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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   临沧江上,一柄孤舟划江而下,穿蓑衣戴斗笠的老人盘坐船头,并不撑杆,手边放了三个酒瓶,其中两个歪七扭八的倒着,显然已经空了。
      老人拿起最后一个,仰着头倒了倒,将剩余几滴琼浆一饮而尽。
      船尾卧着一名白衣公子,锦绸华衣早已脏污破烂,让人禁不住可惜了这样好的料子。
      那人侧卧在船尾,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不可查。
      如瀑墨发稍显凌乱,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小块皮肤,依稀可见莹白如玉,吹弹可破。
      想来,是哪家娇生惯养的小公子,落了难,被那一身破烂的老头捡了去。
      行至三江分叉处,老头借着撑杆用力一支,船头骤然转向,顺着最窄一道支流,向密林深处而去。
      酒瓶子空了,老头百无聊赖起身,踱到船尾,伸手探了探那人脉搏。
      脉搏虽然微弱,仍旧可查,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自顾自道:
      “可别死了!老朽好不容易把你扛回来的,别让我做赔本的买卖!”
      小舟歪七扭八,不知拐了多久,穿过丛林深处,一路顺流而下。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叶不足丈长的小舟,无论有人在上行走,还是驶过深流浅滩,始终稳稳当当。
      忽然,水流尽头没了去路,密林遮挡背后,是一片高耸的山石。
      老头并未停下小舟,而是走回船头,气定神闲的坐下,打起了盹。
      顷刻间,连舟带人,都消失不见了。
      走近去看,那路的尽头,并非山岩,而是一个流入地下暗河的小瀑布,高度刚好能容纳一柄小舟过去,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在漆黑的地下暗河行了一炷香左右,前方隐有亮光传来。
      老叟的呼噜声戛然而止,动了动眼皮。
      忽然一把抓起船尾的少年,借着山壁,一跃而起。
      面前豁然开朗,俨然是一片山谷。
      老头一身单手拎着那人后衣襟,拖着他朝谷内走去。
      行这一路,老头身上清清爽爽,滴水未沾,手中那人则有些可怜,湿哒哒的往下滴着水。
      这样一看,那人身高显然要比老头高出不少,脚上一双兽纹金丝履软踏踏在身后拖着,很快积了一层厚厚的泥。
      “乖徒儿!我回来了!”
      老头一声吆喝,中气十足,回音霎时传遍整个山谷,惊起一群鸟雀。
      谷内,一株桃花树上,枕着手臂躺在枝桠间闭目养神的青年眼皮一跳。
      掏了掏耳朵,噌的跳下,落到地上,未溅起一丝泥土。
      树上铺着的白纱随着主人迎风落下。
      那人身形颀长,丰神俊朗,出尘的面容配上一身白衣,行走于山谷间,宛若仙人。
      “臭小子,也不来迎接为师!”
      老头看他闲庭信步的样子,吹胡子瞪眼,十分不满。
      青年一眼就见到了老叟手中提的,垂头散发,勉强可以称为人的东西。
      “这是什么?”
      “嘿!为师送你的礼物!给你带了个小师弟回来,往后你在谷中,便不会寂寞了。”
      说完,老头犹豫了一下,捋了捋胡子:
      “额……若是能救的活的话……”
      “哪儿捡来的?”
      青年的声音古井无波,嗓音清越,带着几分不甚在意。
      “你这……怎么说话的?!同是命苦之人,他与你我有缘,方才能做你师弟。”
      青年并不买账,反而抱起双臂,倚在一旁树干上,一副看你编,你接着编的样子。
      老头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咳咳……忘归崖下捡来的……”
      青年顿了一下,随后似乎失去了兴趣,径直朝着谷内茅草屋走去。
      留老头一个人在后面边追着他边喊道:
      “哎?怎么走了!也不知道帮忙拿着你小师弟,师父提的手都酸了……不孝徒!”
      青年回头,嫌弃的瞥了一眼,回了一句:
      “脏……”
      运起轻功,一会儿功夫人就没影了。
      老头夯吃夯吃把人拎回谷,一把扔在了石床上。
      “徒儿!徒儿!”
      忽然想到,床上这个,可是自己说要送给大徒儿做小师弟的人,那也算是他徒弟了,这么叫有些歧义,又改口唤道:
      “云白……雁云白!给你师弟打一盆水,再取一套你的衣服过来!”
      说罢,老头仔细检查起床上那人瞳孔、脉搏,胸腔及双腿的受伤情况。
      捡到人时,他就知道,这人受伤不轻,应该说,已经是一脚踏入鬼门关了。
      “心脉重伤,根基全毁,两腿骨折,还中了至阴寒毒冻霜花。”
      老头每查看一处,就叹一声气,叹到第三声,身旁青年终于忍不住,打断道:
      “怎么样?”
      “不行了不行了,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救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幼时,雁尘没那么多心眼,被老头诱哄出谷跟着行医救人。
      每回病者家人问:“如何,可还能救?”
      老头都会这么回答。
      别人在外痛哭流涕抱作一团,老头独自入内施手救人。
      救治完毕,一脸满意的听别人夸他神仙在世,妙手回春云云。
      小小的雁尘无法理解,仰着头问他:
      “师父为何每次都要说救不了?平白让人伤心?”
      老头捋着小胡子,高深莫测的道:
      “绝处逢生,雪中送炭,方知可贵。”
      见他不懂,又补充道:
      “诊金也好多收一些……”
      长大后,雁尘便很少被诓出谷做苦力,他一度怀疑,老头是不是就靠这一手,才成就了他鬼手医仙的大名。
      雁尘不再理会老头的长吁短叹,任他一个人表演,转过身去洇湿巾帕,递给了他。
      老头气的瞪圆了眼:
      “你就不能帮着擦擦?好歹也是你小师弟!”
      “反正都救不活了,爱擦不擦。”
      老头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自己接过帕子,给那人擦了擦脏污的脸。
      那人实在是狼狈急了,原本裹了一身血污泥土,在暗河处被水花溅了满身,血痂乌发都糊在了面颊上,活脱脱一个小乞丐。
      雁尘有洁癖,一点脏污都受不得,见他这幅样子,不忍直视,送完东西就离开了。
      待老者擦净那人脸上的污迹,才发现,竟是名面若冠玉,顶顶好看的少年。
      老头在茅屋里忙活了一天一夜才出来,出门时,难得有些脚步虚浮,面容发白。
      彼时,雁尘正在石桌旁,品着手中的竹叶青,惬意的喝茶。
      老头快步过去,端起茶壶,就着壶嘴哐哐的灌了一壶。
      雁尘见状,微微摇了摇头:
      “可惜了一壶好茶。”
      老头用袖子一抹嘴边茶渍,道:
      “渴死我了,你这臭小子,也不知道关心下你师父和小师弟!”
      雁尘一脸嫌弃的看了看他的袖子,又看了看那身月余未曾洗过的衣服,不知道该心疼衣服还是心疼嘴。
      撇开视线,问了一句:
      “救回来了?”
      “当然!你师父我神仙在世,就没有我救不了的人!不过,寒毒过厉,只能徐徐图之,有些麻烦。”
      看来,自己这个小师弟命是保住了,知晓师父救人劳累,雁尘早就备下了吃食。
      “厨房里有粥和饼……”
      “算你有良心!嘿嘿!”
      “记得洗手!”
      不等他嘱托完,老头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闪身进了厨房。
      雁尘有些无奈,端起茶壶茶杯,去屋前小溪旁洗了四五遍,才终于作罢,回来又泡了一壶新茶。
      这些年,老头倒是教了雁尘不少医术,只是,这人有个习惯,医治之时,不喜人在旁观看打扰,连他这个徒弟也不例外。
      雁尘端着茶水进屋时,屋内一片寂静。
      石床上,少年的脸隐在黑暗中,有些看不清。
      身上倒是换了自己的衣物,只是,少年身形似乎比自己要细瘦一些,衣服穿在他身上,袖子长了一截,显得空空荡荡。
      屋子不大,桌子离床很近,雁尘坐在床边倒茶。
      依稀记得,被带回时,那人的唇因为缺水有些干裂,便想要给他倒杯水,洇一洇。
      刚放下茶壶,身后忽然有人一把钳住了他的喉咙,一道虚弱干哑的嗓音响起:
      “你是谁?”
      雁尘并非挣脱不开,这人虚弱至极,手上的力道对他而言就是一只软绵绵的小兔子。
      可这人现在重伤在身,动作太大,只怕师父一天一夜就白忙了。
      无奈叹口气,回答道:
      “雁尘。”
      话音未落,喉咙上的力道骤然松开,纤白的手无力垂落。
      雁尘迅速转身,抱住了他即将坠下的身躯,防止因为震荡再次伤到心脉。
      看清怀中少年的面容,雁尘一愣。
      年幼时跟随师父出谷行医,见过不少世家公子,容貌姣好之人甚多,却未曾有一人,让他有惊艳之感。
      大概是因为,雁尘自己就容貌出众,越长大,越多了一股飘逸出尘的风姿,再看别人,总觉得不过尔尔。
      如今这少年,看着十六七岁年纪,虽有病容,却难掩面容冷白,如珠如玉,薄唇似樱,羽睫纤长,此刻,一双眼眸紧紧的闭着,不知睁开时,该有怎样的风采。
      雁尘为他细细洇湿薄唇,喂了点水,就把人放下出去了。
      老头已将半锅粥和三张大饼囫囵了个干净,此刻正用他那一月没洗的袖子擦着胡子。
      不用想,锅碗一定还未洗,当然,就算洗了,雁尘也不放心,还得自己再来一遍。
      雁尘皱眉转身,选择无视。
      老头吃饱喝足,此时见他,却是满脸笑意:
      “乖徒儿,你酿的春山雪,可还有?孝敬师父两坛?师父保证,这次一定省着喝!”
      来的路上,酒便喝完了,这会儿有些嘴馋。
      再说,外面买的酒,哪里有自己徒儿酿的好喝。
      可惜,每次出门前,才能讨得两坛,装在酒葫芦里,一天就喝那么两小口解解馋。
      这次出门时间久,酒葫芦早就空了,馋的厉害。
      雁尘知这老头,生平两大爱好,一是医,二是酒,平日里管着,也是怕他出门,喝多了误事。
      “东五里,槐树下……”
      话音未落,老头就跑没影了。
      要是让人知道,鬼手医仙闫鹤是这般又馋又邋遢的样子,只怕要笑掉世人的大牙。
      抬眸看向面前的茅草屋,又想起了石床上那个苍白漂亮的少年。
      也是个可怜之人。
      心底叹息一声,抬步向着药圃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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