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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魔君百里轻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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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中间直挺挺的跪着一个人,他身旁有四五个弟子举着火把围着他。
张稚林花白的头发在火光的照映下,尤为显眼。他此时一改弥勒佛的儒雅神态,满脸的凝重,对着身前的人说:“都已经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们掌门为什么不来?”
那人的身影掩映在黑暗中,只有一点银白的袖角在亮光中闪映,让人瞧着不甚真切:“今日大周国的皇帝去找我家掌门求道,我家掌门走不开。”
“呸。”,张稚林面露讥讽,眉角中竟然隐隐带着些狠戾:“贪得无厌,既然要修仙,要成神,皇帝又算个屁,能比今天这事儿重要?”
那人不说话了。
张稚林揉了揉眉头:“这户人家是魔物杀的,还是你们杀的?”
那人道:“都有吧。”
张稚林嗯了一声,像是已经料到了答案,“杀生的事儿少做,有损仙格。”,又冷笑一声,“怪不得你们掌门不愿意来呢,脏活累活全都扔给你是吧,他可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他踱着步子,来到院落中间那人面前,居高临下的瞧着他。
确切的说,是它——两人交谈中所提及的魔物。
它被捆仙索束缚着,身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符咒,面色苍白,乌黑的发落在脸颊两边,眉眼锋利,上挑的眼睛里藏着毁天灭地的气势。
张稚林被这眼神惊的后退了一步,继而又不屑的哼了一声:“等把它给弄回去,手脚都统统给砍了,只留它一条命就行了。”
“只是可惜了,另一只叫我那不懂事的师侄给杀了。”,张稚林叹息着摇了摇头,像丢失了一个有些难得的物件,继而话锋一转,“不过也好,那魔除了速度快之外一无长处,最后竟然还变的痴痴傻傻的,非说自己是女的,恶心。”
“你们这些可恶的虫子,天界的走狗。”,原本在地上一声不响的魔物突然发出了声音,嘶哑又冰冷,像一条毒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稚林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笑的直不起腰,“仙界的神这么说也就算了,你们算什么东西,靠着相互吞噬才能化形的玩意儿,也配叫人类虫子?不过是被逐出家门的狗罢了。我们就算是虫子,也有自己的家,你们呢?那是家还是垃圾堆?”
那魔物发了怒,挣扎着就要站起来,然而他周身缚着捆仙索,几个弟子轻而易举的就把它重新按在地上。
它挣扎不能,鼻子里发出愤怒的出气声,再一抬头,原本乌黑的瞳仁突然变成了金色。
“不好,它竟然会君息。”
“它竟然准备鱼死网破。”
弟子们都慌了,张稚林的面色也变得惨白。
暗影中的人说话了:“莫慌,众弟子听令,列阵。”
张稚林也跟着结结巴巴的应声:“列…列阵。”
弟子们手结法印,列成阵法。
那魔物趔趔趄趄的从地上站起来,全身都开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
姒微正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变故,谁承想突然之间却感受到一股威压,仿佛有人自高处凝视着他的头顶,让他忍不住想要屈膝跪拜,匍匐在地。
它用清厉的声音开了口:“诸君,为了我,可愿赴死?”
一些弟子法印的手慢慢放了下来,竟然开始去取挂在腰间的剑。
姒微攀着墙头的手也开始缓缓松了劲儿。
“清醒。”,宴宁峪适时的抓住他的后领子,防止他身体的下坠,声音虽不大,但是却如一声惊雷,吓得他一哆嗦,眼神开始逐渐清明起来。
姒微后怕的用力咬破自己的舌头,血腥味开始在他嘴里面泛滥开,终于驱逐了想要自杀的可怕念头。
然而院落内的弟子却没有这么幸运了,有的已经把自己的剑放上了脖子。
眼看这满院的弟子都要自戕而亡,突然有道暗影闪过,轻而易举的穿破法阵,牢牢的握住了那魔物的肩膀。
金色的瞳又恢复成了黑色。
“尊上!”
“我们化形不容易,留着命,日后与我共图大业。”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君息的效用收回,院子里的人都又重新恢复了清明。
“刚刚那是魔君百里轻尘?”
“百里轻尘这是救了我们一命?”
“屁,君息是上等的魔物才有的本事,威力极大,一旦释放,便可叫人言听计从。别说只是叫我们自杀,就是叫我们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剥离下来,把自己削成个骨架,咱们也会照做。但是威力越大,反噬越强,用了君息达成自己愿望的魔物,即刻会失去魔力,一个月之内便会灰飞烟灭。所以那魔君是为了救它,不是救我们。”
“啊,竟是如此……”
“闭嘴。”,此时张稚林的脸阴沉的像块儿黑铁。
一个会君息的魔物,多好的药引子,竟然就这样被带走了。
院子里又重新归于沉寂。
宴宁峪看着姒微,下巴颏颌朝外指了指,示意姒微该溜了。
姒微按耐住砰砰直跳的心脏,咽了口口水。
“谁在那里?”
隐匿在黑暗处的银白色襕衫的男子话音刚落的同时,就有一道法力直朝姒微的头上射去。
好敏锐的听力。
好狠辣的性子。
宴宁峪按着姒微的后脑勺往前猛扣,这才堪堪躲过。
他二话不说,背起姒微就开始跑。
姒微随着他飞檐走壁、上蹿下跳,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咬住牙关,防止上下颠簸的过程中咬到自己的舌头。
背后不知道是在快速行进过程中的猎猎风声,还是追兵的声音。
他命悬一线,性命全系于宴宁峪一身。
宴宁峪像条泥鳅一样,引得追兵们来回绕圈子,等好容易甩开了他们,姒微还没把悬着的心放下去,就听见宴宁峪说:“回去。”
“回去?”,姒微只觉得眼前发黑,声音也有些破碎。
张稚林又不是傻子,现在肯定已经怀疑到他们头上,现在回去送死么?
“没搞清楚张稚林到底想要干嘛之前,不易打草惊蛇。”,宴宁峪不容置喙的拿出一张传送符,登时就要开始施咒。
姒微抽了抽嘴角。听说很多掌门级别的人物也不见得会用传送符,宴宁峪才刚刚二十岁,天赋实力恐怖如斯。
两人通过传送符直接到了宁州分部气势恢宏的大门前。
此时正当深夜,宁州分部像个已经死去的巨物一样,寂静又压抑。
不远处依稀传来鸟群惊动,拍打翅膀的声音。宴宁峪脸色微变,捞着姒微就往自己的房间带。
姒微被他的迷惑操作惊的心脏卡在喉头,又怕惊动了后面的追兵,一声也不敢出。
到了宴宁峪的房门口,姒微才看见被迷晕在地上的弟子。
心口一凉。
完蛋,这能不被发现?
不容他多想,宴宁峪便将他推倒在床上。
……
?
“配合我。”,宴宁峪用口型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他的上衣被法力震碎,裸露的肌肤突然暴露在空气中,又因为紧张,泛起一层层鸡皮疙瘩。
下一秒,张稚林带着弟子破门而入。
“贤侄,你怎么样?”
却见床帏内两个模糊的人影交缠在一起,姒微以一种近乎屈辱的姿势躺在宴宁峪的身下。
宴宁峪面色潮红,发髻散乱。
姒微雪白的肩半露,扭过身子,将头埋在被子里。
张稚林倒吸了一口冷气,怪不得要把外面的弟子给迷晕,天下第一门派的少掌门和自己的师弟苟合,这可是天大的丑闻。
“师叔?”,宴宁峪满脸都是被撞破秘事的尴尬和愠怒,他先用被子将姒微的身体盖好,又转头问道:“师叔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么?”
“巡逻的弟子说,晚上府邸里进了贼人,师叔担心你的安危……”
“师叔看到了,我没什么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张稚林起身状似要退出房间,眼睛却在宴宁峪的房间里梭回,又假装不经意的问一句:“房间里的熏香可觉得适应?”
宴宁峪耸了耸肩膀,“师叔也知道,我这人跟我老爹粗惯了,闻不了什么香,就把它给扔了。”
“好,贤侄早点休息,”,抬腿要走出门外,然后似是觉得有点不妥,用长辈的口气说道:“注意节制。”
听着张稚林的脚步声走远了,姒微猛的一下推开宴宁峪,翻身往床里头靠去。
他是个男人,不是可以随意在别人面前承欢的娼妓,少年的尊严在这一刻疯狂滋长。
宴宁峪一改平常吊儿郎当的做派,沉声道:“抱歉,情势所逼。”
姒微闷着半天不吭声,宴宁峪想碰他,又不敢。伸出的手探出去又缩回来。
“理解。”,半晌,姒微叹了口气,闷声说道。
“那你早点睡吧,今天晚上你应该是不能出去了,就在这儿睡吧。”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朝着床外面,一个朝着床里面,一夜无言。
第二天一早,宴宁峪睁眼便看见了姒微的后脑勺,合着一整夜都是背着他睡觉的,而且整个人紧紧的挨着床沿儿。
到底是有多嫌弃他。
宴宁峪有点恼火,又有点尴尬。
倒是姒微,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醒了,听见动静,平静的翻了个身,对上宴宁峪的双眼,垂着眼睑微笑着说道:“大师兄早。”
宴宁峪看姒微神色如常,应该是已经放下昨日的芥蒂,便也用寻常的口吻说道:“嗯,赶紧起来吧,我们还得赶路呢。”
说着从床上一骨碌坐起来,被子也因为他姿势的改变往上抻去。
旁边的姒微紧紧捞着被子,齐齐的掖在自己的脖颈周围,“麻烦大师兄给我找件外套。”
宴宁峪有点迷糊。
“昨日师兄撕我外套的时候倒是挺顺手,现下竟完全不记得了。”,还是温柔乖巧的语气,只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刺。
宴宁峪自知理亏,并不搭腔,起身就往外面找弟子要衣服去。
等两人梳洗完毕,就要和张稚林拜别。
张稚林非得要设早宴为宴宁峪送行。宴宁峪再三推辞,两人客套了五六轮,才算从宁州分部出来。
两人刚出来,就马不停蹄的下了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每到一处店家便问有没有看到清平派分部的弟子带着几个姑娘住宿。
但是得到的答案一律是:没有。
他们两个的心里都清楚,这些姑娘,怕是性命不保了。
宴宁峪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自责、内疚全都涌上心头,她们刚出虎穴,便被他亲手送到狼口。
姒微惯会察言观色,此时看着宴宁峪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便说道:“师兄切勿自责,这本来也是不可能预料到的事情。”
他们昨日晚上偷听了半天的墙角,也没有猜出来张稚林到底要干什么。那只能说明这个阴谋有悖伦常,所以他们才会如此的小心翼翼,斩草除根。
突然,一抹鹅黄色的身影从街角闪过。
姒微心头一动,追上去,试探性的叫道:“颖之姑娘?”
那身影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了头。
果然是她!
姒微赶紧跑过去。
只见颖之的眼角红红的,裙角沾着些污泥和血渍,脊背却挺的笔直,带着哭腔说:“她们都死了,只有我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