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药可救》故人何以

4、曾经

　　蒋丞在家门口的小溪边捉虾，像他这样大的孩子，都喜欢玩水。
　　但他太小了，大孩子们都被家里叮嘱过，不许带着他去大河边玩，爷爷也拿着竹条，让他乖乖站好，严肃地跟他说不许去河边要，否则回来就要吃竹笋炒肉丝。
　　5岁大的孩子，都怕挨打，虽然蒋丞想逆着来，但看了看爷爷手里的竹条，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爷爷家门口有条小溪，水刚到蒋丞的脚腕，周围几户人家的小孩子，都喜欢在这玩。
　　这里水浅，爷爷奶奶也不怕他淹着，就让他玩了。
　　这天，蒋丞正抓虾抓得起劲，耳边传来了轰隆隆的汽车声。他抬头看了一眼，不认识车里走出来的人，又低头继续玩自己的。
　　没过多久，家门口传来了爷爷的喊声。
　　“小丞，小丞……快回来。”
　　蒋丞听到了，但没有动，准备再玩一会。
　　等爷爷的喊声响了两三遍之后，他才把装在塑料瓶子里的小虾放回小溪，甩了甩手，转身把塑料瓶藏在了身后的草丛里，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跑回了家。
　　先前看到的那辆车正停在家门口，爷爷正在门口等着他，蒋丞跑近后，爷爷蹲下来在他衣服上拍了拍。
　　“你咋又把衣服弄湿了。”
　　听着虽然是在说他，但语气里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有宠溺。
　　蒋丞咧嘴冲他嘻嘻嘻笑了笑。
　　爷爷带着蒋丞进了屋，堂屋里坐了个他不认识的大人，那人看见蒋丞进来，冲他笑了笑。
　　蒋丞看到他莫名其妙的笑容，往身后缩了缩，撞到了爷爷的腿上。
　　爷爷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骂道：“傻孩子，那是爸爸。”
　　说要又冲男子抱怨：“你看你，一直不回来，孩子都不认识你了。”
　　这时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在围腰上擦了擦手：“老头子瞎说什么呢？孩子们不是工作忙吗？快来帮着摆饭。”
　　爷爷拍了拍蒋丞的脑袋，和奶奶一起走进了厨房，堂屋里就剩蒋丞和那个名义上是他爸爸的人。
　　他跟蒋丞说：“丞丞，你喜欢车车吗？”
　　蒋丞没说话。
　　蒋渭锲而不舍地的继续：“爸爸带你坐车车，去大城市，住大房子，见妈妈和弟弟。”
　　蒋丞抓着自己的衣服不出声，男人想走过来，蒋丞警惕地往后退了退。
　　“爷爷奶奶怎么带你的？这么怕生。”男人坐了回去，嘟哝了一句。
　　“明天你跟爸爸回去吧，妈妈很想你，想快点见到你呢？对了，你还有个弟弟，太小了妈妈走不开，就没带他回来，回去就见到了。”
　　回去？回哪去？蒋丞心里疑惑，他不和爷爷奶奶住一起了吗？
　　饭桌上，奶奶停下筷子，问儿子：“这次回来待几天啊？”
　　男人边夹菜边说：“明天吧。”
　　“这么快啊？”
　　“没办法，工作忙，我这都还是请假回来接小丞的呢？”
　　奶奶用筷子挑了挑碗里的饭：“一清和小君怎么没跟着回来？”
　　“小君太小了，路途颠簸，一清舍不得孩子受罪，就不回来了。”
　　奶奶听到这儿，张了张嘴，看了看蒋丞，还是没说话。
　　当初蒋丞被他们送回来的时候还不到一岁，夫妻俩还没有发家。
　　为了事业，千里迢迢地把孩子送了回来，当时分别的时候，夫妻俩那个不舍的劲儿，老人还记在心里。
　　爷爷听到这儿也摸了摸蒋丞的头，没说话，饭桌上突然沉默了下来。
　　蒋丞低着头说话，谁也没理。他听出来了，他明天就要离开这里，离开爷爷奶奶，跟这个陌生人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了。
　　晚上的时候，爷爷奶奶把蒋丞叫到房间，拿了500块给他。
　　“丞丞，明天就要和爸爸回家了，你到了那儿，要听爸爸的话，要和弟弟好好相处，啊？这是爷爷奶奶给你的，你要收好，想吃什么了，想买什么了，要是爸爸妈妈不给买，就用这个钱。”
　　奶奶跟着叮嘱了句：“别弄丢了，小丞。”
　　平时他们给的蒋丞的零花钱都是5毛一块的，要不是孩子要离开不在他们身边不放心，他们是不会拿这么多钱给蒋丞的。
　　蒋丞眨了眨眼睛，泪珠沾到了睫毛上。
　　他是个不爱哭的孩子，爷爷奶奶看他这样，知道他已经是很伤心了，跟着抹了抹眼泪。
　　“小丞不伤心不伤心，你是去读书的，后面你长大一些了，可以放假的时候回来看爷爷奶奶呢？只要你能读书，爷爷奶奶就高兴了。”
　　蒋丞听着点了点头，他一定好好读书，早点回来看爷爷奶奶。
　　爷爷指了指床头柜 ，冲他说：“里面给你留了好东西呢，你小子，要记得回来看爷爷奶奶啊！”
　　蒋丞用他的小短手，环住两个老人的脖子，嗯了一声。
　　……
　　第二天，男人把副驾驶的门打开，对身边的蒋丞说：“丞丞，坐爸爸身边吧？”
　　蒋丞摇了摇头，男人叹了口气，也没勉强他，给他打开了后面的门，把安全座椅移到了后座，蒋丞手脚并用的爬上去。
　　车门关好后，蒋丞双手扒着车窗，看着窗外和男人说话的爷爷奶奶。
　　爷爷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走过来俯身，温声的说：“小丞乖，去家里了要听爸爸和妈妈的话。”
　　蒋丞竭力控制着自己往下撇的嘴角，点了点头。
　　到底是个五岁的孩子，突然就要离开熟悉的家人，熟悉的地方，心里怎么可能不堵呢。
　　蒋渭跟老年做了简短的告别，些许不耐烦地上车准备出发了。
　　奶奶弯腰对身后的蒋丞说：“丞丞，记得给爷爷奶奶打电话啊！放假了就回来，啊？”
　　“嗯……”蒋丞用力地点了点头。
　　车子开走了，蒋丞扒着后座站起来，透过玻璃看后面的爷爷奶奶。
　　估摸着蒋丞看不见两位老人了，蒋渭把车停了下来，开车下门，把蒋丞抱到安全座椅上，开口：“小丞，乖乖坐好了。爸爸答应你，如果放假你想回来的话，爸爸送你回来。”
　　“嗯！”蒋丞和蒋渭说了第一句话，“我会听话的，你放假送我回来？”
　　“好，”听着孩子糯糯的声音，他声音里有了愉悦，一边给蒋丞扣安全带，一边应着，“爸爸不骗你，一定送你回来。”
　　窗外的景色慢慢从田野、山林，变成了钢筋铁骨。
　　蒋丞到底是个孩子，没多久就睡着了。
　　等他再睁眼，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他熟悉的景色都不见了，映入眼帘的，全是高高大大的房子。
　　蒋渭还在继续开车，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小丞醒了？我们快到家了，妈妈和弟弟等着我们吃饭呢。”
　　蒋丞还迷迷糊糊的，没理他。
　　车子开了没一会，就进了小区，转了几个弯，接近一座大房子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
　　有着暖黄色的灯光门口，站了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抱着孩子。
　　车子在门口停住，蒋渭转头看着蒋丞，指了指车外的人。
　　“丞丞，那是弟弟，抱着弟弟的，是妈妈，旁边的，是陈姨，将来专门照顾你和弟弟的，好了，到家了，我们下车吧。”
　　车门被打开，陈姨弯腰，身子探进车子里，给蒋丞解开了安全座椅，准备把他抱下去。
　　蒋丞的身子轻微地颤了一下，陈姨察觉到他的紧张，对他充满善意地笑了笑，把手收了回去。
　　蒋丞自己爬下车，仰头看着眼前的两个女人，这时候蒋渭也下车走过来了，抱了抱沈一清，又亲了亲她怀里的孩子。
　　怀里的小孩叫着爸爸要爬他身上，被沈一清保住了。
　　蒋渭摸着蒋丞的脑袋说：“小丞，是妈妈和弟弟，爸爸先去停车。”
　　等蒋渭走开，沈一清蹲下身，对蒋丞笑了笑：“小丞，你好呀，我是妈妈，”然后目光看着怀里的小孩，“这是弟弟，叫蒋轶君。”
　　蒋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一清看了看蒋丞小心翼翼抓着衣服的手，笑了笑，没再和他说什么。
　　站起来，和他一起等着停车的蒋渭回来。
　　蒋渭停好车走了回来，去牵蒋丞的手。蒋丞虽然不想让他牵，但还是控制住了往后缩的冲动，任由他拉着了。
　　没有被拒绝的蒋渭明显高兴了起来。
　　“走！丞丞，我们回家，吃饭！”
　　在饭桌上，蒋丞埋头刨饭，碗里的菜都是陈姨给他夹的，他虽然什么都吃，但入口的时候，不喜欢的菜眉头会不自觉的皱一皱。
　　陈姨看见了看了沈一清一眼，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之后再也没给他夹过皱了眉头的菜。
　　蒋丞在家里过得挺开心的，在这里，他最满意的就是，除了最开始来的时候，沈一清和蒋渭因为工作太忙了，几乎没怎么找过他。
　　他平时接触最多的就是陈姨，还有……蒋轶君，他那个不到一岁半的弟弟。
　　小家伙还像挺喜欢他的，每次看见他都会拍手，还拿着玩具跌跌撞撞地走到他身边，放到他怀里。
　　最开始蒋丞是不要的，小家伙撇撇嘴，没哭，跌跌撞撞走几步，去拿另一个玩具，再塞到蒋丞怀里。
　　几天后蒋丞第一次没把玩具还给他，小家伙眼睛都亮了，拍着手又蹦又跳地叫哥哥。
　　蒋丞也笑了笑。
　　9月的第一天，沈一清把蒋丞送去了幼儿园，他该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