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
-
元德十三年,腊月二十九。
年关将至,京城才磨磨蹭蹭地下了场雪,新雪连翩瑟瑟,飞了整整一夜,直至天色初晓才缓缓停下,没去小半截二皇子益王府里新挂的红灯。
古嬷嬷带着丫鬟秋画,从前院沿着穿肠小道绕道后院,踩着一片新铺的细雪,走了好些时候才到一处甚是偏僻的院落。
此处虽是个单独的院落,但荒废已久,看着比下人住的院子还荒芜几分。
陈年失修的旧门外站着两个守门的丫鬟,见到来人,殷勤地问,“嬷嬷怎么有空过来了?”
古嬷嬷年过四十,是湘贵妃当年点给二皇子的奶嬷嬷,这么多年照料他长大,府里的主子都会给几分薄面,对下说话更是极有分量。
跟在古嬷嬷身后的秋画答道,“嬷嬷要见王妃,你们还不退开!”
两个丫鬟却依旧守在门前不肯让开,益王给她们下过命令,不论是谁,都不能给让路。
“王爷吩咐过……”
“是贵妃娘娘有话和王妃说。”古嬷嬷面露不悦,打断她的话,严厉斥道,“难道连贵妃娘娘的意思都得你们来做主?”
丫鬟们招架不住贵妃二字,犹豫片刻后作出决断,赔笑道,“嬷嬷稍等。”
木门上挂着一崭新的锁子,在积雪的映衬下反着银色微光,与这里的老旧毫不相称。很快,守门丫鬟便在干涩刺耳的吱扭声中打开了那扇门。
古嬷嬷阔步走进门,跟在她身后的丫鬟进来后又把门闭上。
院内遍地枯藤干草,并着一些碎石断瓦在雪里冒头。年久失修的屋檐上挂着一条条冰凌,可这院角里偏生长了一支红梅,眼下正娇俏地盛放着,难得地渲染出一点生机。
顾言雪独自站在院子里,只着一身浅白色的单薄素衣,看着那株枯瘦的红梅,她甚喜这冰魂雪魄,只可惜萧祁偏爱更为娇艳牡丹,府里并不栽种。
现下被关在这里,倒是瞧见了。
古嬷嬷瞧不上她这幅假清高的模样,想着左右她活不过这个时辰了,便忍下心中的鄙夷,叫道,“王妃。”
口里说着王妃二字,语气却像是在招呼下人。
“不必再叫我王妃。”顾言雪干哑的声音里透着抗拒,听不出一丝原本的轻柔音色。
她不知在这寒风里站了多久,明艳的脸庞此刻苍白的很,整个人像是要同雪景融为一体。
被冻红的纤细指尖轻轻一扫,拂去了那枝头落雪,顾言雪才回过头,视线落在秋画手里的白瓶上。
古嬷嬷粗眉细眼里露着不加掩饰的嫌恶,冷声嗤道,“我们府里可供不起你这样与自己皇叔私通的浪□□子,但贵妃娘娘仁慈,赏了你个恩典自行了断。”
顾言雪手指轻颤,似乎是被刚才的雪冻伤了,潜意识里划过萧祁那张脸,爬上心头的情感却不是什么辛酸苦楚,而是疯狂而浓烈的恨意。
那年嫁与萧祁,天真地以为得到了所有,却不想萧祁娶她不过是因着“利用”二字。
这么多年她从未对不起萧祁,甚至默许他在外风流,府里纳妾。可到头来,反倒扣给她一个与人私通的可笑罪名。
当年萧祁为争夺太子之位,托她依着武安侯府与淮南王府的情面去寻求支持。
淮南王萧昡是萧祁皇叔,先皇的幼子。人人都说他杀伐决断,甚有先帝遗风,就连当今圣上也对他青睐有加。
她父亲武安侯做太傅时,曾是萧昡的老师,因着这层关系对他很是照顾。
但她与淮南王交情非常寡淡,二人见面的时候颇少,顾言雪甚至有些惧怕他凌冽的气场。
萧祁当时眼里缠绵着一番情谊,软下语气轻声劝道,“我的事托不了旁的人,唯一能放心交给你,便求雪儿代我把这信亲手交至皇叔手里。”
顾言雪那时对萧祁痴心一片,根本无法拒绝他的请求,还是忐忑地带信来到淮南王府,好在萧昡并没有如何为难她,便派人把信取走了。
后来为这送信的事被楚絮污蔑,萧祁竟没有站出来为她分辨一句,就这么默许了她的罪名!
不仅将她押在这里,贴身丫鬟和嬷嬷发卖为贱婢,甚至牵连了整个武安侯府和淮南王。
古嬷嬷给秋画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把白瓷瓶递到她面前来,“请吧。”
顾言雪接过来,干脆利落地打开红色的软塞,微微仰头便喝了下去。
很快,如火烧灼的疼痛在喉间炸开,五脏六腑都移位般地纠结起来,顾言雪忍不住弯下身躯,口里压着的一团血污,也最终顺着嘴角蜿蜒流出。
点点落进积雪里,鲜红的颜色像极了那红梅。
疼痛让力气慢慢流失,她不再想这些荒唐事,只撑起最后的力气抬起眼睛,朝东边武安侯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惜入眼的却是王府别院破碎的白墙青瓦。
嫁给萧祁之后,她这么多年没有回去过一次,没想到临死前还连累了阖府上下。
她心中愧疚,只怕是死了也偿还不清。
片刻后,古嬷嬷亲自探了探她的鼻息,起身吩咐身旁的秋画,“你带着门外那两个,把她从这府里扔出去。”
秋画悄声答道,“嬷嬷且放心,我带人从后门出去。定不会叫人瞧见什么端倪。”
顾言雪睁开眼睛,清晨的微光透着窗子落进来,伴着几声清脆的鸟鸣,她失神地看着床上熟悉的青蓝色纱幔帐子。
杂乱的意识在脑海里来回起伏,好一会儿才沉回身体里,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真实存在的触感让她惊坐起来,环视四周——
她不是死了吗?怎么回到自己的闺房了。
顾言雪掀开被子,踩上鞋,既然回到顾府,最要紧的是去找爹爹和娘解释,那些信不是她写的,她也从未想过这会害了整个顾府。
人没站起来,头重脚轻的感觉就先袭上来,一脱力,虚浮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栽回去。
外间的丝竹听到声响,急匆匆地赶进来,她出去催个药的功夫,大小姐竟然起身了!
她给自家小姐扶了个软枕靠在身后,抬头前还偷偷抹了把眼泪。
顾言雪生的极为秀美,细眉婉约,凤眼清冷。眼下尚在病中,给原本就白皙的脸又添几分病色,一双眼睛好似蒙着一层雾水般。
她迷茫地看着丝竹,问道,“你和我,怎么在这里?”
丝竹闻言酸涩不已,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都怪奴婢没用,让小姐着了坏人的道,落进河里去了。药已经热了几轮了,就等您醒呢。”
“落水?”顾言雪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恍若梦中,她刚饮下贵妃给的毒酒,何时落水了?
“多亏了二皇子殿下,他当时经过洛河,把您救上了岸。”说着小丫鬟又低下头去,不想让顾言雪看到她的红眼眶。
二皇子?
随即顾言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猛烈地颤动,好似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五年前的寒食节,她从白玉桥经过,一不留神竟被人推下水去。是当时还在做二皇子的萧祁不顾其他,跳水把她救了上来。
后来萧祁已经封了益王,没人叫他二皇子了。
此处虽是她的闺房,但陈设布局竟与她嫁人前一点没变,就连她身上的轻薄锦被也是当年用的。
顾言雪双手抓紧被褥,心里被难以言喻的情绪充斥着,莫非她真的回到了五年前。
半晌,丝竹才听到主子不甚平稳的声音,“无事,不怪你们。”
“奴婢现在就去请夫人,夫人担忧您的身体,整整两日没有休息好了。”丝竹起身,出门前还吩咐了几句守在外面的墨竹。
片刻后,墨竹端着药来了,还带着一盒蜜饯。
墨竹心思细腻,汤勺里的药晾了片刻才送到她嘴边,“小姐,仔细烫。”
顾言雪喝了一口便摇头,“放着吧,晾一会儿我再喝。”
墨竹很不赞成地蹙眉,小姐看着稳重大方,其实娇气的很。药汁苦涩,小姐每次病了都得用蜜饯什么的哄个半天才能喝进肚子里。
“小姐,你现在身子还虚着,老夫人那边送过来一盒蜜饯,叮嘱我们,等您醒了一定盯着您把药喝了。要是让老夫人知道您不喝的话,不仅我们要遭好一顿责罚,您自己也要挨训的。”
顾言雪此时听她说完这番长篇大论,不仅觉不出一丝厌烦,甚至还听出了一点乐趣,像是春风过后,满地荒芜里生出了新芽。
“我等下就喝。我病着的时候,外面可有什么传言吗。”
墨竹刚才还满脸坚决地催她喝药,现下却垂眸不去看主子的脸,她想起大夫人交代的话,很快便镇定下来,“没有传言,小姐少些胡思乱想,这病才能好的快些。”
顾言雪怎么肯信,前世丫鬟们也是这样骗她的,直到她亲自听到议论的声音,说她不知检点,勾引二皇子萧祁,辱了武安侯府的颜面。
后来萧祁来家里提亲,她便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墨竹看她陷入沉思中,提醒道,“小姐,这药凉了会更苦的。”
顾言雪淡淡点头,也没要墨竹伺候,自己端着碗,一勺一勺慢慢喝了。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如同在喝一碗味道不错的粥。
墨竹有些吃惊,小姐这次竟如此轻易地就把药喝了。若不是空气里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苦味,她真的要怀疑这次的药是甜的。
看着墨竹的表情,顾言雪突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还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便抱怨了一句苦涩,随手捏起颗蜜饯放进嘴里。
前世,为了能怀上孩子,再苦的药她也喝了许多,早就练出来了。谁知最后才知道,人家只是不想让她生而已。
蜜饯勾在唇齿间,满腔苦味瞬间退去。
大夫人谢氏听闻女儿醒了,急匆匆地就赶来了,到女儿这边时,鬓发间已经浮了一层薄薄的细汗。顾言雪已经让墨竹倒好了茶,递到谢氏手边。
但谢氏哪有心情喝茶,看到病弱的女儿醒着,又悲又喜的,只顾着怜爱地拉着她的手,“我可怜的儿,要是查出来谁推了你入水,娘绝不会放过他,这是要你的命啊!”
前世就没有查出来什么,这次她也看淡了,并不真的在乎。承受一点议论没什么,就算出家,她也绝不会再嫁给萧祁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让他有机会害了武安侯府。
顾言雪注意到母亲眼下的疲惫,劝道,“左右我现在已经醒了,寒食节人多眼杂,如何查的清楚。母亲不必再为此事忧虑。”
谢氏看着比自己还乐观的女儿,准备了一肚子劝慰的话又咽了回去,露出个欣慰的笑来,“你爹出去办事前还交代了我,要看顾着你的情绪,我就说他多此一举。不过这件事情,还是要继续查的。”
见母亲执意如此,顾言雪也不好再说什么。
“你不知,这事现在有默尘那孩子在管。事情交由他来办,我和你爹都很放心。”
顾言雪闻言愣了片刻才意识到,默尘是淮南王萧昡的字。前世她病重时昏昏沉沉,无心这些琐事,娘也并未告诉她,这件事交给了萧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