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山溪》前堂烟

44、脆弱

　　从浮云城回来之后，宋黎的身体每况愈下，连笔都拿不起来，所有的汇报工作都是方天影代笔。
　　莫凡天对此次出行的结果感到极度不满意，他带着愤怒来到天玄门，李玉随其身后。
　　“宋黎人呢？”没见宋黎前来迎接，莫凡天盛怒。
　　方天影弯腰，低声下气的道歉：“莫大人请息怒，大人在书房等您。”
　　莫凡天震袖，冷哼一声，跨进大门。
　　书房里，宋黎将盖在身上的毯子收起，递给宁甯：“宁甯，你的脚伤好些了吗？”
　　他面色平静，对于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满不在乎。
　　宁甯看着坐在两轮木椅上的他，很少见到这样脆弱的他，眼泪不禁湿了眼眶：“好多了，大人不用担心。”
　　“你现在回去吧，去找阿什兰，或者王爷，自己待着也行。”他面色憔悴而苍白，气若游丝，却认真的对她嘱咐。
　　宁甯咬着下唇，才能忍住眼泪滑落。
　　宋黎使了好大力气才能调整了一下坐姿，“等会无论发生什么，告诉他们都不要进来插手，特别是天影。”
　　宁甯郑重的点头，自从回来之后，他便无法站立，表面上却还是保持着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将所有的痛苦隐藏在最深处。
　　待她出去之后，宋黎从怀中拿出一张手帕，将喉咙里的一口腥甜吐了出来，看着那绽放在手帕上的血色，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莫凡天带着滔天盛怒推门进来，把他上交的册子甩到桌前，怒目质问：“宋黎，你在干什么！出发前你保证过什么？现在又给我带回来什么？”
　　宋黎对莫凡天低头道歉：“莫大人，宋黎辜负您的期待，愿受责罚。”他保证过会把浮云城的幕后之人活捉回来，但是，失控了。
　　说完他轻轻咳了几下。
　　李玉注意到他的异常，他上前一看，发现他坐的是两轮木椅，再看他咳在手帕的血，震惊道：“宋大人，你……”
　　莫凡天目光一闪。
　　宋黎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解释道：“此行受了些小伤，所以暂时无法站立，还请莫大人和李大人恕罪。”
　　莫凡天皱了皱眉，他眼中的愤怒似乎散了些，看着宋黎苍白的脸：“既然受了重伤，为何不在汇报中说明？宋黎，你今天要不把此行的所有事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明天就不用来天玄门了！”
　　莫凡天有撤职之权，面对如此施压，宋黎重复汇报中的内容：“此行凶险万分，浮云城机关重重，我们借着地图潜入其中。白南星和沉灵为首祸害人间，因利益纠纷两人争斗，坠落悬崖时发生爆炸，无人生还。”
　　说完，他从抽屉中拿出地图，它已经没有了光辉，和普通的图纸毫无两样。
　　莫凡天将信将疑的看着图纸，这事最后是国师带着援军前去，并亲眼目睹事发经过，他万是没想到的。如果要验证实力宋黎说的真实与否，就得去找林星对峙。莫凡天不傻，他没事绝对不去招惹国师。
　　宋黎再次对傅馨的安排感到心痛，最后的最后，她为了不让他陷入难以汇报的局面，把时间拖到援军到达为止。
　　“你早把图纸呈上来不就行了，非要让我拿刀驾着你的脖子才肯把话说全！汇报重新再写一份上来，给我写清楚了！”莫凡天拿着地图转身离开。
　　宋黎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后，又忍不住吐了一口血沫。这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感到浑身血液停滞，双手僵硬，脸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方天影毕恭毕敬的将人送出门之后，飞速跑到书房，把门关上。
　　“大人，你还好吗？我给你叫太医吧。”他忧心忡忡的看着宋黎。
　　宋黎擦拭嘴角的血迹，靠着椅背，摆了摆手：“你送我回无世境吧。”
　　然而他们还没动，又来了一个人，是让宋黎难以面对的。
　　余诚牵着余凤在天玄门等着，小武来汇报的时候，一脸沉重。
　　“大人，要不让他们先回去吧，先找个理由安抚一下？”方天影建议道。
　　“让他们进来吧。”
　　余诚见到宋黎这副模样，心中的预感更加无法自欺欺人，宋大人都伤成这样了，那馨儿她？
　　“姑姑，姑姑呢？”余凤缩在余诚身后，他看着宋黎，泪眼汪汪的，“姑姑还没回来吗？”
　　余诚的眼泪瞬间滑落，他知道，问不问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明天就是四月初七了，姑姑说，要陪凤儿一起看焰火的呜呜呜。”话没说完，他哇哇大哭，兴许，他已经有预感了吧。
　　“宋大人，馨儿，有留下什么吗？”余诚迅速擦掉眼泪，问道。
　　宋黎深呼吸平复心情，对他摇摇头。
　　悲伤的气氛压在他们的心头，宋黎忽然羡慕余凤可以这样哇哇大哭，他转动木椅的轮子，到余凤身边，摸了摸他的头。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余凤缩了缩肩膀，眼中噙满泪水，抽噎着说：“姑姑，姑丈……”
　　宋黎尽量对他微笑：“没事，可以哭一会儿，你姑姑……会回来的，只是晚一些。”
　　余凤看着他，眼泪不停的掉：“不许骗人。”
　　余诚抱着哭闹的余凤对他行了礼，他知道宋大人也是忍着悲伤在安慰他们。他作为平民，除了等，别无他法。
　　只希望，如他所说，馨儿只是会回来得晚一些。

　　无世境。
　　“我说了让你别去折腾，好好休养。你看看，这血液凝滞毛病更严重了。”柳伯给宋黎做了检查，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方天影呆呆站着不敢动，此时，一只粉色的小蝴蝶落在他肩膀上，微微扇着翅膀。
　　“你……是粉蝶？”方天影扭头，试探性开口问道。
　　蝴蝶扑棱着翅膀，从他肩上离开，又飞到宋黎的帐顶上。
　　“柳伯，我还能活多久？”宋黎问道。
　　柳伯脸色一变，停下给他拆手心纱布的动作，这话气得他白眉倒竖：“你说什么屁话，只是受了重伤，调理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了，什么死不死的，我老头子都没死，哪轮到你死？”
　　宋黎只觉得浑身无法动弹，身体一直在往下坠，头顶的蝴蝶在飞，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好像坠入了湖底，冰冷的水将他淹没了，没有了呼吸，也听不到声音。
　　那种熟悉的感觉总是萦绕在身边，有时候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但是，都没有傅馨影子，她真的，完完全全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了。
　　他承受着此事所带来的一切后果，谎话可以编，小孩可以哄，却没有人来安慰他一句。从来没有想过，他内心的脆弱，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原来，寻死的人，转身就走，留下活着的人，尝尽悲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