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雁归记》三悟居士

1、奇梦相邀 居士引柳生

　　三悟居士，余之老友。尝言其魂灵出窍事，又言一晚游尽山川。余见其言之凿凿，只得唯唯，因未遇其实，终为不信也。
　　一日，午晌短憩长椅，忽见晴空隐日，顷刻间飞沙走石，风雨晦冥，门窗破裂作响。余推门甚艰，难挡风雨，欲求一粗棍顶门，搜寻间，忽见一巨鸟立于厦顶，毛色黢黑，怒目而视，项背紫黑之毛斗立。余上前分辩，鸟急负某于背，凌空展翅望北而飞，某骇甚，闭目牵其颈鬃，瑟瑟如筛糠。惧而不感，唯觉风收雨敛。须臾且住，惶惶回视，巨鸟送某立于一道观，其身入观之西壁化一利斧擎于天王之手。某惊而出观，檐瓦似是旧识，观额有一书“一口留”之匾，金字蓝底，落款竟为余，何时题匾，久而不记。廊下未设应用之具而独悬一巨筷于梁下，某亦奇之。方天诸木，郁郁参天，有巨牌坊横亘东面，尽书前朝大家之作，静雅别致。信步览景，意为景出，正欲吟诗以抒，西廊忽有轻咳伴作笑声，某侧墙危伏以手捉，乃一蓬面女郎。拨其发，妖姿非常，欲问其乡所，其言：呆郎误奴久矣，奈身殒于未字，特来致意。素检平生，未遇此女，言说之词，恐有错认，乃与之剖明，女弃某背驰，临行前似有满腹愁肠。
　　遂大惊而起，则一幽梦矣。梦中奇事，鲜与人谈。一夕，风推户启，烛影摆曳，初夏尚有浅凉，居士携美酒来访，某亦亲馔，杯空渐熏之际，居士展余昔年所馈字画，雨侵虫蚀，副字斑斑。余卷画收讫，别赠新近之作。居士大笑弗止，牵衣还坐。良顷，居士谓余言：高足尚记“一口留”之观，西廊嘤嘤之女否？某惊起而立，盖因奇梦未言于居士而居士竟熟知，见余存惑，居士复言，高足休惊，汝至之所乃旧时越虎城，自唐王平西才方下大治，百姓俱得其所，然天下分合，王者气象，必承天意。太祖陈桥成势，牧万民于一统，今已百年矣！唐薛王驾下有一刘姓校尉，勇猛刚烈。传至国朝已人丁渐疏，幸刘氏遗祖之风，尚武重文，太祖太宗两朝亦有入仕为官者。今权略前事，单述本朝刘忠显靖公，平素爱民，累官宣抚副使而牧民有方，声名远播。国破之时，自悬上京东门以殉。金人重其才，数番招降，勿动。献清壁四野之计阻金强掠，金人虽惜其才然终以其策迁怒其家小，满城搜检，只得刘室一女。时幼齿，金将兀术不忍残害，命放归。有李姓宗余者，感靖公大义暗收其女为螟蛉伪托为家媛近侍，另赐名为雁文。惜这女子福命浅薄，待嫁闺闼染病而亡。宗族分散，李公草草掩葬其身。又数年，始有念靖公忠节者于冢旁建祠祭之，有道者光其祠宇，见地处阴阳相结之界遂募化信众，于原祠之前建道观三进。女者魂魄常夜诉，或伤泣或皓齿兴言。偶观高足书画，颇为得意，欲通款曲。奈君正义，不为鬼魅所惑，故怜其殷情，央告数求之下，唯引君入梦，偿其感念。
　　居士言罢始作叹息，世外道者怜其志尚不能自控，况余乎！始信居士之术并非妄言，后按居士指引，发雁文旧冢另葬之。女感某之情，伴余侧于夤夜，数载如若知心，今备陈往事以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