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繁花落尽时》陆十颜

1、第一章 陌上人如玉

　　四月的春雨绵绵而来，春莺乍啭，满树的桃花肆意飘落。褪去清晨的凉意，正午的阳光洒在树上，颇有几分耀眼。
　　云雨城内最长的一条林荫小路上人群涌入，只因今日是两大酒肆同时开市的日子。不仅是云雨城内的百姓，就连邻近的帝都金绫城的人们也赶来凑热闹。
　　长信楼位于西南角，靠近街市，远处可见熙熙攘攘的人群络绎奔赴；而另一处酒肆坐落于这条街的东南角，垂杨影外，虽然相较于长信楼冷清了些，但正中牌匾上华丽贵气的“雅苑”二字却不容小觑。

　　一位面目清秀，身着素色衣裳，约莫十九岁上下的少年站在雅苑附近向里面张望。只见虽有人进出，却并未瞧见这苑中主人迎宾待客。马上日头就要升到最高了，这酒肆也没有准备开市的意思，少年心中正觉奇怪，忽地从头顶飞来一只白色信鸽，这只信鸽好似跟他很熟络，飞落下来亲昵地用头蹭着少年的衣襟。少年解下绑在它腿上的信条，惊慌地咦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雅苑，转身跑去。

　　与雅苑不同，长信楼门前热闹非凡，门口处皆是前来观礼、吃酒的人。少年费力从正门挤进楼中，而楼中高朋满座，几位年纪相仿的伙计们忙碌地招待来往的宾客。少年不及细想，穿过大堂和后厨，边跑嘴上还不停地高喊：“公子”。
　　经过里院长廊，少年模糊听到几句嬉笑的声音。与前面店堂不同，里院极为雅静，少年整理了一下紊乱的气息，向声源之处的长亭走去。
　　“公子！”

　　一位白衣公子语闭回头。

　　这是一位绝美的公子，白衣飘然而立，通身华贵之气，却都比不上他那俊美的容颜，以及眼底带着些骄傲疏离与玩笑之意。
　　其他几位贵公子则显得逊色非常之多，见眼色都噤了声。白衣公子漫不经心地道：“让你去打听雅苑的动静 怎么去了这么久？再晚些就要耽误开市的吉时了。”
　　少年躬身走到白衣公子身前，侧耳说了些什么。白衣公子肆意玩笑的面容立即紧绷。他瞥了眼身旁的几位公子，正色道：“各位！本公子有要事需要处理，你们尽管玩儿得尽兴，若是看上楼中的什么物件，招呼陆掌柜就好，本公子失陪。”
　　说完不等几位公子反应便急匆匆离去，少年向其他几位公子们行礼后也跟着退去。

　　“你说的可当真？”白衣公子加快了脚步，后面的少年险险跟得上。
　　“是咱们府上的信鸽，错不了。”少年回道。

　　正当他们快要走出后门时，一位少女的声音传来。
　　“亓钰！马上就要开市了，你这是要去哪儿？”
　　白衣公子如墨般的眼睛由刚刚的锐利慢慢化开，漫不经心地回头，一位约莫十八九岁的绝色丽人，扑扇的大眼睛灵气逼人，正向他走来。
　　亓钰走到她跟前小声道：“李七言逃狱了。”
　　少女挑眉：“所以...”
　　“苏一刚收到的消息，我同你说过，他是我的挚友，如今他再次误入歧途，我定是要劝他回来，帮助他改过自新。”

　　因离得近，少女似乎看穿他的忽悠之词，撇嘴浅笑。眼睛看着亓钰，却是对苏一说道：“我记得，我们亓大楼主的这位朋友入的可是禁狱，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逃出去。”
　　苏一便是传话的少年，他似是害怕她一样低头轻声道：“回陆掌柜，此事千真万确。大理寺那边这会儿应该也收到消息了，但言公子身份特殊，遂没有公开。”
　　少女又言：“苏一，我们离开金绫之前，亓莫笙交代过什么？”
　　苏一撇头看了眼自家主子，乖乖道：“老爷交代.看住公子，主持长信楼开市。”
　　“所以你”
　　少女指向亓钰：“不准走，虽然这里只是长信楼的一处分楼，但云雨城毕竟与金绫城相近，这么重要的日子楼主不在，若是让亓莫笙知道，定是要请我去喝茶的。”
　　亓钰打开少女的手：“我父亲那么忙，才不会理会这等小事。你就对外宣称我今日身体抱恙，整日都在里院休养就好。”

　　与刚才不同，亓钰面对这位被称为陆掌柜的少女，姿态出奇的乖巧。这位陆掌柜便是让百姓们津津乐道的林朝经商人中唯一的一位女掌柜——陆宴晚。
　　此女子虽然年纪轻轻，但行事、想法却颇为不寻常。亓钰虽是长信楼楼主，但楼中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是陆宴晚在打理，说起来亓钰大部分时间还得听她的。
　　陆宴晚抿嘴道：“亓莫笙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相比较起来，为难你比为难你爹要容易得多。不过呢，以咱俩的交情，我也不为难你过多。”
　　陆宴晚说完，颇有诡计的一笑，亓钰顿时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许多，缩了一下身体。可他心系李七言，逃狱可不是小事，若是被大理寺知道，说不定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时间正好，你现在随我举行仪式，结束后你要去哪儿我便不再过问了，如何？”陆宴晚抬头看了看天空对照了下时间，对亓钰说道。

　　“好！”

　　吉时已到

　　“永景十五年春，此林朝之盛世，河清海晏，时和岁丰，长信楼分楼至此开市……”

　　在烟花齐鸣锣鼓喧天的乐声中，摩肩接踵的百姓在此刻鼎沸，如潮水般涌入楼中。

　　不知过了几时，忽听一声尖叫刺破众人的喧嚣，陆宴晚迎宾待客的笑容随着众人的哗然而凝固。亓钰最早反应过来，往尖叫声的源头挤去……
　　那是店堂尽处的一个偏厅，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具男尸头颅，那颗头颅被摆放在桌子正中央，头颅以下的尸身不见踪影，血迹延伸到偏厅出口处。有好信儿的客人看到这一幕纷纷呕吐离去，陆宴晚被陆续冲出来的人群挤着走到亓钰跟前，只是一眼便把头别过去，惊魂未定地抓着亓钰的袖角，嘴角微微张着，忍住呕吐感，随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亓钰。
　　亓钰面色凝重，手心出汗微微攥紧。这一场面像是把他拽回了记忆中最痛苦的部分……
　　周围的宾客已然不管不顾向楼外逃去，楼内一片狼藉。
　　陆宴晚也没有心情去管其他的事情，鼓起勇气看向那头颅

　　……

　　——
　　三年前.金绫城
　　一处酒肆，一样的头颅却是不一样的面貌，被放在正中间的桌子上，沿着桌子往下看去，四肢被整齐地切断摆在尸身相对应的位置上，隐约可见尸体右手手腕处有一个彼岸花印记。周围的百姓已经被疏散，只留部分衙吏和仵作在检查尸体。

　　“这是第三起相同的凶杀案了。”一位声音非常温柔大气的女子说道。她的语气平淡不惊，双眼蒙着白色轻纱，却依然能看出是位非常美丽的女子。
　　“是啊！这金绫城是中了什么邪杂污秽之事吗，连着三起凶杀案，死者的死状都这么吓人。”

　　回话的也是位女子，美貌比蒙住双眼的女子逊色一筹。
　　两人站在酒肆不远处的一座小桥上，这个视野正好将酒肆的一切看在眼里。

　　“除了被截肢外，有没有其他的伤口？”被蒙住双眼的女子问道。
　　“没有了，看似和前两起案件一样，死者都是被截肢失血过多而死的。”
　　蒙眼的女子沉默了一会：“你闻到花香了吗？”
　　“是桃花，此时节正值桃花盛开，怎么了？”
　　“好像并不是桃花的香味。”
　　旁边的女子轻声一笑，打趣道：“哇！若是这世间可以靠嗅觉来办案，你便是第一人了。嗯.不对！还有一人，他的五感与你不分上下，你们可以...”
　　说到这儿女子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一样，连忙道：“对了！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小师叔要来金绫，就是今天。”
　　“并没有”
　　“有啊！金绫这么大，我小师叔向来内敛，又是第一次来，万一迷路了怎么办。君儿，你自己回去吧，我去找他。”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完全不顾后面略带无奈的声音：
　　“书衍沇……”

　　即便是稍微大声的话语，也是相当温柔平淡的语气。

　　感觉到书衍沇走远，被唤作君儿的女子微微摇头，此女是林朝正一品将军王朝云之女——王维君。先前与表妹书衍沇打赌输了赌局，所以才会应了书衍沇的要求蒙住双眼直至夜时。此刻，她竟撇下自己直径离开，当真不怕自己破坏赌约么？
　　王维君并没有摘下轻纱，她想着或许靠自己的记忆与其他感官也能平安回去，只是没有了书衍沇的搀扶，走起路来慢得很。
　　眼看着方向偏离，向着小桥边缘走去，一阵浓郁的桃花香气袭来，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衣角，将自己拽了回来。

　　是位公子，一位很温柔的公子。
　　王维君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个。

　　“多谢公子”王维君礼貌微笑地说道。
　　“姑娘的眼睛...”

　　这位白衣公子很体贴地、怕似问到王维君的伤心处，没有继续说下去。
　　王维君莫名地懂得他的意思，浅笑回道：“我的眼睛无碍，你看.没有了眼睛，我的嗅觉更加灵敏了，我还能闻到公子身上的桃花香味.浓郁而芬芳，想必是从朱雀街旁边的桃花园而来，那里的桃花开得最好。”
　　白衣公子淡淡地笑。
　　“姑娘可还闻到什么味道？”
　　王维君回道：“其他花香，却不知是什么。”
　　“彼岸花”
　　白衣公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王维君想起刚刚的凶杀案，脸色有些煞白。

　　“姑娘在想什么？”
　　“我只在书籍中看过彼岸花的样子，却并未真正闻见过。刚刚吾妹看到尸首右手手腕处正是彼岸花印记，这空中又弥漫着彼岸花香气，看来这场凶杀案与彼岸花脱不了干系了。”
　　白衣公子看向酒肆，晃了下神。
　　“世人皆言味道是最让人印象深刻的，看来这彼岸花的香气能让姑娘记忆深远了。”
　　“相比味道，我倒觉得声音也可以记很久，比如说公子的声音.很好听。”
　　“那若是日后相见，姑娘可否会认出我？”
　　“一定”

　　微风徐徐，连带着飘落的桃花，映着桥上一对璧人，像是轻声诉说着浪漫的趣事，久久未曾飘散。

　　——
　　三年后.现在
　　云雨城.雅苑分苑。

　　王维君化名颜如玉，坐在二楼一处角落，窗外飘落着零星的花瓣，似是让她回想起三年前的那一场邂逅。

　　时谚走上来，将手中的木笺呈到颜如玉面前，此时颜如玉桌子上已有一张便笺，上面隐约写着‘李七言逃狱’的字样。而时谚呈上来的木笺上则写着：黄掌柜身死
　　颜如玉眉头紧锁，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