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知何时》猪头肉和猪尾巴

6、一百分

　　殷知有一个秘密，关于一个酒杯。那是一个铜制的酒杯，爸爸不在家时，妈妈经常趁他睡着，用它喝酒。

　　昏黄的一角灯光，没有朋友，没有欢笑，更没有下酒菜，妈妈靠着书桌，歪在椅子边，脸对着窗外，无声无息，不知是看黑漆漆的暮色，还是暮色中恍惚的自己。

　　开始殷知在深夜醒来，看到这一幕，会怯怯地喊妈妈，后来遇到的次数多了，他会缩在被子里，偷偷望着，有时会看到妈妈抖动着肩膀，他知道妈妈在哭;有时看到妈妈缩成一团，他知道妈妈的胃在疼。这样看着看着，他又会睡着。

　　一天，他醒来，看到妈妈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旁边放着这个酒杯。他悄悄把酒杯藏了起来，他先藏在床底下，又藏到厨房的柜子里，后来又藏到院子的花盆旁边，最后，他爬到椅子上，藏到书柜最上面一层放着的照片框后面，那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照片上的殷知才一岁，白白胖胖，殷知爸搂着殷知妈，两个人笑的平静而幸福。

　　殷知不记得爸妈什么时候开始吵架，只记得开始他很害怕，每次都大哭，喊爸爸妈妈，可是没人理他。再后来他们吵架，他就躲起来，他躲过衣柜，躲过床底，蹲过厨房，还有次躲床上，用被子裹住自己，再捂住耳朵。只要看不到，听不到，他就不会那么害怕。等时间过去，爸爸妈妈还会来找他，把他抱怀里，抱着。

　　再后来，他搬到这条巷子，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大叶。大叶不说话，顶着个鸡窝头，呆呆地看着他，这份安静，让他很安心。

　　大叶爱看书，他也爱，大叶爱看蚂蚁，他也爱，大叶爱发呆，他更爱。但，大叶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向两边打勾，两个腮帮上的肉，都被挤成一团，无处可去。

　　自己总轻轻地笑，更多时，他喜欢在心里哭，尽情地大哭，或者呜呜地小声哭，只有他自己知道，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就像爸妈吵架时，藏起来的他，有时，他对此本领还有点小小的得意。

　　殷知喜欢大叶肉乎乎的手，不喜欢自己鸡爪子一样的手。殷知爸妈吵架时，大叶用手拉着他，带他离开吵架的家，有力而安全。这双手还会给他拍背，一下一下，像小小的妈妈。这双手还会推开欺负他的人，握成拳头保护他。

　　殷知喜欢文桑巷，因为文桑巷有大叶，大叶是他的小太阳呀！感谢爸爸，他可以和大叶一个学校，更让他开心的是，他们都进了学校的实验班。殷知爸爸说，有可能他和大叶面试时，都一溜儿地读了老师给的儿歌，一溜儿地说出1加1等于2。

　　大叶比他高，坐倒数第二排，他坐正数第二排。大叶的同桌是一个瘦瘦的女孩，大叶和她很快就做了好朋友。下课时，女生们总凑在一起玩，而自己，总安静的坐在座位上。开始大叶还来找过他，后来，大叶玩的时间都不够，也不来找他了……

　　殷知觉着，虽然天气还很热，但学校里，很冷，他不喜欢学校。

　　不久，班上有了第一次考试。大叶考了49分，殷知考了100。他有些开心，大叶也开心，等回家，大叶妈知道了分数，大叶就不开心了。

　　“殷知，为什么要考试呀？”大叶感觉挨打挨得稀里糊涂。
　　大叶妈看到分数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劲控制再控制，等问完殷知的分数，再看一边吃鸡腿，一边看动画片，还一边无所谓的晃着一条肥腿的大叶，杨云女士的怒气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揍了大叶一顿。

　　大叶哭得十分委屈，动画片结尾都没看到，鸡腿也掉了。
　　“考试就是看谁认真听课，大叶，你不会做么？”看着大叶试卷上空着那么多，殷知问到。

　　“我都不知给我干嘛的，看你们都写，我也写，这边画图我喜欢，就做了。”大叶实话实说，大叶没上过学前班，从没接触过考试，爸妈也没讲过，昨天上课老师给每人发了一张纸，她好奇的很，也没在意老师说啥。随便写写，第一个交了卷，就等着下课出去玩。

　　殷知有点茫然，不知道怎么说。
　　想了想，还是告诉大叶，“我们上学学知识，以后老师会考试，考一百分最厉害！”
　　“殷知，那你不是很厉害么？好厉害！哼！”大叶真心的夸奖，可随即又想到自己挨打，不高兴起来。

　　殷知第一次感觉，上学还不错。

　　晚上大叶爸看到试卷又看一脸黑线的老婆，哈哈大笑，被大叶妈一顿臭骂。被骂了，还要安慰老婆，“没关系，大叶憨，没开窍，我们也没给孩子说过，以后慢慢就好了。”

　　“这还用教，你咋不说她吃饭要人教，睡觉也得找人教？！”大叶妈咬着牙说，真是气死。

　　“我刚带着孩子过了一遍，大叶都会，就是一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你注意没？大叶看书很专注，成天都能坐住，以后不会差，放心吧！”大叶爸真觉着不大事，对自己闺女充满信心，再说了，以后日子长呢。

　　“人家殷知不也爱看书，不也坐的住，你看人家就一百分，我看大叶就是读成傻子了，整天脑子里都是故事，不能让她看闲书！”

　　“好好，别着急，下次在看看哈，下次让闺女给你考个大鸭蛋。”大叶爸哈哈地说笑，又被老婆一顿粉拳，被打后再继续安抚，等老婆睡下，大叶爸看着一边没心没肺，这么吵也没醒的闺女，轻轻摸了摸脸蛋，帮着盖好被子，自己也躺下睡了。

　　殷知的上学生涯一路绿灯，几次考试，均是满分，在巷子里获得二次辉煌，第一次当然是靠脸。小王常年暗淡的脸上，也因儿子而冰释水暖。

　　另外一边，同班的大叶，就惨了，除了第一次摸底考49，后来的单元测试，大叶虽不至于不及格了，但总是七八十分晃着。巷子里，最近时不时晚上都能听到大叶妈的喊声，大叶的哭声！

　　大叶决定离家出走，不上这个学了！

　　次日清晨，殷知如往常一样来喊大叶上学。大叶最近也不爱搭理殷知，学习那么好，把自己对比的灰头土脸。妈妈每次开头，“人家殷知~~~~~”，真正烦人！

　　一路无话，到了学校门口，大叶说：“殷知，你先进去，帮我请个假，我小姑生孩子，我奶奶喊我去看看。”

　　殷知听的有些发蒙，感觉生孩子好像的确是大事！但是就这样随便一说，让他请假？！没等他回过神，大叶大大方方地走了。殷知觉着，天上有乌鸦飞过，他无处思考。

　　大叶说她姑生孩子，事儿不假。昨晚爸妈聊这事，大叶就听进心里。

　　医院离学校很近，大叶走走就到，等进了医院的大院，她站着有些犯傻，四处看着不知该怎么去找姑姑，定了会神，有白大褂的医生走过，大叶就乖巧地喊人家：“医生叔叔。”告诉人家自己姑姑生孩子了，自己过来看姑姑，不知道姑姑住在哪里。医生看她人小，背着个大书包，想着谁家孩子，怎么一个人来，仔细告诉她产妇所住的地方，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了，又往前送了一段，直到看到大叶进了住院区。

　　再说殷知，到了学校，往正在教室批改作业的王老师跟前一站，王老师是一位快退休的语文老师。抬头看是他，立马笑咪咪的扶好眼镜，和蔼地问：“殷知，有事找老师么？”这孩子长得好看的不像话，学习还灵光，怎么让人不喜欢，简直稀罕死他了。

　　殷知被老师一问，想着要给大叶说好点，“老师，大叶姑姑生了小宝宝，大叶奶奶喊她去看宝宝了，请我帮她请假。”

　　“哦，李叶学都不上，看小宝宝去啦。”老师知道李叶和殷知的邻居关系，就觉着这家长太不靠谱，这个事还利用孩子上学时间，哪天不能去。

　　“知道了，去吧。”老师看殷知乖巧地点点头，温和地说到。

　　另外一边，大叶成功来到了产妇的住院区，那是一个院子，里面竖着5排平房，每排房间数大概十个，大小不等。可是老姑在哪一间呢？

　　殷知的班主任继续批改作业，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心思不定，干脆放下笔，沉思起来，忽然，他一个激灵，抬头，看着第二排的殷知，有种不好的预感。

　　大叶想到一个找到小姑的好方法，她得意洋洋，感觉天地清明，走到最里面一排房子，从第一间开始，准备挨个房间敲门。

　　她站在第一间房门口，耷拉着眉眼，这时旁边屋有人出来，看见她呆呆地站着，好奇地看向她，大叶赶紧打开第一间的门，先探进去一个脑袋。里面是个双人病房，一个大肚子的阿姨，正坐床边，看她进来，笑着问找谁？大叶没看到小姑姑，也不说话，赶紧缩回来。

　　第一次开了头，接下来就简单多，大叶一间一间的找着，有时还会被大人留着逗上几句她一律不回答。

　　学校里，王老师细细地询问殷知大叶的请假事宜。当知道殷知是在学校门口被大叶临时通知帮忙请假时，赶紧往学校办公室跑去。

　　这边大叶已经找了两排多的病房，觉着自己口干舌燥，精疲力尽，心里的退堂鼓打了好几场，但好比开弓没有回头箭，撑着自己继续。

　　当大叶找到姑姑时，姑姑正躺在床上，给小宝宝喂奶，大叶觉着之前的烦躁，加速的心跳，一时都抛到了门外，自己几乎屏住呼吸，慢慢走到小姑姑身边。

　　“大叶！是大叶呀，你来看妹妹啦？”“谁送你来的？”小姑姑看着大侄女，心里欢喜，又担心侄女。

　　“姑，我一个人来的。”大叶站姑姑床边，看着姑姑旁边那小的不像话的宝宝，悄声说到。大叶觉着自己很厉害，但这份厉害，自己经历了害怕，无助，累死了。

　　等大叶爸妈风一样找来的时候，大叶正在姑姑床边吃着一个鸡蛋糕。

　　“大叶！”杨云上来拉起大叶，上下一看，紧接着对着屁股两巴掌。

　　大叶看见妈妈，瞬间满肚子的委屈和害怕，一声涌上来，借着妈妈这两巴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殷知看着趴在桌上，两眼微微眯着，嘴里哼着蚊子声的大叶，知道她心情很不错。

　　“大叶。” “干啥？”
　　“你下次不上学，别让我请假了。”殷知看着大叶，一脸严肃。
　　大叶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哦，好吧”。

　　“下次我和你一起去。”殷知一字一顿地说，“我们是好朋友，你去哪儿，我也和你一起去。”

　　“你每次考100分，我考不到，我妈又说我。”大叶想着殷知的100分，下次妈妈还得拿出来说她。

　　“我下次不考100分了！”殷知认真地说。

　　“啊？！”大叶抬起头，不明白殷知为什么这么说。“干嘛？我还想考100分呢”。

　　“我考100分，你不开心，我就不考。”

　　“哎，没有，考100分当然开心呀，我是不高兴，我自己总考不到。”大叶听了殷知的话，觉着心里那点小疙瘩都没了，也说着自己的心里话，谁不想100分呀？

　　“那我陪你，我们一起写作业，我们一起考100分，好么？”
　　“恩！好。”大叶看着殷知，眼睛亮亮的。她觉着殷知在身边，实在太好了。殷知是她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