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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骤雨初歇 杀人于无形 ...

  •   这是一张与其一尘不染的气场完全不合的面容:灰白的眼眸黯淡无光,茧子如蛇般蜿蜒地爬上他的下颌,额头上有一道很明显的烧伤。一副病容的模样展现于世人面前,令人唏嘘不已。

      “这怕不是毁容了吧。”

      “哎,真可怜。”

      “长成这样还敢跑到打将军面前,要是我,早就躲屋里不出来了。”

      众人这正在底下说着,当事人却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竹杖夹在手臂与身体之间,腾出手来拍了拍帽檐上的几片秋叶,然后又重新将它戴了上去,帷纱落幕,再不见其面相。

      秋风乍起雨浸残叶,零落成泥碾作尘。

      林瑾泽双手握着马鞍,雨打落在棕色的马髯上,他的战甲上,随处可见的雨滴渐渐变成玉珠般大小。

      “将军快些走吧,雨要下大了,待会还得面圣。”林瑾泽身后的副将林琛提醒道。林琛的眉眼与林瑾泽有几分相似,同样的军甲下是却一张略显稚嫩的脸。一对剑眉褶成八字,盯着这个凭空冒出来的人,正欲再说。却被林瑾泽打断,只好把话咽进肚子里。

      “走吧。”林瑾泽调转马头,“驾,驾……”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逐渐变大的雨声里。

      身后随行的士兵两两并驾齐驱,奔驰而过,马蹄溅起的泥水,洒落到一身白衣之上。

      苏丞见状连忙柱着竹杖退到两旁,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不好意思,借过,借过……”竹杖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咚’声,人们好奇地看着这个瞎子消失在华灯之下。

      半晌,苏丞可算是挤了出来,他如释重负,一只手扶着巷子的一边木墙,将身子的大半重量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脸颊上微微渗出一层薄汗。

      “我这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他略带自嘲地笑道,“得快些了。”说着他慢慢扶着墙壁往巷子深处走。

      酉时三刻,大理寺御查寮大门口。

      两座石狮子张着大大的獠牙,一只脚下踩着一个玉环,另一只狮子嘴里咬着石球,守着这个人间地狱的地方。因为这里关着的不是重犯就是死刑犯,进去了就没有出来的,多半连条全尸都没有。

      苏丞就这样一瘸一拐的绕过几条街道,走到了门前,轻轻扣了扣门。不一会一个长的凶猛的狱卒不耐烦地打开了门,一看是个瘦不拉几,满身泥泞的的人,顿时怒了。

      “知道这是这是什么地方吗?”他指了指头顶上刻着“御查寮”三个大字的门阙,道,“今天好不容易你大爷我休假,找死啊,赶紧滚!”说着正准备用劲关上大门。

      苏丞一手挡住了他的动作,只见那只手上拿着一个金牌子,上面雕刻着的是一只雄鹰和“宁”字。

      那狱卒一看,脸色顿时不好了,吓得苍白,直冒冷汗,腿一软就给跪下了,拼命掌掴着自己的嘴。

      “大……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是太子爷的人,竟冒犯了您,您放过小的吧,小的真的知道错了,小的……”

      苏丞的身体不允许他有半分等待,道:“带路。”

      于是苏丞便进了这地,进门冲着鼻子而来的就是浓烈的血腥味还有隐约可以听见的是隔着墙的惨叫声。

      那狱卒将他带到一个空荡的后院,然后打开了一个隔门,苏丞隐约可见烛光晃动。

      “大人,小心点,我们要下地道了。”说着,那人从灶台下的火炕里扒出一堆草,烟尘飞天,苏丞忍不住咳嗽起来。

      闻着这味,苏丞便知道了,这里应该是废弃的灶房,而这次的入口选在了火灶旁,这可真能选地方。

      苏丞的嘴唇已经有些发紫了,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青筋突出,明显是中毒的征兆。他的经脉里似乎涌动着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从手上蔓延全身然后沿着脖子爬到脸上。

      那狱卒不知内情,一看顿时下了一跳,道:“您,您没事吧。”

      “快,快点,”苏丞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让开!”

      “您,您说什么。”那狱卒虽然怕这东西,但毕竟是太子爷的人,他不得不上前,想要一探究竟。却不曾想手刚碰到苏丞,那经脉里蠕动着的东西就像遇见了猎物一样疯狂地窜到了这狱卒的手上,随及迅速攀布全身,那狱卒无无丝毫抵抗力,倒退着另一只手抓着这布满黑丝和凸起的手臂,吓得大叫起来,痛苦不堪。

      苏丞的手臂上蠕动的东西反而有所缓和,这是他那灰色眼眸里逐渐有了一丝亮光,他隐约看得见眼前的东西。想也不想从身后抽出藏着的一把剑,剑起剑落果断地将那人的手臂砍断。

      “啊——”那人惨叫声绝天,血流如注,黑血中是一些见光即死的蛊虫。苏丞又抽出腰间的小葫芦,泼了一点药酒在地上。

      苏丞的视线依然迷糊,看不清那人如何了,却道这时,门被忽的打开,一道黑影掠过,

      苏丞只听见一剑穿身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烛光泯灭,黑暗中已无惨叫之声。苏丞知道那人死了。也知道了来者何人。

      “抱歉。”苏丞拿起掉落在地的竹杖,慢慢走了过来。

      持剑的那人将剑上的血用沾满了药酒的布擦拭干净,然后一剑入鞘。随及点燃了旁边的蜡烛。烛光映着那人的面容,此人名叫湛缺,如其名,他长的冷漠,但并不刻薄,一双剑眉入鬓,不爱说话。

      “不用抱歉,质子。”他特意将质子两个字加重,然后打开灶台,扶着苏丞慢慢下去。

      双脚落地,苏丞又重新拄着竹杖,便听前方带路的湛缺道:“质子既会武功,为何不杀。”

      难得听湛缺有几句话,苏丞浅笑道:“我不杀生,他说不定能救活。”

      湛缺道:“我只知道心慈手软之人没有好下场。”说着他举着蜡烛加快了步伐,半晌无言,两人又走了许久。

      苏丞这时已经听见了远方不远处的门后,有一些不堪入耳的声音。那是枷锁的碰撞声,火燎的噼啪声,还有人的笑声混着惨声。

      湛缺打开了那门,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一股更加浓郁的血腥味夹杂着寒冷的尸臭。

      苏丞走进了门,转身那门就被嘭得关上,耳朵里只听见湛缺道了句:世子办完事就赶紧出来,马车在外面候着。

      “这送茶的马道上怎么会出现剑南节度使您的身影,你还是不打算说清吗。”这淡淡却又充满威胁的嗓音来自一个穿着黑色劲服,腰束着一圈刑具的年轻人。此时的他手上拿着一个趾器,上面夹着的是那被铁镣铐着的“一团血肉”的脚趾甲。旁边站着的是一个身形魁梧的络腮胡子大汉,两人见苏丞来了,便各自打了声招呼。

      “哟,苏兄来了,”那年轻人放下手中的刑具,整了整衣襟,从对襟夹层里抽出了一个帕子,走了上来,道,“苏兄是来审问的还是来治病的。”

      “治病。顺便,帮个忙。”苏丞不紧不慢地说。

      “质子,这是剑南节度使。”身后那大汉走了过来道,“林将军回来的路上遭人袭击,这人是主谋,残杀了近一半的士兵。皇上派人前来调查,太子殿下便插手了此事,现在还未正式送到大理寺卿那提审。这里先审一遍,那边方便办事。”

      苏丞听到此,眸子里隐约有的光,顿时多了些锋芒,“那就先审吧,我的病,不急于一时。”

      “好勒!”那年轻人一听来劲了,“世子看,我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刑具,还有这款可是我新捯饬出来的刑具,好用的很,只要轻轻一掰,他的手指甲里就会……”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不用了,我用自己的就够了。”苏丞道。

      “那好吧,大胖我们先出去吧。”说着年轻人叫着那个彪形大汉走出了牢门。这里就剩下了苏丞和尚且有着一点气息的犯人。

      “别紧张。”苏丞拿着竹杖,摸索着前行。

      那人勉强的抬起了头,满脸是翻起的肉和粘稠的血,他全身上下唯一留下的应该只有那能说话的舌头了。

      “你就是剑南节度使李樟,久仰大名。得罪了。”说着,苏丞拿起一旁的刀,在自己的手上轻轻割了一刀,然后一个小小的蛊虫爬了出来。

      那人的嗓子已经遭到了一定程度的毁坏,发出奇怪的声音,瞪大了眼珠,铁链子哐当哐当地响。他在挣扎,甚至露出了害怕。

      “没想到你认识它,”苏丞笑了,那是一种异样的笑,连他自己也没法看到,“可惜我是个瞎子,认不清那蛊虫的模样,你能讲给我听吗?我可能不知道将它下在了你的什么地方,但放心,它很乖,不会很痛的。我身体里还有很多。”说着他的手伸向了前方,蛊虫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了那人的嘴里。

      “啊——唔——”

      苏丞听到了,是喉结滚动的声音。

      “现在,你能说说,你是在哪见到它的嘛?西疆?”

      “放心,我眼睛不好,但听觉还是不错的,你说了我便听得道。”

      那人的骨髓被蛊虫吸食,蛊虫繁殖得很快,一瞬间便遍布全身,但苏丞知道他死不了,因为那是作为宿主的他自愿割脉给的,除非苏丞死,不然那人绝对不会因为这蛊虫暴毙而亡。因此他也“享受”这生不如死的感觉。

      那人熬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全身已经布满黑丝,苏丞听着他的呼吸声,一次判断他是否要昏迷。一旦将昏迷,苏丞便提起竹杖一戳那穴位,蛊虫便会继续骚动起来。

      这一来二去的,那人的精神受不住了。可苏丞知道,审狱之术绝非如此简单,疯掉了绝不是好事。

      “您可知那蜀道旁曾有一片竹林,那里住着一个人,整日吹笛,笛响风动。高山流水之音,总能遇到知己,可却不能长相守,于是被人叫做哭林,其实不过是风吹过竹子的声音罢了。”苏丞坐在一旁望着那个受尽折磨的人,喟叹道。

      “您当真以为贵夫人真的死了吗?”

      那人眼眸突然睁大,血肉模糊的嘴巴终于发出了一些声响。苏丞本就比常人听觉更加灵敏,此一听,他便听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吾妻已经死了……我是死……也不会说出来的……”

      如果多了一丝羁绊,变成了人性最大弱点,苏丞深知这一点,尤其是这种精神身体双重折磨的情况下。

      “她是西疆人,早就逃了。”

      铁链拼命的晃动,那人瞬间的变得激动,嘴里念念叨叨,有些神志不清。

      “不可能……不可能,吾妻是被林家……小儿玷……污了,玷污了,她死了,死了!啊——”那人体内的蛊毒瞬间发作。而此时的苏丞没了先前的淡然和笑意,黯淡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杀意。

      他的竹杖被他直接穿在了那人的手臂里,用力之猛,万物可化为齑粉,只要他愿意。

      “闭嘴!”

      苏丞很少怒吼,引得门外两人都进来一探究竟。

      “将那玉珏给他看,画押吧……记得给他喷药酒,别死了。”苏丞抽出了竹杖,勉勉强强地支撑住身体,体内的蛊毒应其怒气变得更加猖狂。

      “是,快把他送到隔壁房间!”那年轻人也怕了这副模样的苏丞,几个人连忙抬着苏丞到了隔壁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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