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老鼠 厉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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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汶很无辜，她觉得自己只是说出了心里话，哥哥怎么莫名其妙动了那么大的火气，暑假第一天居然罚她关在家里抄唐诗三百首，美其名曰练习硬笔书法。
窗户开了半截，外头的蝉鸣声混着客厅电视机里的新闻，溜厉汶的耳朵。
“抄到哪了——”还有来自厉泈时不时的监督。
厉汶把手里的《黄金之风》往后翻了一页，大声回答：“兰叶春葳蕤。”
过了半小时，厉泈的喊声又传来：“写到哪了？”
厉汶又换了本推理小说津津有味地读着：“桂华秋皎洁！”
其实她只抄了两句，反正自己的傻哥哥也不知道这是同一首诗里的。
厉泈还没蠢到这程度，他虽然的确不知道兰叶春葳蕤和桂华秋皎洁是来自于张九龄的《感遇十二首其一》，并且还是唐诗三百首全书的第一首诗，但他很清楚厉汶绝对不会这样乖乖地在房间里坐半个小时。
所以他立马从沙发上坐起来。
督学之路走到一半，厉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通话显示唐安。
“哥，店里来了个博主，说要探店。”
厉泈说：“探呗，你看紧点，别让他碰坏了我们的东西就行。”
“不是。”安安急道，“人家说要采访你，你要不来一趟店里？”
厉泈心里咯噔一下，顿了顿，小心道：“……那博主，名字叫苏情河吗？”
“我问问。”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很快又传来安安的声音，“不是，他说他叫Doctor M，专门做小资探店。”
厉泈本想拒绝说探店可以，采访就算了，安安又补充了一句：“他说自己在大蓝书上有一百多万粉丝。”
“行，我马上来。”厉泈立马改口。
大蓝书一百多万粉丝的博主什么概念，一条广告要价都是几千上万的，这个Doctor M今天可是免费宣传，这机会必须得把握住。
今天是周六，店里客人不少，安安在忙着做咖啡，沙发上坐着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在低头看书，面前架了一台相机，应该就是唐安在电话里说的那个博主。
厉泈直径走过去：“您好，请问是doctor M吗？我是尺书居的老板的厉泈。”
男人从书中世界抽离出来，一看到厉泈连忙盖上书，伸出手：“您好，厉先生，我叫何梦。”
很女性化的名字。眼前的男人戴着眼镜，儒雅温和，还挺人如其名的。厉泈瞄了眼他放在一旁的书，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
厉泈想到一些事情，只有他自己知道。
何梦这张脸不算完全陌生，厉泈记得以前在店里看到过他，应该不是新客人。
但厉泈还是得例行询问：“何先生是第一次来吗？”
“不是，我大概来过……五六次吧。”何梦算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数字也有些意外，“厉先生现在有时间么？我有些问题想问您。”
厉泈点点头，他无意间瞥向照相机，何梦捕捉到他的目光，连忙解释：“如果厉先生不想入镜的话，我可以只拍摄自己的脸。”
“不要紧。”厉泈摆摆手，“我们开始吧。”
“好的。”何梦掏出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翻了几页，找到目标，“请问您为什么要开这家书吧？”
老套的问题。
“为了赚钱。”厉泈笑起来，“这几年书店和咖啡店的联合经营模式很热门，我也想凑个热闹。”
“是吗，我还以为您是为了爱好或者梦想什么的。”何梦很大方，听到很意外的回答，也跟他一块笑起来。
厉泈捏住下巴：“也算是吧。小时候很喜欢读书，但没有钱买书，就在下课以后跑到书店坐在地上看，看到书店关门都觉得意犹未尽。长大以后有钱买书了，却发现没有这种大片留白的时间给我读书。”厉泈顿了顿，继续道：
“小时候学黄生借书说，觉得不理解，现在想想，袁枚说的‘书非借不能读也’还真是蛮对的。开这家尺书居，就是希望能让人们来这里多看看书，可以算是圆梦，但我是个俗人，终极原因还是想赚钱。”
“嗯，书非借不能读也，我也深有体会。小时候在书店偷书读，成年以后偷时间读书。”何梦在笔记本上记了些什么，翻到下一页，“那厉先生有什么推荐的书单吗？”
“最近看了《一个人的朝圣》，可以一读，挺震撼心灵的。还有……”厉泈指着何梦腿边，“三毛的书，我都很推荐。”
叮铃铃。
挂着蓝色羽毛的风铃响了，玻璃门被打开，室外的热浪伺机窜进店里。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是穿着常服的纪平。
江山中学后门的书店，也挂着风铃，只不过它是黄色的，更明媚一些。
老板认得厉泈，是个老在附近打架的江中学生，经常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地躲到书店里，随便拿本书就能坐在地上读到书店关门。
有天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问厉泈：“你怎么天天打架呢？”
厉泈没抬头：“他们欺负我朋友，欠打。”
“那你怎么不回家啊？父母不担心么？”
“不担心。”厉泈合上书，眉眼含笑，但那双眼睛里满是说不清的意味，“看到我这副样子，我爸又得再揍我一顿。”
叮铃铃。
玻璃门打开了，又一个高挑的少年在门口长身而立，穿着和厉泈一样的江中校服，挡住了大片阳光，影子拓在地上。
“找你半天。”少年走过去，伸出手，“到我家吃饭去。”
厉泈脸上有些惊讶：“老鼠那群人呢？”
少年神情柔和，搂着厉泈的肩膀：“他们不会再来了。厉泈，谢谢你。”
书店里来来往往的全是客人，有人投来目光，很快又转过头，继续自己的步伐。
厉泈额头上的伤口盖着创可贴，沁出一丝血迹，他发现了少年的眼神，垂下头去，却被少年揽住，他的指腹轻抚在伤口上，沉默不语。
纪平是晕血的。
老鼠那群人知道了这件事，像是把握住了纪平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一样坏笑起来，放学后把纪平拦在巷子口，当着他的面杀了一只麻雀。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脖颈断裂的地方喷涌而出，小麻雀身首异处，半睁着的眼皮似是还做着翱翔天际的梦。
头颅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老鼠一脚踩上去，头骨支离破碎的声音在众人脑中变换成画面。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淌下，但纪平依然眉头紧锁，神情冷厉。
人性本善还是本恶，人类千百年来各抒己见。
但纪平在那一刻明白了，人心就是恶的，老鼠如他名字一般恶心丑陋。纪平觉得自己也是恶的，他想对着老鼠做同样的事情。
把他的头颅从脖子搬离，再用鞋底践踏、碾碎。
估计是见纪平没有反应，老鼠觉得无聊，把手里麻雀的尸体随意一扔，叫唤上跟班走了。
一众人影消失在巷口，纪平依靠着墙壁，如释重负地瘫坐下来。
厉泈姗姗来迟，纪平正急促地喘息着，睫毛跟着呼吸频率颤抖，汗水打湿了头发和衣领。
他看到一旁身首分离的麻雀，顿时知道了所有。
第二天，老鼠没有来上学，厉泈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
他满身淤青，头上贴着两三块创可贴。
同学们都知道老鼠和厉泈互看不顺眼，老鼠是学校里最丧心病狂的恶霸，但厉泈也非等闲之辈，大家克制着内心的好奇，没人去问教室角落里被伤痕打扮后、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少年。
放学后，厉泈不敢带伤回家，躲在书店看书。
纪平找到他，请他回家吃饭，他们向着紫红色的晚霞，并排走着，影子在街上拉得绵长。
镇子的东头是老宅区，纪平和他的父亲就住在那里。两人一边聊着天，一边拐进小区，最后在某栋楼前驻足。
“爸，我带同学来吃饭。”纪平敲着防盗门，朝里头大喊。
没有人回应。
“他应该在做饭，听不到。”纪平反手去包里掏钥匙，老式小区的门为了防盗，都是层层加固，一个入口装两三扇门都是标配。纪平不紧不慢地打开三扇大门，整洁明亮的客厅映入眼帘。
屋子里很安静，并没有做饭时排烟机的声音。
“爸？”纪平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回应。
厉泈望了眼餐厅，饭桌上空空如也，猜测道：“可能是出去了吧。你要不给叔叔打个电……”
他没再说下去。
“那我去打个电话。”纪平从房间里走出来，目光落到餐厅里时，手中的手机猛然滑落。
父亲正倒在地上，表情痛苦，口吐白沫，身边是七零八落的玻璃碎渣。
记忆渐止，少年十七岁的脸慢慢模糊，聚焦到了眼前二十三岁的青年脸上。
纪平正在吧台点单，眼睛朝着沙发的方向瞄来几次。
在厉泈的视角里，他的小动作很明显。
何梦问得差不多，收起相机，和厉泈握手：“今天麻烦厉先生了。”
厉泈笑道：“叫我厉泈就行。”
“厉先……厉泈，你看起来很年轻，可以冒昧的问一下你今年几岁吗？”
“二十三。”厉泈回答。
何梦很是惊讶：“厉先生年少有为，真是令人敬佩。”
说着说着，称呼又变回厉先生，厉泈不再纠正他，摆着手说抬举了。
“有机会的话，我想请厉先生吃一次饭，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何梦站起身时厉泈才发现，他长得很高。
厉泈想了想这几天的行程，厉汶已经放暑假，周五和周日都不用接送她，最近也没有生意要谈，平时竟然还挺闲的。
于是他说：“这几天我都……”
“他都没空。”
纪平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到两人中间，那张脸冷得像是寒冬腊月的冰窖。
何梦一怔，不知该作何反应。
厉泈汗颜：“我这几天都有空。别听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老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