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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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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出乎意料的是,这并非我十年前的卧室。
但这也并非十年后的卧室。
陌生又熟悉,像是我出差住过的酒店单间。
卧槽,这不就是酒店吗?!
我慌忙坐起身,身上还有昨日那套皱巴巴的校服。
四面是空旷而死寂的白,只有我一个人。
我松了口气,见床头放着一张纸条。
上面整洁端正的字迹写着我昨晚误喝了一罐啤酒,他们发现时我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又不知道我家在哪,于是给我开了间房。
我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质问陆淮川不是才去过我家,转念一想他大概也是睡得昏天黑地
不过……我摸着纸条上的字,说我是误喝……
我昨晚大概是鬼迷心窍了,居然真的想尝试喝醉了能不能回到十年后,于是偷偷从桌上拿了一罐啤酒。
不幸的是,我大概高估了十年前自己的酒量,居然一罐还没喝完就醉了。
太弱了!
喝醉了还要让一群高中生帮着处理,太丢脸了。
甚至想翘了今天的课。
回到学校已经是第二节下课,我怀着忐忑的心情从教室门口朝里面张望。
他们似乎都不在教室,连每天睡觉的陆淮川都罕见地没趴在那张课桌上。
“看什么呢,杵在这。”有人轻轻拍了我肩膀,却把我吓了一跳,慌忙转过头,又是你王子钊。
陆淮川则游魂般闭着眼靠在墙边,仿佛下一秒便要化作一滩烂泥。
“蒋思媛都帮你请假了。”他无意提了一句,也便不理我,转过身去摇晃昏昏欲睡的陆淮川的肩膀,像是在摇晃什么大型玩具。
我怀疑再过几秒他就要被陆淮川打了,便在心底默哀一秒,走进教室。
然后一眼发现了摆在我的课桌上的展开的一片空白的作业本。
日。
果然跟着这帮人没好事。
我正咬着笔头对一堆作业发愁时,陆淮川满脸寒气走来,漆黑的发丝低低遮住眉眼。他倒头就睡,显然心情不爽。
王子钊却不知去了哪里。
他们不会真打了一架吧。
我自觉在低气压大冰块旁边如坐针毡,便起身溜达去厕所洗把脸。
还没走出教室几步,就看到远远几个熟悉的身影嬉笑着而来。
“啊,谢忆,你这么快就回校了?”蒋思媛秉持热情有礼的好性格,一眼望见我便朝我打招呼。
她身旁的短发白蔡蔡和粉发贺铖随声也朝我看来。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我讪讪一笑,偏开目光看向旁侧走廊外的白云。
“怎么样?”她走近了,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你昨天吓了我们一跳。”
“对啊,”白蔡蔡闻言蓦然一笑,“怎么叫都叫不醒,还以为昨晚来了两个陆淮川呢!”
贺铖撇嘴,一言不发和我一起望着空中流云。
“昨晚谢谢你们了……”我摸上颈侧颌骨,尴尬笑了笑,恨不得让这段记忆彻底从他们脑海中根除。
等一下,不会十年前真的发生过这种事吧。
结果这份尴尬是从我脑海中忘得一干二净?而其他人可能都还记得?
怪不得那时候王子钊一脸阴险地灌我酒。
感觉更尴尬了。
我回过神,慌忙向三人道了别,准备还是去洗把脸忘却这段尘事。
清凉的水花拍打上我的面颊,凉意暂时隔绝来脑中琐事。
睫毛糊了层水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我拿潮湿的手指抹了把眼睫,却擦不干净,就探手去够洗手台上的纸巾,模模糊糊间看一个人影走近,递过两张纸巾。
我接过,低头擦干了面孔的水珠,闭着眼轻声向那人道了声谢。
“不用谢。”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捏着湿透纸巾的手一顿,缓缓抬起头,果不其然看到王子钊笑眯眯欠揍的脸,一双上挑的狐狸眼正看着我。
这个学校怎么这么小!
他看起来倒是和平时并无差别,我还以为陆淮川真的能给他脸上挂个彩呢。
我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垂下眼皮,转身向教室走去,他便不紧不慢跟在我身后缓缓踱步。
我加快步伐,他依旧紧紧缀在身后。
我心下一动,在教室前的走廊拐了个弯,向其他地方走去。
紧接着听到身后有人唤我。
“谢忆,快上课了你去哪?”
我转过头,班主任正拿着课本在走廊口皱眉看我。
王子钊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挑眉冲我意味不明地一笑。
祸不单行。
最近这群人大概确实要忙着迎新晚会,陆淮川又忙着睡觉,我暗自窃喜他们这两天没招惹我。
可惜高兴得太早,周六中午我刚吃完饭往教室走,途中被一人搭上肩膀。
一只修长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臂探到我身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懒洋洋勾着一袋吐司和一瓶巧克力奶。
陆淮川的额头抵住我另一侧的肩膀,温热的吐息浅浅略过我的颈侧。
我扭过身子想去看他,他却伸出五指罩过我的脸示意我转过去。
“往前走。”他在我身后说。
“上楼。”
“去哪?”我看不见他的身影,却被他向前推着,“你能不能先松手,还有人过来。”
我不想社死。
“去天台。”他却依旧半贴在我背后。
我脚下迟疑,“但是……天台不是锁住了吗?”
为了保护现代学生的生命健康安全和校领导的心理健康安全。
陆淮川的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他缓缓直起身,拿着面包牛奶的手臂箍上我的脖子,扯着我往另一个方向去,“那就这里。”
结果还是找我当苦力。
陆淮川扔下我,跑去一边吃午饭。
王子钊穿着件白色短袖衬衫,招手向我示意。
我无奈走过去,他递给我一叠装订的纸:“正好舞台剧那边的仙女教母请假了,麻烦你去顶一下了。”
“只要照着剧本对下台词就行了。”
我瞥过封面上“罗密欧与崔莺莺”的标题,总感觉这个剧极端恐怖。
我只想在下午自习课上安静学习,而不是在这人来人往地方口干舌燥念着三四个小时羞耻台词。
说着是排练,但几个演员通常念个一刻钟便开始休息,掏出显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手机,开始聊上半个多小时的八卦。
也许我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们明显是打着排练的名号逃自习课的吧。
我坐在墙角的椅子上发呆,便听他们聊到恋爱八卦。
“话说你们觉得王子钊和陆淮川哪个更帅。”
那不当然是陆淮川。
“再加个贺铖。”
“贺铖感觉有点生人勿近,我还挺怕他的。”
这个我同意。
“王子钊和蒋思媛是情侣吗?”
“诶,真的?”
“这两个确实还挺般配的。”
“不过感觉王子钊和陆淮川更像情侣。”
“哈哈哈哈,我懂。”
“你们觉得谁是攻?”
“王子钊吧。”
“可恶,我觉得陆淮川才是1。”
“那你们觉得贺铖是攻是受?”
“是我梦中情受。”
“我懂我懂!”
这群人好恐怖。
他们聊得正火热,一听放学铃响了,便纷纷收拾东西准备走人。
你们果然是打着逃课的目的来的。
我本着早日跑路的原则,迅速起身准备趁没人发现溜出去。
结果事与愿违,仿佛有人专门盯着我似的,陆淮川神出鬼没拦在我身前,不容分说让我留下来。
“我们点了炸鸡,等会儿晚上准备去唱k。”蒋思媛从旁侧走来。
“不用了吧……我作业什么的还留在教室。”
提起唱k,不妙的记忆就要冒出来了!
“难得周末,就一起来放松一下吧。你还帮了我们准备迎新晚会。”
“你可以先去教室收拾书包,正好季淼也要回教室。”
众所周知,我不擅长拒绝,于是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一坐进ktv的包厢里,我便开始陷入无尽后悔。
我真的感觉蒋思媛在某种程度上还挺坑的。
每次她发出邀请,都让我产生这是多人集体活动的错觉,结果到地方才发觉是他们的小团体团建,跑都跑不掉。
行吧,也许是陆淮川小弟团建呢。
我勉强也算个正式小弟了。
季淼和白蔡蔡张罗着点了一堆啤酒和鸡尾酒,横七竖八堆在茶几台上。
许是被这热情猛烈的气氛感染了,我坐在沙发的角落里看着喝得醉醺醺的一群少年,居然也产生了来瓶酒的念头。
可还没碰到酒瓶,季淼和王子钊就赶忙冲过来拦住了我的动作。
蒋思媛像个吝啬的女主人,浅浅往我杯子里倒了半杯低度数的鸡尾酒。
陆淮川上齿叼着玻璃杯沿,从喉口泄出一声轻笑,黑色眼眸在炫光下蒙了层紫色的光晕,半眯着朝我看。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喝的应该是可乐。
他们也许是喝嗨了,又掏出一副扑克,提议玩国王游戏。
我感觉这东西大概不太妙,便只在一旁看着。
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大致的规则,果然是危险的东西。
“是我是我!”白蔡蔡举起手中的鬼牌,“3号和5号,把账先结了。”
“喂!”
这次是王子钊抽到鬼牌,他精打细算的狐狸眼转了一圈,狡黠笑道:“1号,你最想和这里的哪个人互换人生?”
其余几人互望几眼,不知谁是1号。
陆淮川随手把自己的纸牌扔在桌上,正是红桃A。
“啊呀。”王子钊装腔作势。
陆淮川靠上沙发椅背,双腿交叠,视线隐匿在刘海的阴影下,显出冰冷冷的寒意。
“不管哪个都是无聊虚伪的人生。”陆淮川侧目漫不经心地望向我,“那就谢忆吧。”
他一只手臂搭在沙发椅背上,修长的指尖正险险够到我后脑的发丝。
他的答案出乎预料,明明我的人生才是最无聊无趣的。
我注视着他隐在光下的侧脸,无声问了一句为什么。
他俯身过来,呼吸触碰我的锁骨,他轻声说:“因为我想成为一个普通人。”
你不是想成为电竞人吗。
“所以你才选我。”我转动着手下只剩杯底的浅紫色酒液,喃喃自语,感觉脑袋晕乎乎的,像是醉了。
“你也不是普通人,”他笃定道,压低的气音灼烧着我的脖颈,“但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还来不及再问,他便起身坐回原位,像是场酒醉的幻觉。
炫乱的光影在眼前糊成一团,我半瘫倒着,向陆淮川那侧靠近了些,隐约中感觉他的手指撩起我的发梢。
“谢忆,最后两轮了,你也抽一张吧。”蒋思媛把扑克牌递至我眼前。
脑袋晕晕乎乎的,我被他们连哄带骗,伸手抽出一张纸牌。
是鬼牌。
我也不想为难他们,就随口指示:“2号,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谢忆,你的问题像是高晓峰的小作文一样。”他们调笑道。
我正头疼,觉着他们吵闹,便半阖着眼避开刺目的灯光。
又是轮到陆淮川回答。
他沉默片刻,勾起唇角,“一个简单的高中生。”
“早起上学,上课,睡觉,和朋友打球,一起去天台吃午饭,讨论作业,放学。日复一日。”
“就这么简单。”
你不是一直在上课睡觉吗。
而且天台不是锁了吗。
我闭着眼在心底吐槽。
但是周围却罕见沉寂了,无人接话,只剩背景响亮的音乐轰鸣。
也可能是因为我喝醉了。
“谢忆,真的不用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家还挺近的。”
散场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蒸腾发热的面颊被晚风一吹,清醒许多。
我和他们分别后,独自走在街道的路灯下。
不得不承认,回到十年前或许也并非全是坏事。
仿佛一场跌跌撞撞的美梦。
也不知它会持续多久……
秋夜的晚风凉飕飕的,为了赶快回家,我走了近路,拐进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的路灯年久失修,有些接触不良,闪着扑朔的黄光,几只飞蛾绕在灯下,在水泥路面映出晃动的灰影。
对面路口缓缓走来一人,他看起来身量高挑,戴着兜帽,身后背着一根长长的棍状物体,一身黑色风衣装饰着许多丁零当啷的金属环。
他的长靴重重踏在路面,敲出一声声有规律的重音,莫名慎得慌。
最后的醉意被这个唐突出现的人影也吓得消散殆尽,我快走几步打算赶快离开此地。
等走近了,我才发现他大概比我高了有一个头,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出他穿着打扮甚是怪异。
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面孔被阴影遮挡住,身后背的居然是一柄长刀。
我不敢再看,低头与他擦肩而过。
盯着地面那人的黑色影子,我才想起今天似乎哪里在办漫展,他大概是参加的coser吧。
我紧绷的心神又松懈下来,抬眼看向远处巷口的灯火。
但下一瞬,我却骤然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几乎令我心神麻木。
我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柄细长的金属刀尖从我胸口冒出,泛着银光的刀刃沾满暗色血迹,一滴一滴溅上我半抬起的手背。
那滚烫的是我的血。
这里不是正常的世界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哪里出了问题?
那银白的剑刃又迅速从我身体里抽出,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我来不及回头看清凶手的正脸,也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无力摔落在地,眼睁睁看着从胸口涌出的血液汇聚成一大滩。
一双皮制长靴停驻在视野里,又毫不留情踏步而去。
血腥气,疼痛感,无力,迷茫,痛苦,寒冷……感官渐渐从我的意识里剥离。
被血液糊住的眼睛什么也看不清楚,只剩下刺目的红色,慢慢的,又转成黑色。
我也许快要死了。
真是可笑,莫名其妙丧失了十八年记忆,莫名其妙穿越回十年前,还什么都没搞明白,又莫名其妙被一个路人被刺一刀。
也许我死了也没人会在意吧。
不,明天应该会上社会新闻。
真是的,快死了还在想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闭上眼,任凭自己陷入黑暗里。
再见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