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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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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谢忆。
27岁。
在一家普通的游戏公司当文员。
独来独往。
没有同伴。
也许曾经有过,但我忘记了。
我没有十八岁之前的一些记忆。
更准确地说,在别人眼中难忘的青春年少,在我眼中,只是朦胧的隔着层层帷幔的图景。
如此遥远,又如此迷人。
父母解释说,我在十八岁时出了意外,伤到了脑子。
为此我修养了半年,甚至复读了高三。
然而,这点看似不寻常的记忆也只是生活里的小涟漪。
我还是按部就班地活成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一个不太合群的普通人。
天性使然,我不太喜欢社交,在人群里永远显得格格不入。
聚光灯打在热闹的笑声里。
我站在黑暗的舞台边缘,一心想着跳下深渊。
就像今天的聚餐。
我明白组织者只是象征性地发出邀请,也本打算象征性地随便找个理由拒绝。
但是鬼使神差地,我淡淡地点头:“好啊,我有空。”
那个人听罢,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那一瞬间,我居然有种恶作剧的愉悦。
愉悦过后,则是深深的后悔。
我独自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地用吸管搅着饮料,无神无趣。
“请问,你是谢忆吗?”有人突然在我耳边问。
我转动眼珠——一个妆容精致的漂亮女人。
我想我狭小到几乎为空集的社交圈子里应该没有这样的美女。
还未等我应答,她就开始自说自话起来:“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蒋思媛,江陵高中2019届(1)班的班长。”
似乎有点耳熟。
“呃,你好?”我听见自己略微嘶哑的音调,似乎是锈迹斑斑的铁门突然被人推开了一条小缝。
“对,对不起。我,可能,记不大清了。”
“没事,我知道的。”幸好蒋思媛明显善于交际,几句便化解尴尬,“对了,我正好打算组织高中同学的聚会,你要不要一起来?大家都好久没见面了。”
鬼使神差地,我又点了点头。
呵,鬼使神差真是万能的借口。
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还未等我摸索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推脱,蒋思媛就通知了我这场久别重逢的盛会的时间与地点。
周六的晚上,很巧,对于我这种社交为零的家伙,工作之外只能在家里积灰。也就是说,我那天闲得发慌。
衣柜里都是洗得发白的t恤,丑陋地堆叠在一起,一层层像是千层饼。
我竭尽全力才从里面挖出一件看起来还算工整的黑色卫衣。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买的,竟然有些大,空落落地挂在我身上,衬这我惨白的脸,仿佛一只套了个大号麻袋的鬼。
我深知其他衣服估计也是异曲同工的效果,便也不顾了,拿着手机便出了门。
顺带在小区门口的店里买了个千层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吃。
同学聚会定在一家酒店,自助餐。
毕竟让七八年没见的老同学围着个圆桌干瞪眼也十分尴尬。
聚会是蒋思媛连同其他三个班的班长一起办的,竟也找来了四五十个人。不得不说,不愧是当班长的人。
当然这些信息都是我在墙角道听途说的。
说来惭愧,白活高中三年,不,四年,这里的人我没一个认识的。偶尔闪过一两个耳熟的名字,似乎在哪听说过,但和脸都对不上号。
就算失忆了,我也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高中肯定人缘极差,大概也就没人认得我。
像蒋思媛能一眼认出来的,那是她天生的技能。
我窝在角落里吃着小蛋糕,想来白嫖一顿晚饭也不错,安安心心地蹲在那扮演小蘑菇。
“诶,谢忆!”
看来小蘑菇是扮不成了。
“你是谢忆吧。”
我瞥见那个满面春风的男子从人堆里向我走开。
长得人模狗样,一对风流的桃花眼,笑眯眯地不像好人,大概高中就是个知名人物了,现在应该也混得风生水起。
“我不是。”我告诉他。
“你就是谢忆。”他肯定道,抬手捏了下我的脸。
我惊了,手一抖,叉子上的蛋糕掉回盘子里。
难道我高中居然有亲密到能互相捏脸的朋友吗?
突然有点羡慕高中的我了呢。
“王子钊!你在这啊。”
原来他叫王子钊,不认识,没印象。
来者是蒋思媛,她拍拍男子的肩:“走,刚季淼找你来着。”
然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我:“啊,谢忆,你在这啊。我还以为你没来呢。”
原来还可以不来的吗。
“和我们一起过去吗。白蔡蔡要唱歌了。”
我摇摇头,心想这个白菜同志又是谁。
然后我就看到王子钊揉了一把蒋班长的头,说:“走吧。”
感情这兄弟对谁都这样。桃花眼长在他脸上真是三生有幸,时刻提醒世人这是一个男女通吃的渣男。
蒋思媛头发都乱了,待她掏出化妆镜理顺,渣男早已走远,留下一个两手插袋,谁都不爱的洒脱背影。
看看是人干的事吗。
万幸的是,没有人来打扰我了。
等我吃饱了,正打算找个借口撤了的时候,蒋思媛又走了过来。
“谢忆,我们几个等会儿去唱k,你来吗?”
我无语了,大班长仿佛时刻盯着我,也不见她找别人。
如果不是我对自己几斤几两有点估量,我甚至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暗恋我。
“我……不了吧。”我揪着卫衣的衣摆,回道。
对方还没有所应答,背上一沉,搭上只胳膊。
我沿着手臂向上看。
又是你,渣男!
“别嘛,好不容易见一面,就去吧。”
他的头近乎是依偎在我肩上,我甚至能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和轻笑声,还有他轻飘飘的仿佛在耳边炸起的嗓音。
他说完,拇指指腹忽然轻抚过我的唇角,我不解地望去,上面沾了些白色的奶油,想来是我刚才不小心粘上的。
然后,我就目送着它绕过眼前,送至王子钊唇边,被嫣红的舌尖卷裹。
啊啊啊啊!!!!
他把它吃了!!!!
王子钊以一个半抱着我的姿势,把它给吃掉了。
他不会想泡我吧?
我何德何能啊。
而且太不卫生了!
没想到来唱k的居然没多少人。
除了蒋思媛、王子钊外,只有四五个男女。
见他们熟络的样子,应该关系挺好。
所以为什么要拉上我呢。
明明我只是一个阴郁的没有朋友的讨厌鬼。
气氛很热闹,舞台上灯光璀璨,我依旧蹲在深渊,像一颗没人要的小白菜。
“小白菜!唱歌!!!”有个傻大个很是积极,拍着桌子欢呼。
都多大人了,还搞得像个高中生一样,差点以为他偷听了我的脑子,可吓死我了。
“闭嘴!”一个马尾姑娘抄起个靠枕砸向他,“老子现在叫白灵儿。之前唱了这么多还没听够啊。”
我一看,这姑娘,不,哥们儿,不是当红歌手百灵鸟白灵儿吗?
没想到我的同学里还有这么厉害的人物,失敬失敬。
“贺铖,来和我高歌一曲。”傻大个又凑近沙发上一个染了一头浅金发的时尚潮男。
迷离灯光下,可以看到那潮男嫌弃地推开他,说:“季淼,你喝多了。”
看起来的确喝高了的大个子又跑去骚扰别人。
我躲在阴影里,局外人般观察着一群人的欢声笑语。
脸侧突然贴近什么冰凉的东西。
我转头,果然是王子钊。
“在想什么?”他在我身边坐下。
我坐的是墙边的单人沙发,一个人很是宽裕,但是再坐一个就显得格外拥挤了。我俩的身侧几乎是紧贴着的。
我不动声色地向外挪动。
他给我倒了一杯饮料,这是刚才贴我脸的罪魁祸首。
我接过,漫不经心地抿了口,冰冰凉凉,甜丝丝的,不知道是什么饮料。
装饮料的玻璃瓶上似乎都是些外文字。
“谢忆。”他叫了我一声。
我转头,盯着他胸口玫瑰型的领夹看。
这家伙就像是来泡妞的,一身风骚的西装。
“你,”他顿了顿。
我突然意识到盯着人家胸口很不礼貌,到又急切地想让他有话快说,视线在他下巴以下,肚脐以上绕了圈,最终选择盯着手中的饮料。
挺好喝的。我又喝了口。
“你,喝酒吗?”他没头没脑地问道。
搞了半天,就这?
我摇摇头,不知道他看见没。
沉默了一会儿,我又喝了一口饮料,有点像金桔柠檬,但更加清爽刺激。
我感觉到王子钊忽然把左手搭在了沙发靠背上,横亘在我背后。
他一脚踩着茶几的边角,放松地坐着。
我却越发紧张,一口口抿着杯中的饮料,很快就见了底。
王子钊很自然地又为我续上一杯。
我几乎微不可闻地道了声谢。
王子钊偏过头,嗓音比先前低沉几分。
麦克风的音效十分响亮,缭绕在整个房间里,人与人之间隔着闪烁的彩灯,连声音都听不真切。
但我清晰地听到王子钊说:“谢忆,我以前就觉得,你特别可爱。”
这算什么,表白吗?
我迷茫地抬起手,又喝了口饮料。
“什么都写在脸上。特别是受到突然惊吓时,瞪圆了双眼,一副惊恐又无知的样子,像小猫似的。”他凑近我的耳畔,薄唇似乎贴上了我的耳廓,不知为何沙哑的嗓音就这样撞进我的耳道,“让人看着就特别想欺负你。”
我平淡地举手推了推眼镜,顺带把剩下半杯饮料一口气喝完了。
不远处嬉闹的人群还在尽情高歌打call,几乎刺耳的音响播放着一首甜甜的小情歌。
而这个人刚才却在我耳边说骚话。
我条件反射般抬手,才想起我几秒钟前才刚把它喝完。
“呵”他笑了声。
我耳垂一湿,才发觉这厮方才咬了我耳垂。
一触即离。
这家伙不是来泡妞的,他真的是来泡我的!!!
我感觉整张脸连同双耳都火烧一般,尤其是他方才咬过的地方,似是贴了块烙铁。
“谢忆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好久,终于找到你了。”他向我看来,眼波流转的桃花眼中透露出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喜悦,“现在没有人来和我抢了,你是我一个人的。”
难道这人当年还与我有爱恨情仇的纠葛?
想不到我的早年经历居然如此丰富。
但是晚年的我必须回家睡觉来告别这糟糕的一天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我丢下一句,慌忙起身。
可事实时,我眼前晕眩着,又跌了回去。
双腿软绵绵的,不知是踩在了棉花糖上,还是我自己的腿变成了棉花糖。
这个变态做了什么?
“我刚才就问你喝不喝酒的。”王子钊一脸无辜地望着我,却笑得像个大尾巴狼。
他拿起那瓶饮料,修长的手指叩击瓶身:“本来我是想自己喝的,没想到你这么喜欢,一会儿功夫就喝了大半瓶呢。”
可恶,失策。
我倒在他怀里,眼前仿佛糊了西洋镜,只剩光怪陆离的缤纷色块。
耳边飘荡着不知是谁的支离破碎的歌声。
简直是,太难听了。
我听见有人透过话筒喊我的名字。
“王子,谢忆,你们……,鬼鬼……,一起……啊。谢……,好久……,过来……。”
吵死了。
王子钊轻轻把手盖在我眼睛上,微光透过指缝,明明灭灭像是盖了张玻璃糖纸。
“他喝醉了。”这么温柔而轻微的一句话,我却清清楚楚得听到了。
而后,我闭上眼,任由黑暗吞没我的全部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