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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见 ...

  •   武安侯府早年在院里挖了一方小池,边儿上栽了数棵杨柳,如今正是长新叶的时候,浅翠的嫩叶倚着春风悠悠荡荡。

      那天萧祁在祖母宴会上说了几句贺词,留下贺礼便匆匆离去。顾言雪有种跳出火坑的感觉,难得出院一趟,也没叫人陪,独自坐在小亭里。

      和煦的阳光暖而不烈,穿过柳枝的间隙,投下斑驳的影子。

      顾言雪穿了件交领襦裙,白色云锦上襦显得脖颈白皙修长,宽袖更是衬得细腰不盈一握,青蓝色的裙摆顺着她的坐姿轻泻于地,露出锦缎鞋面上精致的纹绣。

      她歪歪地倚在美人靠上,不时嚼个桑葚吃。平日里少有人来此磋磨时间,只偶尔有个丫鬟经过,也不会打扰亭内休憩的主子。

      四周静的只剩风声鸟鸣,顾言雪沉浸其中,昏昏欲睡。突然,几个丫鬟的议论声隔着面矮墙飘进了她耳朵里,瞬间把那点困意驱散了。

      “大小姐闹出这种事,教咱们二小姐如何嫁人。没想到她平日里看着是个正经人,背后却使这样的心思。”

      “别的不说,大夫人压着不让咱们议论,二小姐就是受牵连也不敢说什么的。”

      “平日若是二小姐犯错,肯定少不了老夫人、大夫人他们好一顿指摘。这次闹的沸沸扬扬的,就连老夫人竟也没说什么,果真是惯来偏心他们大房的。”

      两个丫鬟在那边替他们主子愤愤不平,怕是没料到她今日出了房晒太阳,正巧都听见了。

      她那堂妹顾言若是个不知好歹的,连带着丫鬟也爱搬弄是非。

      前世她没在府里听过这话,相必如那丫鬟所说,是母亲刻意安排的,坊间怕尽是流言蜚语了。

      那时很是听不得他们的指指点点,委屈并着愧疚,总一个人躲在屋里抹泪。如今可能经历过一回,心境全然不同,完全左耳进右耳出。

      顾言雪懒得教训人,想着随他们说去。左右母亲想瞒着她,那就当做不知道。

      便是教训这些碎嘴的丫鬟也没什么用,等这件事慢慢落下才是上策。管住府里下人的嘴又能如何,京城的百姓爱说道这些,谁敢堵的上他们的嘴。

      皇帝的糗事被传出去了,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她这边不予计较,墙外响起少年清亮的声音,却把两个丫鬟拦住了,“这话你们自己说的,还是二姐姐教你们说的?”

      顾言雪听声音便知,是她十四岁的胞弟顾篱。

      丫鬟们被逮了个正着,不一会儿便没骨气地开始哭求,“大少爷,我们不是故意的!大少爷饶了我们吧!”

      丫鬟们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话,顾篱嚷嚷着要把他们赶出府去,顾言雪起身,打算绕过去瞧瞧。

      倒不是为了维护这两个丫鬟,只是顾言若要是知道自己的丫鬟被他们大房发落了,免不得要撺掇二婶闹出点事儿来。

      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她可实在不想观摩。

      绕到墙外的长廊上,果然瞧见顾篱和两个跪地求饶的丫鬟。

      顾篱比她小两岁,却已经比她高出了半个头,最近正是蹿个子的年纪。

      “阿篱,你在做什么?”

      顾篱扭头见到来人,同她甚是相似的凤眼弯起来,亲切地叫了声姐姐,随即同她解释。

      “这些府里的下人在这里嚼主子的舌根子,我看他们胆子大的很,不如发卖出去,省得将来做出什么背叛主子的事。”

      顾言雪扫了两个丫鬟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故作疑惑地问道,“这不是二妹妹的贴身丫鬟彩月吗?嚼什么舌根子了?”

      “她……”顾篱到嘴边的话顿时收住了,他若是说了,不就相当于把坊间那些该死的传言也说了吗。

      顾言雪看他被噎住,白净的脸上一会懊恼一会纠结,忍住笑意,严肃地问两个丫鬟,“你们说。”

      顾篱躲在顾言雪身后,偷偷用眼神警告两个丫鬟。

      她们自然不敢再说刚才的话,更不敢当着顾言雪的面编排府里其他主子。

      彩月咬咬牙,搬出了自家小姐,支支吾吾地说,“二小姐嫌今年春的新衣成色不好看,训了我二人两句,我二人发了发牢骚。”

      “一件衣裳罢了,也值得同你们置气。”顾言雪教训了两句,“好歹言若才是你们主子,我和阿篱不好替她发落,你们自去向她请罪吧。”

      她虽放了她们,顾言雪却免不了冲她们发泄一番怒火。

      此时正是紫藤花的花季,烂漫的紫色甚至席卷了整个矮墙,爬出一片嫣然春色。

      顾言雪打发了两个碎嘴丫鬟,心情不错地顺着那蔓出的花枝慢慢走着,“你既然无事,不如陪我走走。”

      顾篱:“我……”

      顾言雪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几句闲话而已,由他们去吧。二妹妹自然会教训丫鬟的。”

      走过长廊拐角,才看见繁茂的花藤架下,站了个玄色锦袍的男子。听到声音,那人看过来,同顾言雪的视线在空中一触即分。

      竟是萧昡!她前世的“私通对象”!

       顾言雪一阵尴尬,更多的是没来由的心慌,她捏着手里的帕子,心中懊悔,早知到萧昡也在这里,她何必来凑这热闹!

      可眼下已经打过了照面,一言不发地走开显然有失体面。

      硬着头皮上前几步行了个礼,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见过王爷。”

      萧昡身材颀长,眉骨略高,更显俊朗的长眉凤眼。只凭面相,只觉此人俊逸绝尘,不会拿他和刀枪剑戟联系在一起。

      但他薄唇轻抿时,一身凌冽气场却显得尤其不好相处。顾言雪前世见他时,他便总是一幅微微抿唇的表情,像是不耐烦又隐忍不发。

      顾言雪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神色。

      她其实是有些怕他的,小时候,她亲眼见到父亲把他背回来,他青色的衣衫几乎全部染上了血,有的地方干涸成黑色,有的地方甚至还在流淌鲜红的颜色。

      还有他贴身的那把剑,也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浓郁的血腥似乎在空气里扎了根,她甚至觉得自己都要窒息了。那段时间她总是反复做一个噩梦,梦见他身上流了好多血,怎么也叫不醒。

      后来他鲜少穿浅色衣服,身上也没有沾血的时候,但顾言雪每见到他,都忍不住想起那一幕,便经常避而不见。

      此刻,她的目光只瞥着他腰间流云锦绣的腰带,上面系着一鹿角纹路的圆形白玉,那玉与流苏穗子间嵌着颗琉璃红珠,相当惹眼。

      顾篱跟在她后面,“姐姐,大哥和我一块回来的。我们查到一点线索,你落水的事可能和府里的人有关,他便和我一同来了。”

      顾言雪听见他的称呼,不由训道,“没大没小。你既然知道王爷在此,为何不早些告诉爹娘,让人家在这里等着多没礼貌。”

      淮南王什么身份,关系再好也不能君臣不分。

      顾篱甚是委屈,“刚才我要正要说此事,被你打断了。况且我想着大哥常来府里,也不必生分。”

      萧昡看着眼前客气疏离的人,十分不悦,接了顾篱这句话,“我也觉得不必生分。”

      顾言雪闻言下意识抬眉,又一次望进那双清澈分明的眼睛里。

      萧昡看到她看过来,嘴角微勾,露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

      顾言雪,“……”

      见多了他绷着脸的时候,眼下萧昡面露笑容,他周身那股紧绷的气场瞬间散了一般,看起来跟个俊秀书生一般不二。

      顾言雪活见鬼了一般瞳孔放大,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忙不迭地转移视线,下意识又盯上了他腰间那块玉佩,“前日听母亲说了王爷帮忙调查的事,言雪很是感激。”

      萧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不必挂怀。”

      大概这尊冰雕还没有修炼出前世那种满身杀气,顾言雪觉得自己紧绷的呼吸顺畅了些。

      和“私通对象”待在一起总是有些不自在,她又行一礼,掐断话头,“阿篱招待下王爷吧,大夫说我不能久吹风,就先行一步了。”

      萧昡看着她快步消失在拐角处,仔细琢磨了一下顾言雪刚才震惊地表情,难道他笑的太奇怪了,把人吓跑了不成?

      顾言若这边听了丫鬟添油加醋的描述,忍不住大发雷霆,连摔了一排茶具。

      虽然确实是她授意丫鬟悄悄散播一下,谁知道这两个蠢货如此不中用,上去就叫顾篱那小子抓了个正着。

      她一边暗暗后怕大夫人和老夫人教训自己,又在心里嗤嘲顾言雪,长的再漂亮又怎么样,还不是个只会息事宁人的软弱懦夫。

      想到两个丫鬟在顾言雪面前落自己的面子,转眼就把气撒到了他们头上,“你们这养不熟的白眼狼,下贱蹄子!竟然当她的面编排我的不是!”

      彩月满肚子委屈,连连求饶,“二小姐,我们二人是您的丫鬟,不说没法周全,说了其他的主子,好也落不到您头上啊!”

      顾言若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却仍心怀芥蒂,坐在椅子上晾着他们。

      彩月从小就跟在她身边,十分了解她的脾气,回来的路上就想了对策,“小姐怕不知道,我二人回来的时候,瞥见了淮南王了。”

      淮南王?顾言若面上一喜,很快便把先前的不爽抛之脑后,瞪着她,“怎么不早告诉我。”

      彩月忙道,“都是我们不好,忙着向小姐请罪,便把旁的事忘了。”

      其实她们见到和顾篱和萧昡在一起了,不知道那番话有没有被他听见。

      只是这话万不能说给二小姐听,更何况二小姐现下正在气头上,只有搬出萧昡才能让小姐忘了对他们的不爽。

      顾言若笑了笑,似乎刚才那个大发脾气的人根本不是她,“顾言雪做了这等下贱的事,倒拿我的丫鬟出气。不过我怎会真的与你们置气,你们是在哪看见淮南王的?”

      “在晴雨阁。”

      她刚放下笔,就见丝竹形色匆忙地进来了。

      “怎么了?何事这么要紧?”

      丝竹满头大汗,瞥见四周无人,才悄悄道,“小姐,奴婢刚才从晴雨阁回来,正巧看见淮南王和二小姐。”

      “这有何奇怪的?”

      离她见到萧昡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眼下应该仍在府里,碰到是难免的事。

      “您不知道!二小姐今儿穿了她那件藕粉的对襟襦裙,还在额前贴了花钿,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任谁来了,都能看出她的心思。”

      顾言雪淡淡听了,并不作答,还拿起茶杯抿了几口。没想到顾言若性格欢脱,竟然喜欢萧昡那种沉稳的类型。

      丝竹看着自己小姐无动于衷的样子,一时着急,脱口问道,“小姐,您不喜欢淮南王吗?”

      顾言雪整个人如遭雷击,差点把茶水吐出来,这外面不是正在传她和二皇子的事吗?和淮南王又有什么关系?

      顾言雪咳得满脸绯红,训斥道,“莫须有的事,你从哪听来的!下次再叫我听见这样的话,我可不轻饶你。”

      丝竹有些不甘心地说,“王爷和咱们府里关系如此深厚,又和您一起青梅竹马地长大。样貌、品行哪个不是好的,您竟然没有一点动心吗?”

      “有什么好动心的,况且我和他算哪门子青梅竹马。”顾言雪打趣她,“莫不是你想着嫁人了,所以才替我乱点鸳鸯?”

      “奴婢只是觉得与其便宜二小姐,还不如便宜您呢。”

      顾言雪摇摇头,她可不喜欢萧昡那样的,整个人都冷冰冰的,往他身边一站,阳春三月里也能觉出几分冷来。

      更可况她落水一事传的如同满天飞雪,而萧昡根本对女人没有兴趣,前世一直都不曾娶妻。

      顾言雪不好对丝竹说“萧昡不喜女人”这种话,只能侧面敲打她,“快歇了你的心思吧,左右我还能在府里留个一两年,母亲还舍不得我呢,你倒替我操心。”

      丝竹倒不是真的催她赶紧嫁人,只是外面的话传的太难听了,府里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要是叫小姐听见那些糟言秽语,不知道要怎样伤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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