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安白檀还犹 ...
-
安白檀还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跟着公子楚进屋,然而郎君进得,她一向身先士卒,更不好推诿,于是硬着头皮跟进去,心中暗骂百里弘毅和北堂墨染好不要脸。
幸而走进去的时候,北堂墨染已经收拾停当,新郎服换下了,里面穿着他今日那件寻常旧衫。安白檀身后还有探头探脑想瞧热闹的看客,被她当着面拍上了门,差点夹了鼻子。身后众人又七嘴八舌,说是怎么没瞧见百里弘毅,有有人道:“在床上躺着呢,我瞧真切了。”
“还在床上?”
“绝对没错,就是他。”
“一定是北堂墨染干得狠了,真看不出来他斯斯文文的,在床上这般生猛。”
北堂墨染在里面扬声道:“各位看官,今日二郎与我偃旗息鼓了,请明日再来吧。”
众人于是意犹未尽作鸟兽散了。
公子楚一脸牙疼的表情,“还有明日?”
“说笑罢了。”
北堂墨染引他到案前坐下,隔着红烛,公子楚瞧他面色潮红,显是经了一场酣畅淋漓的□□,他拿眼睛瞧床上面朝里躺着的百里弘毅,本来还以为这两人只是逢场作戏,看样子竟是假戏真做了。
北堂墨染也注意到公子楚在看百里弘毅,笑道:“少年郎一晌贪欢,就是这样的。”
百里弘毅呼吸平稳,隐隐还有些鼾声,竟不像装睡。
“宸王好雅兴,非要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唱戏文。”公子楚出言讥讽道。
北堂墨染苦笑,“我也是听闻消息说太守大人今日要去城西破庙捉奸,我是知道阮眉这个人的,怕二郎着了她的道,就一起跟过去了哪里晓得武太守为了保住自己的颜面,逼迫我们二人演了这么一出。话说你联坊的间风都是酒囊饭袋吗?郎君来得这么晚,但凡你早来一步,便可搭救二郎于水火。”
公子楚指指自己鼻子,北堂墨染竟还怪起自己来了?
“去岁不告而别,想是郎君还在记恨在下,罢了,我不怨你不肯出手,救二郎原是我的主意,与郎君不相干。”
公子楚真正领教了什么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自己成了见死不救的,连带的联坊和东川王府个个成了废物。他决计不让北堂墨染倒打一耙,冷笑一声,“北堂墨染,你知道我今日来找你为的什么吗?”
北堂墨染面有愧色,忙认错,“当日郎君怒火中烧,我自是惊惧异常,惶惶不可终日,怕你加害于我,只好先逃命。”
“你逃命,竟然抛下你的小郎君?你不怕我杀了他泄愤?”
北堂墨染捶胸,“当日被众死士簇拥着,也顾不得儿女情长了,再者二郎也算朝中重臣,圣人极为器重,郎君何等样经天纬地气吞山河之人,怎么会与二郎计较为难。思及此,我也就逃之夭夭了。后来果然见郎君多有照拂,二郎在清河院的日子比之在神都的百里府都好上几分,我就放心了,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郎君大人有大量,是做大事情的人,自不会计较一朝得失。”
北堂墨染这番话又把公子楚的胸襟大大夸赞了一番,把他架上去了,就不能再撕破面孔。
他摆摆手,“说说,你这一年里,又有何许收获?”
##
百里弘毅在床上睡得正酣,呼吸均匀,宛若孩童,耳廓在烛光下微微泛着薄红,像一片被晚霞浸透的玉,看得北堂墨染都要嫉妒了。
北堂墨染定了定神,收回目光,将茶盏搁回案上,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你之前给圣人上的密折,说张延庆要造反,彼时圣人无暇顾及,我倒是替联坊又查探了一番。至于他手里那个孩子,我查过了,确实是李唐宗室的血脉,算起来,乃是你同父异母的弟弟,这孩子几经辗转落到了他手上。他要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今已经暗中联络了突厥的几位部落首领,约定今秋在陇山以北会盟。若等到他兵马齐备,立那孩子为帝,关内道和陇右道便再无宁日。”
公子楚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屈起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你的意思是,他等不到开春了。”
“他等不到。”北堂墨染的语气笃定而沉,“突厥人的使节已经在他府中住了三个月,每旬都有快马往返凉州与神都之间。张延庆的粮草囤积远超正常的驻军所需,他府库里的兵器,有一部分打着商队的旗号从陇右道运过去,秦若望那边也察觉了,只是没有证据,不好声张。”
公子楚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盏白瓷油灯上停了一瞬:“秦若望的态度呢?”
“他愿意出兵,但又怕伤了根本。”北堂墨染放下茶盏,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姿态松弛却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沉定,“陇右道的兵力比关内道多三成,但秦若望这个人不贪功,他要的是事后朝廷对他的节制权松一松,至少让他在陇右道的赋税上做一做主。这个名分,只有你能给他。”
公子楚微微眯起了眼,目光像一把收在鞘中的薄刃,锋利而内敛:“你倒是替我把价码都谈好了。”
北堂墨染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光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我这一年东奔西走,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也不配坐在郎君面前说话了。”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几分,“至于我自己的价码,方才已经说过了——把百里弘毅给我,当我的左膀右臂。他那些图纸、那些机关、那些能在天上飞的东西,可抵十万大军。”
公子楚没有立刻接话。堂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灯花的轻响。隔了片刻,他偏头看了一眼床榻的方向,百里弘毅依然面朝里躺着,呼吸绵长,纹丝不动。公子楚收回目光,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你倒是会挑。工部尚书,驭鹤郎,神都最年轻的金紫光禄大夫——你要的哪里是个左膀右臂,你要的是半个朝堂。若我父王他日重建西京,少不得百里弘毅在旁辅佐。”
北堂墨染也不否认,只微微低头,做了一个极浅的躬身:“不急,眼下还请郎君割爱。”
公子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夜风从极远处送来的一截断弦:“你方才说,圣人乃我祖母,弑君不可取。我若真听了你的,不弑君,那李唐的江山怎么拿回来?靠张延庆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靠突厥人替我开路?”
北堂墨染抬起眼来,目光沉静而清亮:“靠你守住这盘棋。圣人的年岁摆在那里,太子势弱,朝中武氏外戚势大,但你也看到了,张氏兄弟那样的货色都能在御前翻云覆雨,可见圣人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你不需要弑君,你只需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以清君侧之名整肃朝堂,届时太子自会禅位。名正言顺,比你冒天下之大不韪背一个弑君的罪名好得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我会在陇右和关内替你扫清所有的障碍。一年之内,这两道的兵权,我会交到你手上。”
公子楚屈起指节叩桌面的动作停住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北堂墨染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重新丈量这个人的分量,又像是在掂量那番话里每一字的真伪。最终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停在窗前,望着墙上红烛摇曳中自己的身影。
“你的家眷,全部入西京为质。”他背对着北堂墨染,声音不高却不容置辩,“你的旧部、你的兵马、你那些养在宸王府里吃闲饭的人,都送进西京来,归安白檀统一安置。”
北堂墨染坐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落在那道修长的背影上,沉默了两息才开口:“可以。但入质之后,他们只归安白檀管辖,不归西京府衙,不归内卫,不归任何其他势力。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公子楚转过身来,隔着大半间厅堂与他对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一瞬间彼此都明白对方已经接住了这个条件。公子楚重新走回案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案角,推到了北堂墨染面前。那玉佩通体莹白,正面刻着一个“楚”字。
“拿着这个,西京内外所有联坊的暗桩都会听你调遣。一年之期,从今日算起。”公子楚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目光越过北堂墨染的肩头落在床榻的方向,“事成之后,记得把百里弘毅还回来。”
北堂墨染握着那枚玉佩,望着公子楚推门而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安白檀跟在他身后出门,临走时回头看了北堂墨染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果然是个老狐狸”的意味,却没有说什么。门合上之后,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轻微的哔剥声和窗外远处隐约的夜巡梆子声。
北堂墨染在案前坐了一会儿,将那枚玉佩收进怀中,起身走到床榻边坐下。百里弘毅此时翻了个身,躺得四仰八叉,他耳根那层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侧面,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得分明。北堂墨染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醒着吗?”
百里弘毅没有动。
“真是个孩子。”
北堂墨染伸手替他将被角掖好,指尖在他肩头停了一瞬,便起身去吹熄了案上的红烛。黑暗中他重新躺回床榻外侧,刚刚躺定,便感觉身侧的人翻了个身,温热的额头抵在了他的肩窝里。
“你要我当你的左膀右臂,只是为的那些图纸和机关吗?”百里弘毅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醒似的沙哑。
“呵,你是一直装睡,还是刚醒没多久?”
“你跟公子楚讨要我,说我可抵十万大军的时候醒的。”
北堂墨染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抬手覆在他的后脑上,拇指轻轻摩挲过他微凉的发根:“你肯献出你的图纸和机关为我所用吗?”
“不肯。”百里弘毅答得干脆。
“哦。”北堂墨染依然摩挲他的后脑勺,这发丝这么软,这么顺滑。
“有点失望?”百里弘毅语气中是恶童般的促狭。
“有点。”说话的口吻略带失落,北堂墨染脸上却是笑着的,简直志在必得。
“你不会求我吗?”
北堂墨染不带犹豫的,立刻摇晃百里弘毅,“好二郎,你要什么,哥哥都依你,好不好?”
百里弘毅听得十分受用,只是将额头往他肩窝里又抵了抵,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合适位置的猫。窗外的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带,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安静得像一幅还没干透的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