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蔷薇》安浮

1、第 1 章 艾拉，被驱

　　艾拉醒来，一眼便看见苏琪坐在她的床边。苏琪是艾拉的姐姐，同时也是她的肉/体母亲，但艾拉一直用“苏琪”称呼她——地下城里只有一位“母亲”夏拉，正如地下城只有一位“父亲”多安。
　　发现艾拉已经苏醒，苏琪金绿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艾拉，你必须离开了——你给地下城带来了一个灾厄，幸运的是这个灾厄十分弱小，在它伤害我们之前，父亲轻而易举地解决了它。”
　　“灾…厄…”艾拉用干涩的嗓子艰难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她不能相信：“我已经六个月没到地面上去了，也六个月没有吃肉——连地鼠肉都没吃过，我只吃白葛根与黑薯，我不可能被污染。”
　　苏琪怜悯地抚摸着艾拉比黒薯还要漆黑的长发：“有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最后只能面临最糟糕的结果。”苏琪在自己的眉心虚点三下：“这是你的考验——这是‘姮’的旨意。”
　　“这是‘姮’的旨意吗？”艾拉感到浑身发冷：地下城里时不时有人失去理智，失去身体的一部分甚至失去性命，艾拉自幼被教育这一切都是“姮”的旨意，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关于灾厄的所有问题是无解的，一切都是“姮”的旨意，“姮”保护着人类在地下城里繁衍生存，“姮”也坐视人类被疾病与怪兽带走。但当“姮”的旨意降临于己身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还没有学会如何面对“姮”的旨意，她的心中依然充满怀疑、恐惧甚至想要去否定。
　　也许“姮”就是发现了这一点，才会让灾厄降临到她身上。想到这一点，艾拉感到更寒冷了。
　　苏琪扶着艾拉站起来，艾拉感觉到一股热血冲出躯体，顺着大腿往下流淌，苏琪用力拽着她的胳膊确保她不会摔倒，爱丽丝走上来——艾拉此时才发现苏琪的另一个女儿爱丽丝也在——十四岁的爱丽丝已经长得和艾拉一样高，她架住艾拉的另一条胳膊，沉默不语地搀扶着艾拉前行。

　　她们走出困室，穿过长长的暗夜之廊，路过穹顶花园，拐弯进入永夜之廊，永夜之廊的尽头是沉默之门——吉安和烈安站在那里。
　　吉安和烈安是一对双胞胎，他们有着一样高大健壮的身躯，一样醒目的红发，一样深邃如水的蓝眼睛。吉安沉默寡言，烈安风趣幽默，他们都是极好的伴侣，曾和艾拉一起度过许多快乐的夜晚。其中好几个夜晚，艾拉看到爱丽丝的身影出现在附近，艾拉知道爱丽丝也想加入他们之中，但是对爱丽丝来说，快乐还太早了——母亲夏拉禁止任何不满二十岁的女儿享受快乐，她说，快乐对过于年轻的女儿是有害的，很可能导致灾厄降临。
　　艾拉严格遵守夏拉的教诲，老老实实地等到二十岁的成人礼之后才享受“快乐”。她忍不住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呐喊：我绝对没有违反地下城的任何规定，为什么还是引来了灾厄呢？

　　吉安走上来给了她一个无声的拥抱，同时也是最后的拥抱。烈安则从背后紧紧箍住她丰满的身躯，低声说了两个词语：“玛拉，玛卡。”
　　吉安和烈安一起打开沉默之门，艾拉独自一人走进升降梯，注视着吉安扳下开关，然后在齿轮转动的咯吱咯吱声中沿着电梯井不断升高。这是她第一次单独乘坐升降梯。以前都是和一大群人一起用强壮而火热的身体挤挤挨挨地塞满电梯，除了喘不过气来没有任何感觉，一个人乘坐的时候，艾拉才发现电梯井原来如此黑暗，黑暗令她想要尖叫。
　　大约三分钟后，升降梯停下了。艾拉循着地面镶嵌的奇鸟骸骨组成的箭头散发的微光慢步向前。十分钟后，地面上的箭头消失了，一扇冷灰色的大门出现在艾拉面前。
　　艾拉想要回头，但她知道升降梯已经退回去了，她已经没有办法回到地下城。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出去，如果一直呆在这里超过十五分钟，通道里的激光设施将自动打开把她击杀。
　　艾拉吐了一口口水在手上，用力转动着古老的轮/盘，铰链发出的刺耳杂音中，门开了。

　　门外吹着猩红色的风，那是地面上的红土被卷上天空后的恣意舞蹈。几只嘟嘟鼠被开门的声音吓了一跳，滴溜溜的眼珠子看清了是地下城的人提前出来了，满不在乎地转过头去继续刨金叶花的树根——金叶花对人类来说有剧毒，以金叶花为主食的嘟嘟鼠自然也吃不得，地下城的人从不狩猎它们，嘟嘟鼠也就根本不怕人。
　　艾拉以手遮住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向着西边，朝玛拉玛卡走去。玛拉玛卡是吉安、烈安与艾拉的约定密语——玛拉是一片巨大的杂生林，玛卡是其中的一棵七叶树，过去几年的狩猎期，某几个白天，他们三个曾在这棵树上度过一些紧促的快乐时光。

　　土红色的荒原上，一个漆黑长发、深棕色眼睛、浅棕色皮肤的年轻女人顶着风奋力前行，鲜血正顺着她的大腿向下流淌，但她不能停下来处理它——她现在手上什么武器都没有，如果遇到怪物，只能在地上捡石头和它们对打，那将是临死前的无用挣扎。她必须尽快抵达玛拉玛卡，看看大家为她准备了什么。
　　艾拉裹紧了身上的兽皮，庆幸地想，至少她是因为灾厄被驱逐。按照地下城的规矩，如果因为偷窃食物、伤害同伴或其他罪行被驱逐，犯下恶行之人除了自己的身体，什么都不能带走，而灾厄是不祥的，所以她得以保住了自己的衣服与鞋子。
　　因为腹中的疼痛，艾拉走得比平时慢多了，她估计自己用了两个小时才达到玛拉玛卡。她绕了这棵熟悉的七叶树转了一圈，在地上看到三块棕红色的大石头围成一圈，深深地插进大地之中。她把大石头从地里拔起来，左右看看，发现一块较为扁平的石片，用来在地上刨坑。
　　艾拉从坑里刨出了一个深棕色的象鼠皮制成的袋子，里面除了十个小小的香薯，还有几片晒干的象鼠肉，一叠八角蒲叶，一把罗兰果。袋子下面放着四把短刀，一把枪，一张弹弓，一打嘟嘟鼠的爪子制成的弹丸。象鼠皮制成的袋子、香薯与象鼠肉肯定都是苏琪的，她在仓库工作，总能弄到一些“多余”的东西；爱丽丝在巫医兰妮身边做学徒，八角蒲叶与罗兰果应该是她拿来的；短刀和枪，艾拉以前都见过，短刀过去是吉安的长刀，在猎杀红马的时候断掉了，吉安没舍得扔掉，把断掉的刀刃带回去做成了四把短刀，但地下城的人很少和怪物近身搏斗——被怪物逼近三米之内，人类基本死定了，这几把短刀根本没人想要，枪则是好东西，但地下城的子弹十几年前就用光了，地下城也无法制造子弹，所以烈安狩猎时捡到的枪，同样也成为了无用之物，弹弓和鼠爪弹丸倒还有些找用处。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艾拉不嫌弃任何武器。她脱下裤子，拿起一张八角蒲叶放进嘴里嚼碎，又拿起一粒罗兰果放进嘴里咬碎，把树叶、果肉、汁液与口水的混合物吐到手上，用力塞进身体里，重新穿好裤子。她把枪放进袋子，短刀别到腰上，摇摇晃晃地继续向西前行。

　　艾拉在荒原上继续前行了两天，白天前进，晚上在树上睡觉，腹中的疼痛逐渐减轻，转为胸/部的胀痛，她没有理会它，因为她有经验，知道再忍耐几天，这一切就会消失。
　　但胸/部的肿痛还没来得及消失，她就被抓住了。她什么都没看见，只感到脚上一麻就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个铁笼子里。
　　笼子周围的有一群人，长得和地下城里的人很相似，但艾拉知道他们是比尔斯人。她小的时候，曾经远远地看见过比尔斯人一次。和皮肤有黑又白有棕，但毫无例外地散发着淡淡绿色荧光的伊布人不同，比尔斯人的肤色几乎和雪岩一样白，也不会散发荧光，此外，比尔斯人也没有尖尖的耳朵，但是比尔斯人有竖瞳。
　　艾拉看向头顶的天空，一座浮空城也没有。真奇怪，比尔斯人怎么会不带浮空城就来到伊布人的地盘呢？
　　而且，比尔斯人抓她做什么呢？比尔斯人普遍认为，伊布人是被辐射污染的肮脏的地下物种，甚至连做奴隶的资格都没有，遇到伊布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直接杀掉。

　　一个女性比尔斯人向艾拉走来，她个子不高，身材扁平，紫色长发束成两个辫子垂落胸前。她把手伸进笼子，一把拉开艾拉的衣襟，叽叽呱呱说了些什么，艾拉一个字都听不懂。
　　又有几个女性比尔斯人向艾拉走来，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艾拉，她们的目光里充满着鄙夷，然后吵了起来。
　　她们吵了好一会儿，第一个女性比尔斯人推开其他人，走进了不远处的白色帐篷。艾拉能够听见她进入之后，帐篷里也发生了争吵，对争吵的内容则一无所知。
　　争吵结束后，那个紫色辫子的比尔斯人抱着一个小小的东西，向艾拉走来。
　　她打开笼子，把那个小东西塞进艾拉的怀里。
　　一个比尔斯人的婴儿。
　　小婴儿有着雪白的皮肤，淡金色的竖瞳和金黄色的小卷毛。
　　紫色辫子的比尔斯女人托着小婴儿的头，把它的嘴按到艾拉的胸/部上。
　　艾拉瞪大了眼睛：这是在做什么？
　　她松开手，差点把小婴儿扔到地上。紫色辫子的比尔斯女人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艾拉什么都没想，反手就是一耳光还了回去，紫色辫子的比尔斯女人被她抽得摔倒在了地上——单纯论体力，艾拉绝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任何一个比尔斯人。
　　紫色辫子的比尔斯女人大声叫嚷着，几个高大的比尔斯男人从帐篷里走出来，其中为首的男人也有着雪白的皮肤，淡金色的竖瞳，还有一头茂盛的金黄色长卷发。长卷发男人沉默着把地上的比尔斯女人拉起来，然后向艾拉走来。
　　艾拉作为一个直觉敏锐的优秀猎手，本能地感到恐惧，这并不是因为金发男人泰然自若，有一种“父亲”的风范，而是因为他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杀戮者气息，艾拉直觉他是一个比自己更优秀的猎手，而且他猎杀的也许并不只是怪物。
　　男人皱着眉头拾起掉在笼子里的婴儿，伸手掐上了艾拉的脖子，他并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指浅浅地按在艾拉的脖子上，但艾拉的呼吸几乎停住了，身体更是完全动不了——艾拉曾经听说，比尔斯人里有一部分人是“天赋者”，拥有常人无法想象的能力，也许，这个长卷发男人就是一个天赋者。
　　男人扭头说了一句什么，那个挨过爱拉一耳光的紫色辫子比尔斯女人迅速跑进了另一个白色帐篷，带了一个光头出来。

　　这个光头长得很奇怪，艾拉说不好TA到底是男是女，甚至分不清TA是比尔斯人还是伊布人，TA的皮肤是棕色的，但是没有荧光，TA没有尖耳，但也没有竖瞳。光头用艾拉听不懂的语言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话，然后用字正腔圆地伊布话对艾拉说：“从今天起，你是蜜丝陀的%&#@。”最后一个词语不是伊布话，艾拉根本听不懂。
　　光头摇摇头，走上来打掉金色长发男人掐在艾拉脖子上的手，把婴儿一把抢过来塞进艾拉的怀里：“你，从今天起，喂养它。”
　　艾拉更困惑了：“我不是抚育者。”在地下城，五十岁以上的人，如果还没死去也没发疯，就会成为抚育者，喂养和照顾地下城里的所有新生儿。
　　光头把婴儿贴到艾拉的胸/上：“这个，可以用来喂养婴儿。”
　　“婴儿应该吃白葛汁与黑薯糊糊。”
　　“比尔斯人不吃那种东西。如果你不想现在就被杀掉，最好按照我说的去做。”
　　贴在艾拉胸口的比尔斯人的婴儿凭借本能，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艾拉整个人都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