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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利亚· ...

  •   利亚·彼得洛夫解开了手铐,今天是他出狱的日子。十年的刑期远不及格罗兹尼的两个月漫长。十年过去,离他退伍的日子逐渐远去,也离他父亲的死亡远去。

      刚走进审讯室的这个中年男人即是他的父亲安东·彼得洛夫。他中等身高,帽檐投射下来的阴影盖住了他的脸,两只绿色的眼睛却在那些阴影里闪着光。他即将被他的下属审问,但从他的工龄和肩章来看,他都沦落不到这种地步。他时常提起来自己从十八岁就开始在警局里工作、生活,远离列宁格勒,来到莫斯科,去试着深爱另一片土地与这上面的人民。当他提起来这些事的时候,无限的自豪与荣耀就在他心头升起,像是又有一枚勋章牢牢钉在胸前一样。此时他的嘴角是下沉的,像一艘沉没的轮船,胸膛和肩膀也颇不平静,一起一伏,好像要挣开身上本不存在的镣铐。在警局里,人们没见过彼得洛夫这样过,即便是接手了最难的任务,他也会笑着跟人们说话,随后按照规矩把这些事情处理妥当。也许这是不平常的一天,安东自己也这么想。

      “彼得洛夫·安东·奥尔加耶维奇,1949年1月2日出生……”审讯开始了,他认得对面坐着的那两个人,一个是新来的小伙子阿廖沙,另一个是比自己差那么一点儿的老滑头尼基京。或许是对自己留有的最后一丝敬意,他们没有把自己的手拷起来。

      年轻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回荡,有时候会打几个磕巴。

      “有必要浪费时间吗?你们难道还不认识我?三大队的彼得洛夫!”这是他第一次用挑衅的语气对别人说话。他知道自己在这次审讯之后,即便能保全自身,自己在警局的地位也会一落千丈,不论他肩上戴着的是什么牌子,这些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他看见阿廖沙身上震动了一下,之后急忙转头看向尼基京。尼基京冲着他摆了摆手,很快又看向安东。安东低下头,让他的眼睛正对自己低垂的帽檐,他从衣兜里摸出来一根烟,塞进嘴里。在一声摩擦的声音过后,一缕烟雾从他嘴里飘出来。

      “彼得洛夫,掐了你的烟,把帽子摘下来。”尼基京的嗓音低沉,像是一把坏了的大提琴。安东没有回答他,把头向椅背后面仰去。多看他一眼仿佛就是对自己眼睛的玷污,这团恶心的臭虫继续喋喋不休着什么。终于他的命令起了作用,门外走进两个人,安东认出来他们都是三大队的,他甚至能认出来他们的妈妈是谁。他依旧没有说话,两只眼睛像结了冰一样,让那两人背后发寒。

      他又狠狠吸了一口,冲尼基京的方向吹过去。尼基京又催两人快动手,安东也一直看着这两人。尼基京嘴里飘出一句骂娘的话,让两人赶快滚回去。等他们的鞋跟离开审讯室,尼基京就从那边冲出来,很快来到安东身边,一把掀开了他的帽子。没等帽子划着风掉到地上,他嘴里的烟就被扽了出来,被他的鞋尖踩灭。他有一瞬间想要站起来狠狠给这个光头一拳,但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和这种得势小人胡搅蛮缠完全是在葬送自己本就不光明的前程。也许在十几年前,他会这么做,因为那时候他没有什么可牵挂的东西,而现在他不仅代表的是他自己,也代表的是他身后的家人。

      他继续歪着头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细线,一边的嘴角上扬。他显然被自己的举动激怒了,这也是他想得到的结果。尼基京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用力向后掰,同时划圆了另一条手臂,还没等安东看清他的手在哪里,他的拳头就落在了安东的太阳穴上。他感到自己的上下牙互相震了一下,一股腥味就从嘴里冒出来,一股暖流也在他的额头上流动起来。他的头一停止晃动,就看到自己的双手被一副手铐挂在椅子上,尼基京也重新坐回了他的对面,阿廖沙走过来,紧挨着他站着。他张开嘴,吐出刚才憋住的一口气,一些混着血的唾液从他的嘴角滑了下来。他把脸在自己警服的肩膀处蹭了一下,同时仰起头来,不让额头上的血流到眼睛里去。这伤痕一定是他那两枚戒指留下的,今后免不了得留一个挺长的疤。但他现在没时间想这些,如何应对下面的审讯才是最重要的。他晃晃脑袋,让阿廖沙把自己的帽子捡起来,重新戴到头上。

      “彼得洛夫中士,我们在郊外的河里发现了亚历山大?亚历山大别洛夫的尸体。”尼基京看着安东,没有直接说明自己真正的意思,他只是再把事实叙述了一遍。

      “你是想说,我害死了他?”安东早已预料到他们的心思。他放慢自己的语速,下巴随着音调的落下收了回去。尼基京并没有露出他想象中惊讶的神情,他对此有些疑惑,但没有说出口,等待尼基京的嘴巴里流出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尼基京没有说话,他的两片嘴唇闭得很紧,手里不停翻动着桌上的白纸。“彼得洛夫中士,我们也没有办法……这是领导的意思……”阿廖沙说话时头部左右晃动着,像一只掉进水塘的鹅。他看着阿廖沙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两只手的手指交叉着握在一起。“我只是和我的儿子去游泳,我只是发现了他。”“你认罪吗?彼得洛夫。”尼基京没有听他的辩解,斩钉截铁做出了这个论断。他突然想到亚历山大在几天之前跟自己说过,自己将要投递一封举报信,没人不知道他们是多年的朋友。他便认定亚历山大的死与这封信之间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因为他要举报的直接对象即是他们的局长阿西莫夫。

      “有什么证据证明凶手是我?是叶甫盖尼说的?”他否认了他们的结论,“你最好调查清楚究竟是谁害死了他!”这句话的声音相当大,连他都没有注意自己的身体竟向前倾斜了几度。他慢慢向后靠去,他觉得眼前的这个秃头有些好笑,明明没有掌握证据,却偏要指认一个毫不相关的人。他本就对亚历山大的死心存疑虑,尼基京的举动更是坚定了他的猜想:亚历山大是被内部的人处理了。亚历山大的死激怒了他,他的心情本就烦闷不堪,现在尼基京又说出这没头没尾的论断,这也怪不得他刚才对着尼基京大声喊叫了。

      尼基京听见他的话,继续保持着沉默。虽然他和亚历山大没有交集,但是一个人消失了,终究不是一件令人快活的事情。他非常清楚亚历山大是为什么而死,但现在又只能不停欺骗自己的内心,继续迫害下一个无辜的人,不然自己将会落得亚历山大一样的下场。

      “叶甫盖尼可以说是你杀的,但他也可以说亚历山大是醉酒后溺水死亡。”他和叶甫盖尼的目标是一致的,他也并不认为联合一些可耻的势力来保全自己的性命是可耻的行为,因为他们本就为着一个势力工作。“你认罪吗?彼得洛夫中士。”他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随后便低下了头。他无法面对安东那好似火焰一般的目光,在他的目光下,自己好像一把枯草,随时都会点燃。阿廖沙却不觉得有什么难堪之处,依旧高昂着头看着安东,仿佛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可耻的罪人。

      “亚历山大别洛夫是什么样我最清楚,他从来没有喝过酒。”尼基京可以听出来,安东的肺里正燃烧着什么东西,说出来的话也好像带着火星。安东看着尼基京,他全然没有了刚才揍自己那一拳时的神气劲,反而像一只被扒光了毛的野鸡,扑腾着翅膀想要飞起来。

      “尼基京,告诉我,他们是不是也想除掉我?”安东觉得这是一个合适的时机来抛出这个问题,“你不像是杀死亚历山大的人。”尼基京抬起头,诧异地看着安东。安东似乎在拉拢他进入另一个群体,就像那些坐在会堂里的人做过的那样。安东的眼睛没能吸引起他的注意,尼基京的头上下动了动,像每个有良知的人都会做的那样。他无法忍受另一个灵魂又在自己眼前消失,但绝不是对安东的怜悯。

      “彼得洛夫,我们知道你的家里比较困难。”尼基京换了一种语气,像是对着朋友说话那样,“你的第三个孩子刚出生两个月。”安东虽然没有说话,但尼基京可以感到他比以往更加沉默了。“彼得洛夫,你好好想想,他到底有没有喝酒?”尼基京几乎是带着恳求说出这句话。

      “没有。”安东像是触电一般,马上把头仰了起来,和几分钟前一样。一块石头似乎坠落到了尼基京的胸口,他几乎要惨叫出来。“安东,他们只不过是想要拉帮结派,别搭上你的性命!”他的心在他的胸膛里震颤着,这句话始终无法通过他的喉咙,从他的嘴里喊出来。“彼得洛夫,他们知道你住在哪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颤抖着,手掌心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往衣服上蹭蹭手心,继续观察安东的反应。“好好想想!彼得洛夫,你是不是记错了?”

      安东的头低下了,好像他也想到了自己出生不久的孩子,他眼里刚凝聚起来的力量慢慢丧失了,像是一副水彩画挂在了他的面孔上。他不知道他们将会承受什么磨难,只觉得现在自己的一切行为都是无力的。覆盖着他皮肤的空气寒冷而又干燥,他身体散发的热量早就融进了这些冷的空气中,不如说叫它们吸收尽了。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柱向上攀升,让他的大脑急剧降温,被迫毫无感情地思考眼前的这些事情。身边依旧悄无声息,除了自己浊重的呼吸声。

      尼基京又问了他一次,他的大脑才重新开始转动:为亚历山大讨一个清白是必要的,但自己家人的性命无疑也是非常重要的。但亚历山大毕竟是已经死去的人......他打了个寒颤,发现自己正在说服自己接受这种令人恼怒的决定。可自己的家人呢?要让四个生命来陪葬一个吗?难道无谓的牺牲就是正确的?如果自己有一天能够昭雪,只不过是多一些赞扬,表彰,或者是几枚勋章,一段讲话。他不想让自己家人的生命定格,更不想让亚历山大的死演变成一场闹剧。

      他抬头看看阿廖沙,汗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阿廖沙正揉搓着自己的衣角,他总是这么漫不经心,安东心里想着。一个念头突然在他的脑海里闪过,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尼基京之所以流露出这幅神情,只是因为自己的命运和他的利益相关罢了。而阿廖沙呢?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即便是自己的死活也能轻易被他遗忘。他咳嗽了一声,想要引起阿廖沙的注意,阿廖沙依旧低着头,尼基京则立马抬起头看着他。他直到现在才明白,根本无人在意他的死活,更别提他是为何而亡的了,连亚历山大也是这样。他们现在表面上对这个已经死去的人表示足够的尊敬,以示自己的博爱。但一个月,一周,甚至一天之后,他们的思维就会回到固有的轨道上,而亚历山大这块在轨道上的石子呢?早就被清理掉,因为它影响火车的正常通行。

      安东抿着嘴,等着尼基京再次同自己搭话。他的汗快流干了,打透了他的工作服。

      “尼基京。”安东的声音像是虚弱的病人,“我觉得,有这个可能。”

      尼基京的眉头舒展开来。

      四周的杨树迎着风左右摇摆,路灯打着它们一面带有蜡质层的树叶,反射着路灯的光。光好像是被风打乱了,随着风的方向胡乱照射着。天上撒下了一些雨水,人们穿着黑色的大衣,在路上打着伞缓慢移动着,街道上似乎没有东西是活着的。安东走着路回家,他比平常花了一倍的时间。他推开自己的家门,走了进去。

      他从衣兜里掏出来一沓用布包着的钱,打开白布,放在桌子上。他呆坐在椅子上,视线一直在那沓钞票上游动着。

      “你怎么回来这么晚?”他的妻子玛利亚抱着他的第三个孩子从里屋走到了他身边,安东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答她。安东把自己的眼睛转向她,灯光下的妻子是他习惯的那样,整个人被灯泡洒下来的黄光笼罩着。这些光有时候会变成白色,但被它们洒遍全身的玛利亚是不会变的。她永远在家里等着安东,等着他带着他的好消息回家。也许有时候她不在家里,但安东见到她的样子是不会改变的。她把熟睡的孩子递给他,拿起了桌子上的那一沓钱。

      钞票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传到了安东的耳朵里,他低下了头,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其他两个孩子听见客厅的动静,拖着毯子跑了出来。“爸爸?”利亚轻声叫着。“去睡觉去!明天你们不上学了?”安东怕吵醒怀中的婴儿,压低了嗓子朝他们喊道。两个孩子很快就跑回了自己的床上,闭上眼睛睡熟了。

      “两万块?你从哪里来的钱?”玛利亚脸上没有笑意,把钱扔到了桌子上。她抱起婴儿径直回了屋,安东注视着那半开的屋门,但她再也没有出来,灯光也不再笼罩着她。他松了一口气,好像是一只猛兽从他的旁边离开了。他不想再多说什么,一切的原因与结果他们自己都是清楚的。他不是没想过这种结果,但他却没料到自己如此难堪。

      家在现在只成了一间屋子,安东自己坐在这间屋子里面,四面是与外界隔绝的厚厚的墙。这屋子里的空气常年不流动,滋生着细菌和污浊的臭虫。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出了什么问题,这屋子外的一切东西都好似恶兽,他只有将自己锁进这间屋子里,他的人生才会勉强在正确的轨道上行驶。现在它的门锁坏了,一切东西都爆炸一般涌入了这里,像一群苍蝇追逐鲜血一样。或许在人们的心中都有一间屋子,人的区别也只是这些屋子的薄厚大小,被外界的东西入侵得多少而已。人在老去的过程中最终都会变成一样的,他们的屋子年久失修,涌入了太多东西。最终他们的体内变得和外部一样,成为一具没有思想的躯壳。

      安东站起来,走到了窗边。他看着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有人在它们的灯光下低着头穿梭着,谁也不会在意安东,或许根本不知道世界上存在着这个人。他们只在意自己脚下的路和自己的目的地,关于自己的路上会碰到什么呢?谁也不知道,只这样模模糊糊朝前走着,走向那个自己认为正确的终点。

      第二天,太阳依旧升起了,安东没有睡觉,眼看着太阳慢慢升起,照亮整个莫斯科。他没有向警局请假,没有用早餐,直接去了警察局。没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包括尼基京和阿廖沙,他们甚至还向自己问了好。

      “早上好,彼得洛夫中士。”阿廖沙从他面前走过去,看也没看他一眼。他本期待着他们会提及那个被迫从世界上消失的人,但结果却让他失望透顶。人们失去了记忆,模糊了梦境和现实之间的边界。他们宁愿相信自己从未见过亚历山大这个人。历史是存在的,但却被迫终结于这些人的脑海中,成为人们争名逐利的工具。或许有些人在时间的大海里淘洗这些碎片,但却再也不能把它们放到人类的头脑中。安东自认为亚历山大还活着,但别人却自动选择了遗忘他,认为他在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安东站在原地,院子的中间。风从北面吹过来,让他的衣角微微颤抖。他看着阿廖沙远去的背影,就像他在十几年后注视着那失意年轻人的背影一样。当他看着那失意年轻人的背影时,他也会想到亚历山大,尼基京,以及这场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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