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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画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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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画皮
容轩记得这个小太监,就是上回送自己去太医院的那个,似乎叫荣生。他一向严肃,因而并不十分得人亲近,小太监荣生却似乎不畏惧,颇有些天真烂漫的味道,大概是觉着自己救过他,因此十分信任吧。
荣生长相乖巧清秀,神情总是略有些羞涩的样子,且待人有礼,容轩那次对他印象颇佳。一看他进来,正要招呼一声,却见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自己,神色中竟然有些畏惧。
容轩见他战战兢兢走到自己和瑞臻之间,把茶杯摆在小几上,低了头就要退下,便出伸手想叫住他。哪知道他刚一动,荣生竟然一抖,手中已经空了的托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将瑞臻吓了一跳。
荣生脸色登时苍白,连忙跪下去不住地磕头,额前很快起了一片红迹。眼见瑞臻就要发怒,容轩连忙拦了:“皇上,此时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瑞臻闻言,只瞪了荣生一眼骂道:“还不快滚!”
荣生头也不敢抬,慌乱地又磕了个头,爬起来就退出去了。容轩暂时压下心中疑惑,继续和瑞臻说话。
等他从含清殿出来,荣生已经不知去向。恰好福禄过来,容轩便拦住他问:“刚才看见那个小太监,叫荣生的,似乎脸色不太好。”
福禄叹一口气说:“这奴才倒是好福气,让容大人惦记了。他生了场大病,人险些要坏了。也算这奴才命大,硬给拖了过去。也就上个月才好。”
“什么病?”容轩追问。
福禄摇摇头:“奴才也不清楚,可能是看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夜里惊着了,早上起来便发烧。”
说完福禄突然发觉自己那句“不干净的东西”实在失言,面露尴尬。容轩假装没有听到,只问他荣生现在在何处。
“我看他又不大好,便叫他回去歇着了。”福禄说完仓促朝容轩行了个礼就走。
容轩一个人站在廊下细细想了想,总觉得里面有玄机,便打算去找荣生仔细问问。于是随手拦了一名小太监叫他带路。
小太监将容轩带到太监房处,指了荣生的屋子,容轩就叫他走了。
荣生虽是个普通太监,但是在含清殿当差比别处管事太监还强些,住的是三人一间的房子。此时其余两名都在含清殿当值,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双手掩面,却在低低抽泣。
听见有人轻轻推门进来,他吓了一跳,抬眼见是容轩,竟然一副受到惊吓的样子,跳起来就想往里面缩。
容轩见状便不再往进走,站在门口处叫他:“你叫荣生,对么?”
荣生点点头,见他还记着自己的名字,有些高兴的样子,但随即想起了什么,脸上又是惨白一片。
“你认得我么?”容轩问。
小太监犹豫了半天,声音颤抖着说:“容……容大人。”
“很好。”容轩道:“现在我要进来了,你别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说罢他就往进走。
荣生看起来还想躲,动了一下,又有些犹豫地站在原处。容轩对他笑笑,在他面前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指着对面的床说:“坐吧,我问你几个问题。”
小太监稍稍挪了挪,坐在床边上,动作很是僵硬。容轩当作没看到,问他:“荣生,你为何突然这样怕我?”
这句话让他对面的荣生开始颤抖,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就是一句话也不说。容轩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你说吧,我不会罚你。”
荣生抬头看了容轩一眼,后者面色平静温和。他想起之前和容轩相处的情形,还有被他救了一命的事,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挺直了身体。
“容大人……我看到了一些事。”荣生说。
容轩觉得很奇怪,自己似乎并不意外听到这句话。他沉默了一下,问:“什么?”
荣生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看到那晚,小竹的事。”见容轩露出一丝茫然的神色,他又说:“小竹就是第二个死掉的……在含清宫当差的太监。”
容轩双眼微眯,目光突然锐利起来——追查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了些线索!难怪这小太监吓出病来,原来是看到这等隐秘。容轩立刻沉声问:“你看到是谁杀的?”
小太监点了点头,然后又缓缓摇了摇。容轩见状并不焦急,只是对他说:“你别急,将那晚你看到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讲给我听。”
听到他这么说,荣生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了容轩一眼。容轩只觉得那眼神异常复杂,似乎有畏惧,有仰慕,有疑惑,有决心,还有些欲言又止地踟蹰。容轩不知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太监为何用这种眼神看他,但他没有出声打扰,静静等着。
终于荣生开始说:“小竹他……住的屋子和我隔一间。那天夜里……我去茅厕,回来的时候,走的是林子里的小路……我看见……我看见一个人从小竹的房间里出来。”
荣生的声音明显开始颤抖:“开始我以为是谁起夜,就没在意,可是……可是那个人……”荣生看了容轩一眼,没有将这句话说完,而是转道:“第二日就听说小竹……死了。”
容轩没想到他竟然连这些都看到了,连忙追问:“你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么?”
荣生点点头。
容轩心中舒一口气,觉得总算有了眉目,一边问:“是谁?”
小太监沉默了好久,抬头直视着容轩说:“是您。”
“什么?”容轩一时没反应过来。
“容大人……是您。”小太监清清楚楚地说:“从小竹房子里出来的人,就是您……”
“怎么可能!”容轩一下子站起来,不敢置信地叫道。
荣生的眼睛又红了:“容大人,您救过我的命,这份大恩我一直都记得。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可是容大人问起来,我也不能骗您。“说完他闭上眼睛,积蓄的泪水“哗”地流过脸颊:“容大人……我准备好了,您动手吧。”
容轩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见荣生这副模样便道:“你这是干什么。”
“容大人,您杀了我吧,我就当把这条命还给您,绝不叫您为难。”小太监说。
容轩终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有些无力地说:“别怕,我不杀你。但这件事,你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明白么?”
小太监有些惊讶地睁开双眼,只听容轩又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自己做过这些,你说的到底怎么回事,我还要再去查。所以,你要保密,知道么?”
看他点头,容轩扶着桌子站起来,一步一步出去了。
容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含清宫偏殿的,直到坐在自己房内的时候,他还觉得像在做梦一样。他竟然听到这样的事,竟然是他杀了那些小太监?!容轩第一反应便是要拒绝承认。
但他越是否认,脑子里反而越清晰地记起沈凤臣的话,“那用刀的高手,是从什么地方突破外面邺国士兵的包围进来的,让人不得其解”;他还想起那些尸首颈子上的伤口,由左下方切入,右上方刺出,越往后力道越大,伤口越深……正和自己惯用的左手刀留下的伤口十分相似!原先他没有深究的事,此时都一一浮上心头。
若是按照荣生所说,他自己就是那杀人的人,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伤口相似是因为那根本就是他留下的,而他根本就在宫中,根本不需要突破邺国士兵的包围!
可是,要如何他才能杀了人,自己却不记得呢……
容轩抱住自己的头,仔仔细细回想,他确信脑子里确实没有半分关于夜里杀人的记忆,那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凭直觉,容轩下意识地相信了小太监荣生的话。其实在他说之前,容轩已经隐隐有所怀疑,只是这个想法实在太过诡异,他内心并不愿意承认罢了。
现在荣生一语道破,反而逼得他要直接面对这件事。
容轩确信自己在某种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卷入了某个事件。他不知道自己所作目的何在,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件,甚至不知道是否和自己有关……他有种强烈地想弄清楚一切的感觉,比之前调查时候强烈百倍。
他知道突破之处就在自己身上,容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这近一月半以来的日常所作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又想了一遍,便注意到一件事——近日来他时常感到很困倦。
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即使是夜里入睡之后都会保持相当的警觉性。而他自己多次毫无知觉地睡到天亮,有几次明明想整夜巡视,却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即使睡得如此沉,近来他还是常常感到很疲累,这是很不寻常的,说明一定有些什么发生在自己身上。
会是什么?容轩还没有头绪,但他想起这一段时间以来自己的情形,估计对方并不会就此放弃。他打算守株待兔,将蒙在那人身上的画皮彻底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