛,牵动的那份撕裂感提醒自己是完全清醒。他疼的轻叫一声,胸腔连连抽气,随即一行热泪从血色眼眸滚下。
阿雏确定,他失去一只眼睛。
左侧的昏暗里,轻柔一句入耳,“凤生?你醒了?”
半刻反应,记起是李飞声音。阿雏隔只眼睛看他,视线不全,只看到半扇人脸。这会儿小桐也推门进来,惊喊道:“哥!”
阿雏视线逐渐明朗,还有记忆。他全力睁开双眼,仍是一半视线。门侧睨到熟悉的面孔走来,阿雏想了想,是福特医生。
还是英式语调的蹩脚中文,“林先生,你觉得怎么样?”
阿雏颤颤发抖的嘴巴半晌吐不出话来,喉头干涩的像被玻璃碎片拉开。他只好轻眨双睫,表示自己听进。
阿雏不见陈顾青身影,冗长梦境,阿雏一遍遍忆到他向自己招手的场景。脚底银杏海棠融汇,那是段极为灿烂的金黄花路。
他沉眉思考,终于记起一幢石墙迎面砸下,是率先跌落的的木门横梁就他一命。
阿雏记起,从墟土将他拉出的人是顾青。
陈顾青是午夜才来,阿雏哑然无声。他所昏迷的一日里,防空警报再次燃鸣,如恶鬼般下凡收尸,每人身上都染有火烧的味道,比新年的硫磺气味更叫人作呕。
阿雏察觉陈顾青眼下青色,他沿床铺坐在右侧,疲倦的眼眸透不出一抹星彩。
阿雏庆幸,顾青坐在右侧。
陈顾青干涩的嗓音低哑道:“凤生。”他牵动嘴角苦笑,“今天月亮不够好看,等中元节那天,月亮又明又亮,像个发光的大圆盘。他们都叫中元鬼节,我不觉得,我看秦淮河上飘荡的河灯漂亮极了。”
他淡淡说道:“我记得去年放河灯的时候不赶休假,后来我们一起又放了一盏。那盏河灯还是你亲自做的,你说里面写满了与你姆妈想说的话。”
“凤生,等你好了。我们一块儿去放河灯好不好?这回换我做,我做一盏足够大的,把姥爷的那份也写进去。”陈顾青眼眸如玉,柔润深情,垂首说道:“凤生,你知道吗?我怕极了,我真怕翻开,那下面埋着的人不是你,我又怕那人是你。”
他用几近悲鸣的语调,颤声道:“我怕以后的日子,只能想念你。”
“凤生。”
“你要长命百岁,别让我想念你。”
不似祈愿,更胜恳求。
阿雏无法答话,只能凭胸腔起伏来回应他,眸光真诚地注视他。阿雏干涩的喉腔卡有一团污血,听他这般说着,心口一颤,猛地将那团污秽吐出。
唇角潺潺挂上口涎,阿雏尝到那是血的滋味。再轻咳,他便能讲话,“顾…顾青……”
陈顾青忙回身叫医生去,那团污血摊开有拳头大小,落上床铺像轮血色月亮,扭曲可怖。
阿雏偏头看着陈顾青背影,似乎是与初见无差,宽厚挺拔,壮悍的胸膛依旧暖人,依旧无限吸引目光。阿雏本想伸手召唤,奈何右臂像是手筋断裂,剧痛无比。
他甚至不确定,那双手是否还能继续拨抚琴弦。
午夜足够寂静,灯光足够黯淡。颤抖的声调飘进陈顾青耳窝,“顾青…我…我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