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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平沙落雁 她是最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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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顾青这人,下车也要来替阿雏开门。他收紧手刹后就草草绕来将车门打开。
“到了。”他说。
阿雏扶着门把下来,车有些高,“我去拿琴。”
闻声陈顾青将后门打开,快一步拿出来。
阿雏想将琴要过来,却遭陈顾青讲“你是客人,该我来拿。”
他提了琴走到门台下,门柄轻扣几声。
顾宅大门露出一条缝,小厮探头见是陈顾青,说道:“大公子,您来了。”
“嗯。”
随即大门完全展开,陈顾青扭头对阿雏用很轻语调的说道:“走吧。”
顾宅的门槛高,快有一扎厚,进来前阿雏特有留心。
小厮提着步子为二人引路。虽然是三进院落,但进入内院首先看到的是一个未搭盖儿的露天戏台。
不同于老式的七尺八寸,这个戏台似乎更小些。
没等阿雏问,陈顾青便解释道:“以前的老宅也有一个,祖母还在的时候爱跟戏班子一起弹两曲,修新宅时便想着专门再给她修一个。”
来时路上,陈顾青告诉阿雏他的祖母已经过世,生前她也是酷爱柳琴。
他继续压低声音讲道:“不过祖母走后,姥爷已经不请人来家里唱戏了,顶多去外面戏园子听两曲。”
阿雏沉默,回头快速的再瞧了一眼。观察时注意到甬道两侧摆着的物件,都是添了年岁的东西。
小厮将门帘拉起,通报一声:“ 老爷,大公子来了。”
屏风背面沉沉的回了句,“知道了。”
小厮扶门退去。
接着顾老爷再唤道:“顾青,进来吧。”
陈顾青转头向阿雏示意,“走吧。”
顾老爷坐在一把朱漆木椅上,他一身灰袍黑褂所透露出淡淡的儒雅气,与古典的院落相衬。老人怀里揽了只猫,白色长绒,看见阿雏时唤了一声。
“姥爷,我带凤生来了。”陈顾青说。
顾老爷笑容慈祥,招呼阿雏走近,“好孩子过来让我看看。”
阿雏朝前移了两步,“顾老爷好。”
顾老爷拍拍怀里的猫,它轻快的叫了声跑掉。腾出手,他拿来阿雏的手看,“冻疮要比上次好多了。我就说这是一双名腕儿的手,得仔细护好了。”
顾老爷实在抬爱,阿雏还没来得及将紧张擅抖的手还没收回,忙道:“顾…老爷…您…我、我受不起。”
顾老爷笑笑:“怎么还跟上次一样,听不得人夸。”
陈顾青见状,跟着安抚,“一般人可入不了我姥爷的耳朵,是实话。”
阿雏哑语,张张嘴空发不出声来。
顾老爷再问起,“弹了几年了?”
陈顾青也没听阿雏说过,于是坐下安静的听他讲。
“算下来快9年,练了6年琵琶,期间也弹柳琴,但后来就只弹柳琴了。”
顾老爷松开阿雏的手,惊讶道:“我记得上次问你年纪虚岁才18。9岁?那么小就学了琵琶?一般孩子可是连琴都扶不稳。”
“嗯。”阿雏回答。
如顾老爷所说,初学时他确实是连琴都扶不稳。也是巧合,六岁时阿雏误打误撞在阁楼发现林凤遗下的那把柳琴。他拿回去给曼姨看,恰巧被老妈妈看到。
这把琴是当时捧林凤的一位富商送的,紫檀木的琴体,连拨片都是牛骨制成。
老妈妈说要将它卖掉。阿雏不愿,紧握着不放,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最后不被卖掉的条件是一周内阿雏要学会弹下一首曲子,他所学的第一首便是《月夜》。
听人讲琵琶柳琴是一家,弹的好琵琶自然柳琴也会,于是他跟着凤春楼的女人开始学弹琵琶。钻研几年,凤春楼里数阿雏弹的最好,琵琶好,柳琴更好。
阿雏没跟顾老爷讲这些,只说道:“多拿几次就稳了。”
顾老爷自然也是不信这些话。生辰宴后,他总觉得林凤生这个名字耳熟,细琢磨发现不是林凤生耳熟,而是林凤。
他记起十几年前,恰逢林凤生出生那年,南京城最好的柳琴手死了。
听说她是死在一家廉价的破旧租房里。
说起来,顾家和林凤也有一段交际。那时林凤已经因为柳琴在南京稍有了名头,顾夫人晚年弹不动琴,于是顾老爷就找到林凤讨妻子开心。
最后几天时间,顾宅的琴声未断过。作为感谢,顾老爷选了一把柳琴送给林凤。
现在这把柳琴落在阿雏手里。
顾老爷试探性地询问:“你母亲是林凤?”
阿雏的眉头颤动了下,抬眸看向这位老人,仍是关切的模样。他应声点头,“是。”
话听到这儿,陈顾青忙道:“姥爷,你认识凤生姆妈?”
顾老爷遗憾的点头,他把自己所知道的那部分告诉阿雏。
“凤生,我知道的不多。也是后来听人说起。”顾老爷说,“孩子,你住在哪?”
阿雏平声回答:“凤春楼。”
再看了看阿雏那双落茧的手,顾老爷摇头未声。
听闻往事,陈顾青心里一阵酸涩。侧身看到阿雏的脸浮现愁色,颤抖的声音婉道:“这琴是您的?”
“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顾老爷说,“你比她弹的还要好。”
阿雏问了一句话,“她漂亮吗?”
顾老爷立起拇指,说道:“顶漂亮,她是南京柳琴最好的艺妓。”
看着眼前这张相似的的脸,继续道:“你像她,模样随了她,漂亮。”
阿雏宽慰的笑笑,不时眼睛也酸起来。又一次在旁人口中听到母亲,顾老爷阐述的那份记忆,他仿佛看到林凤拨琴的模样。
阿雏虽未见过母亲,但林凤的名字日复一日的活在别人的记忆里。有好的,也有难听的。但无一例外的人人都说她漂亮,她那张娇俏面容以及柳琴的好手艺都落在阿雏身上。
“凤生,我想听你弹一次柳琴。”顾老爷说,“ 走吧,那戏台子落成后还没人上过台。”
印象里,陈顾青确实没见那座戏台开过戏,奏过曲。他只听母亲讲祖母还在时,顾宅要比现在热闹百倍。旧宅子比新宅要大上不少,但如今反而清静的不像话。
小厮为阿雏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戏台中央。
“凤生,《平沙落雁》。”顾老爷坐在门廊下,方才那只长绒猫不知何时又回到他的怀里。
这是阿雏所学会的第二首曲子,听曼姨说林凤就是靠这首曲子在南京打响了名头。听者都说只有老成琴手才能奏出古音的静美,但偏偏是位花酒之地的艺妓,才十余岁,将落寞之景绘声绘色的演绎出来。
阿雏习惯性的在演奏前用骨片轻擦弦索,他动耳听起这琴声仿佛和9年前一样清透。这院落安静,四合的天拢音效果极好。
不远处,阿雏有两位听客,顾老爷和陈顾青。不同于凤春楼里掏钱买花曲的人,他们静声待着,等候阿雏拔响一首。
如此,阿雏寻到股暖人的感觉,仿佛他从未见过的母亲也再逢人世,化股微风轻柔柔的将阿雏的手托起来。骨制拨片捏在手里透出凉意,扫在弦索上。阿雏又想起相片上林凤那张青涩的脸。
琴声荡起,潇湘八景似浮云而升,鸿鹄大雁穿梭蒙蒙烟层。泥草湖边,斜阳倾下,阿雏看到常在梦中游走的人——林凤。
午时候,顾老爷要留阿雏吃饭,问起他爱吃什么。陈顾青先抢了话说要吃一道鱼,什么鱼都好。
闻声,顾老爷纳闷说道:“你不是不吃鱼?怎么今天还自己要求?”
转脸又对阿雏讲,“顾青这人啊,嘴笨的不成样子。吃个鱼自己吐不出刺,小时候鱼刺卡在喉咙里好几回。还气说以后都不吃了。”
“姥爷,您别说了。”陈顾青急忙又说,“凤生都知道,我跟他讲了。”
“你知道这事?”
阿雏点头,说他知道。
顾老爷笑道:“这孩子,嫌害臊自己又先说了。”
阿雏看爷孙两个相打趣,加之陈顾青害臊的表情,不禁浅笑出一声。
陈顾青走来,在阿雏耳边小声讲,“你答应我的。”
阿雏收起笑容,道:“顾爷爷也在。”
“他吃饭总是没吃几口就下桌了。等他走了你再给我挑。”一副耍起无赖的样子,道:“你是答应我了的。”
阿雏点头应下。
顾老爷确实没吃下几口便下了桌,并交代陈顾青要照顾妥了阿雏。桌中央摆着的清蒸鲈鱼正是陈顾青要求的,到现在都还没人动筷。
陈顾青换了位置,从对侧挪来阿雏身边,扬扬嘴说道:“饿了。”
阿雏知晓他的意思,抬手在鱼肚的位置剔下一块,放进陈顾青碗里, “鱼最肥的一块儿肉,没刺。”
陈顾青草草吞下,随即扮出痛苦的表情,手扶着脖子半哑的声音吱呀片语,“凤、凤生…刺…刺…”
凭经验那应是一块儿无刺的鱼,可陈顾青是瞪直了眼睛看向他。
阿雏瞬间急了脚不知如何处置,瞥眼看到对面的水壶,忙乱起身。疏心打翻了碗中的热汤,溅了些在手上。
阿雏惊地嘶哈一声,正要抓水壶的手却被陈顾青握住。
抓牢了,说道:“怎么样?走,快去冲下冷水。”
他的声音明显顺畅许多,方才那副表情也被紧张之容压下。阿雏明白,陈顾青在做戏,怒道:“陈顾青!”手也从他那儿争脱,“骗人好玩是吗?!”
陈顾青才意识到自己露馅,低眼看向阿雏怒气的眼睛,无力解释,“我、只是开个玩笑…”
“玩笑?好笑吗?”
第一次见阿雏发火的样子,此前陈顾青从没想过他那软软的性子竟还会有这幅表情。
“ 不好笑,你别生气。”陈顾青说,“让我看看手,当心真烫着了。”
见他一副委屈模样,阿雏才察觉自己的话是吼出来。于是沉下声,说道:“没事,吃饭吧。”
但陈顾坚持,把阿雏的手拿来检查,“有些红了,去用水冲下。”
他拉着阿雏来到水池边,将水龙头拧开。突然触到冷水,阿雏不禁想往回缩,但手腕被陈顾青握着,连他的手也一并被冷水冲泡。
柔软的声音说了一句:“再冲会儿,不然要落下水泡。”
阿雏看着陈顾青的眼睛,里面认真严肃,还有愧疚。
流水哗啦走着,陈顾青的面容平淡安静,偌大庭院里阿雏只听到流水和冬日的风声。
陈顾青的右手跟着一起红肿起来,是遭冷水刺的。
“对不起。”陈顾青说,“吓到你了,以后不会了。”
他委屈的道歉,再度让阿雏认为是自己凶到了他,低声道:“我是不是太凶了?”
“不是,是我开玩笑没边儿。”
陈顾青将水关掉,像捧起宝物似的把阿雏淋到热汤的手握在手里,拿来备好的手帕悉心擦干,“疼吗?”
声音像个刚会说话的孩子,道:“应该没什么大事了。”
“不疼了。”阿雏起身,“回去吃饭吧。”
陈顾青跟在后面,喃喃几句细碎的话,阿雏没听到。
阿雏再为他夹起鱼时,陈顾一副无主模样,僵硬地吞咽,闷声一句话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