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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窗外的车流在浓密的树阴间穿行。正是初夏,都市活力四射。
      到底,我们之间通了多少次信?欧阳漓微闭上眼,靠在松软的座椅上。
      这实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们都在不停地通信,畅述心中所想。几乎是每天,欧阳漓都要打开邮箱,读信,回信,像做功课一样。他们的话题,从人生,情感,到每日所见所闻。最终,促成这次海岛之行。
      这次约会在如此频繁的交流中自然而然地形成,几乎没有任何悬念。季汉宇在五月中旬有一次年假,总共十五天。但他说要回老家处理一些家族的遗留问题,需要一周时间。其余七天,他将留给欧阳漓,地点是那个无名的荒岛。
      欧阳漓对此次的策划感到满意。这是她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这么任性。同一个心仪的男人,到一个孤岛上生活,是多么有创意的事情!反正,只有七天嘛……
      为了这七天,她做了相当周密的安排。三个小时前,她离开家时,分明感到汪然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常有的揣测。这是她第一次对丈夫说谎。她说公司要组织这几年对对网络社区有贡献的网友,到外地去旅游大约一周,或许还要延长两天,顺便研讨网站下一步的改进方案,自己也顺利休年假。为此,她一如既往,随便穿了一身休闲装,保持了素面朝天的本色,生怕精心打扮会让丈夫起疑。
      汪然自然很支持她的决定,开车将她送到机场。临别时,汪然突然问:“你是说,要七天时间?”“至少七天。或许,要陪陪客人,延长一两天也不一定。”她若无其事地回答。
      “你那好姐们宋佳,这次跟着你去吧?”汪然又问。宋佳是欧阳漓招进公司,一手带出来的业务骨干。由于欧阳漓经常带着宋佳出差,汪然也是知道的。
      不过这次情况“特殊”,欧阳漓心里有鬼,只得敷衍:“本来宋佳也要去,可是公司需要她去参加一个发布会,去不成了。”
      “那你一切小心。”汪然关切地说。随后,他又带着一种无限的依恋,对欧阳漓说:“不能早些回来?”
      “恐怕不行。”她拉开了车门,“除非你有什么紧事要让我回来。”
      “没有。”汪然探了一下头,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只是我怕时间久了,我会想你。”
      “我也会想你。”她有些感动,扭身在他的脸上啄了一口。

      飞机开始下降。欧阳漓深吸了一口气。窗外阳光灿烂。五月中旬的天气,无论在哪个地方,都不会太坏。
      季汉宇身着一身老式的牛仔装,手捧一束火红的玫瑰,在机场迎候。他看上去似乎有些消瘦,但眼神更亮了。他接过她的行李箱,与她并肩前行。让欧阳漓略微失落的是,再次见面,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具有诗意。他们像别的旅客一样寒暄,一样保持着只到友好层面的距离。然后他们上了一辆出租车,往海港驶去。
      时近中午。为了赶时间,季汉宇并没有请欧阳漓吃饭。十一点四十五分,班轮准时出发。季汉宇始终保持着微笑,但并不多话,像一个时常接待外来访客的工作人员。欧阳漓上了船,进入这艘小型客轮的主舱,挨着季汉宇坐下。四周是操着方言大声说话的乘客,边聊边看电视。
      船按时起航。一开始极其平稳。舱外的海面呈现出瓦灰色,间或有杂乱的浮物伴随着泡沫,一晃而过。船的马达声轰然作响,震得欧阳漓头昏脑胀,根本听不清电视的声音。她突然有些烦躁,侧脸看季汉宇。他正在看她。他的眼里充满关切,让她心中一暖。
      “我们先到陈家岛,再去那个岛。要是饿了,我们就在船上吃点东西。”季汉宇轻声对她说。
      欧阳漓看了一眼有些油腻的船舱,摇了摇头:“我不饿,你吃吧。”
      季汉宇又微微地笑了。只一眼,他就看出了欧阳漓的心思。显然,这种环境,不能调动她的情绪。然而,条件如此,也只得将就了。
      渐渐地,客船远离了陆地。碧蓝的海,在明亮的骄阳下一望无际。由于航速很快,船身左右颠簸,让欧阳漓感到有些眩晕。季汉宇却泰然自若,让她尽量不要看窗外闪动的海波。然而,在大约一个小时后,海上浪头翻涌,将这艘客轮猛地掀动。高声说话的乘客也禁了声,各自死死地抓紧了扶手。欧阳漓感到五腑错位,一阵阵恶心像窗外的浪头一样涌上来。她不自觉地伸手乱抓,正好握住了季汉宇温暖的手。
      季汉宇及时在扶住了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这是点小风浪,不会有事的。”他安慰她。但是,对于从未坐过海船的欧阳漓而言,这种折磨让她生不如死。风浪越来越大,马达声嘶哑地叫着。在船倾斜地时候,就有浪头扑打在窗玻璃上,弄得本就粘满污渍的玻璃更加模糊不清。当胃里残存的食物第四次涌上喉头时,欧阳漓终于忍不住呕吐起来。幸好,季汉宇及时将垃圾袋张开。
      呕吐过后的欧阳漓心生懊悔。这就是所谓的浪漫吗?简直是一个天大的玩笑。自下飞机见到季汉宇开始,她就觉得有一种沉闷慢慢地将她包围。相见不如怀念。早知如此,还不如继续通过电子邮件,保持美好的想像。然而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
      不过,幸好这种尴尬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风浪随后变小了,马达声又嘹亮起来。窗外的海变得平静,碧蓝的水波一直延续到天边,心境也随之变得壮阔。季汉宇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背,用恰到好处的力度传递着关爱,使她沮丧的心情逐渐淡去。“再过一个小时就到了。”季汉宇在她耳边说。

      陈家岛是一个小镇。简易的码头,朴实的村民,美丽的景色,都让欧阳漓耳目一新。前来接季汉宇的是一个脸膛黑红的汉子,姓张,是季汉宇同学的哥哥。季汉宇让欧阳漓叫他张大哥。
      张家是一座二层的小楼,典型的岛上农家小院。张大哥的老婆眼角已堆满皱纹。她一边热情地招呼客人上桌,一边用围裙擦着手,将螃蟹、虾、蛏子、鱼等海鲜放在桌上,摆了整整一桌。欧阳漓尚未从晕船中完全清醒过来,立即被那种熏人的咸腥味包围。
      于是大家上桌,吃饭。老张两口子除了应有的客套,并不多话。欧阳漓在北京时,总是将请客吃海鲜当成最好礼遇,然而真的到了岛上,却兴趣全无。禁不住主人的劝,她打算向征性地吃几口。不料菜一入口,立即被那种异样的鲜所吸引,口水止不住地涌出来,胃口立即大增。这一顿饭,她吃掉两只蟹、七只肥大的皮皮虾和半条海鱼,撑得她几乎站不起来。
      季汉宇在主人的盛情下,喝了几口白酒,也劝欧阳漓喝一点,说吃海鲜得喝白酒,以防万一。欧阳漓也不推辞,干了几杯,一种舒服的眩晕让自己大胆起来。
      饭后,老张将二人的行李及另外两个早已备好的纸箱搬上一艘挂桨机船,然后载着二人向无名岛驶去。在船离岸的那一刻,欧阳漓的心突然有些空落。回望冒着炊烟的岛,渐渐被海平面推向远处,成了一个黑点。不久,黑点也看不见了,只有无边的蓝和万里晴空,太阳光明亮得有些晃眼,海风轻柔地从耳旁拂过。世界正在远去。她觉得自己正向久远的梦中行进。
      一路上,谁地没有说话。大约一个半小时后,欧阳漓看见了岛。
      岛,像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老龟,露出头和背。远远望去,它是那么小,那么孤独,以致让人可以忽略它在茫茫大海中的存在。这就是他说的那个岛吗?欧阳漓因为有些晕船,恍惚间觉得自己有些发飘。她回首望着船尾泛起的水花,在数里之遥就完全被海水抚平,潜意识里觉得自己正向一种毫无依托的境地行进。难道这次旅行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反问自己。然而,她要强的性格,压住了浮上心头的担忧和懊悔。
      船速越行越慢。岛,已清晰地展现在眼前。洁白的海滩,葱笼的树木,嶙峋的山石,一如欧阳漓心中的岛,安静得如同熟睡中的婴孩。
      “到了。”季汉宇对有些发呆的欧阳漓说。
      欧阳漓回过神,见船离岸只有七八米远了。柴油机轰鸣了两下,小船冲滩成功,船头扎在沙土上,船尾随着水波来回晃动。老张在舱里叫了季汉宇一声。季汉宇便接着老张递来的纸箱和帆布大背包,放在船头,示意欧阳漓扶稳,便脱了鞋袜,绾起裤腿,跳入水中,将纸箱往肩膀上一扛,向岸上走去。
      如此三趟,季汉宇便将两个纸箱一个背包以及欧阳漓的行李箱搬到岸上。第四趟回来时,他问欧阳漓:“是我背你下水,还是你自己来?”
      欧阳漓看着泛起白沫的海水,又回头望了一眼老张。老张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用手挡风点烟。“我自己来吧。”她说。
      她已在季汉宇搬运东西时脱下了鞋袜,绾好了裤腿。但她还是在季汉宇的搀扶下,扒着船舷下了水。海水很凉,有些沁骨的寒意。但当他有力的手托在她腋下时,她感到热极了。
      水其实很浅,刚到膝下,她完全能够直立行走。当她踩着了细软干燥的细沙再回过头来时,见季汉宇的身体正像一张拉满的弓,将船推回海上。老张礼貌地伸头扬手,掉转船头,往海上驶去。
      恍惚间,船已远去。欧阳漓站在沙滩上,让清爽的海风舐尽小腿上的水珠,感到了一种空落。
      季汉宇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心绪。他正忙着。他熟练地将行李搬往离岸不远的一个小丘下,然后开始勘察地形。在胸有成竹之后,他才向呆立于沙滩上的欧阳漓走来。
      “怎么样?与你想像的海岛一样么?”他问。
      她还未从眩晕中回过神来,只得勉强答道:“嗯,差不多吧。”
      他看出了她的心思,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望着空荡荡的海面,问:“后悔了吗?”
      “没……没有啊。”她勉强地笑了一下。她既有些担心,但还是再一次下了决心,“况且,这……这是我的主意,是我想来的。”
      “慢慢习惯就好了。”他温柔地看着她,使她心中一暖。这与他一路行来的举动,判若两人。
      “那张大哥……知道你带我来这里?”她终于问。
      他闪了一下眼眸,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不必多想。我只是跟他讲,我要带我的女朋友到这里来住两天,让他开船送一下。”
      “女朋友?”她的脸倏地红了,“你不会说,是你的表妹什么的?”
      “哈哈,”他笑了,“其实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这样一条船,才能到这里。放心,在这里,我能够保证你的安全,决不会惹你不高兴。现在,要紧的是我们得赶在天黑以前,搭好我们的房子。不然,就要露宿荒岛了。”
      她看了看表,离天黑只有两个多小时。为了显示自己并非是无用之人,她自告奋勇:“好!一切行动听指挥。需要我做什么,请船长大人指示。”
      “这就对了。”他哈哈大笑,“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我们来到了这个岛上,就要珍惜时光,开始新的生活。请放心,我虽然垂涎你的美色,但绝不会胡来,你就将心放回肚子里去吧。”
      “去你的!”她轻“呸”了一声,暗暗恨自己真是太过保守了。此行既然渴盼已久,何必装作矜持?因此,她穿上鞋,绾了绾袖子,大声说:“那现在该干什么?小女子可有的是力气。”
      “为了消除你的恐惧心理,我还是带你熟悉一下环境吧。跟我来。”他站了起来,走到行李存放处,打开纸箱,从里面取出一把砍刀。
      她默默地跟着他,踏着茂密的野草往岛上爬去。穿过一片茂盛的树林,就上了山岗。岗上是一块平地,杂草掩着残垣,似乎以前曾有过建筑。
      他指着残垣说:“这里以前是一处营房,大约三十年前军队撤离,小岛就成了真正的无人岛。”
      “你怎么知道是三十年前?”她身处幽境,心神未定,也想找点话题。
      “你看。”他用砍刀拔开乱草,残垣旁的一道矮坎现了出来。坎是石坎,其上镶嵌着小指头大小的贝壳。仔细一看,原来是一行字:58346部队九连一排 1988年撤离。
      “原来你真的来过。”她微微笑了,“记得你还说过,这里曾经住过麻风病人,是吗?”
      “别着急。”他把手一引,带着她继续前行。过了山岗,就看到了岛有另一边。海又呈现在面前。山岗与海的连接处呈藤椅状,离海近处一片平畴,杂草丛生。

      他指着那片平地对她说:“此处就是当年的麻风病人住所,后来成了部队的操场。据张大哥讲,五十年代初期,这里住了二百多号麻风病人,在这个小岛上自给自足。据说,他们中还有在这里相识并结婚的。后来,麻风病能治了,政府才派船接他们回原籍。”
      “那我们去看看吧。”她提议。
      “还有的是时间,今天来不及了。”他伸手指向太阳的方向,“这是正西方向,我们得穿过一片林子,才能到岛的另一边。今天阳光特别好,我想请你欣赏这岛上奇景,不可错过的。”
      “是什么?”她仰脸好奇地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林子很静。欧阳漓吸着清新的空气,随着季汉宇缓缓起向林间,好奇地打量着这岛上的森林。树木稀疏不一,极其自然。树叶时而像宝石似的透亮,时而浓得成为黄绿色和墨绿色。在远一些的地方,细枝末梢上的叶子纹丝不动地停在透明的蓝空里。一缕缕浮云像一团团雪白的羽绒,悄悄地浮来,在枝叶的缝隙间织网,使这些洒满阳光的树枝和树叶,全都流动起来,闪烁着流动的光泽,响起清新的、颤悠悠的沙沙声,宛如突如其来的波浪的拍溅声。那深邃清澈的蓝空如同纯洁无瑕的微笑,吸着人的眼球,奔向那平静的、明亮的无底的深处。
      她紧跟在他身后,踩着厚厚的落叶,享受着自然的浸润,往树林深处行进。小岛的荒芜接近原始,藤蔓纵横。要不是他事先准备好锋利的砍刀开路,还真寸步难行。
      二十分钟后,他们终于穿过树林,眼前金光闪耀。阳光虽然不再刺目,但借着海面反射过来的光亮有些晃眼。季汉宇停住脚步,像一个在地窖里呆了三年又重见天日的囚徒一样深吸了口气,对身后的欧阳漓说:“阿漓,你好好领略这绝美风光吧。”
      她努力地眨了几次眼,定睛看去,海面锦鳞翻涌,一望无际。脚下,是一片悬崖,刀砍斧削一般,让人不敢下视。层层海浪涌来,撞击在岩石上,激起的白浪如爆洒在夜空的烟花,变幻莫测。忽然,她看到烟波浩淼的海面上,无数个移动的小点飞蝗似的涌来,转眼变成了一只只飞鸟,铺天盖地,迎面飞来。那飞鸟浑身雪白,羽毛被西下的太阳染成金黄,在半空划出道道优美的弧线。近了,那叫声刺破海潮的轰然之声,形成了大气磅礴的交响乐章。须臾,成千上万只鸟越来他们的头顶,翩然降落林梢,清脆的鸟鸣打破了林间的静谧。山岗上,莽林间,一时沸腾起来。

      她被这奇妙的景色所吸引,有若置身仙景。良久,她才问:“这是什么鸟?”
      他微微一笑:“这是白鹭。据说,这个岛是北方列岛中白鹭最多的岛。因为无人居住,白鹭便成群结队在此安家,生儿育女。”
      她点了点头,定定地看着缓缓移向海平面的太阳。此时,天空已罩上一层乳白色的云雾,太阳的光线明显减弱,通体暗红,如一个巨大的轮盘缓缓向海面移动。那红光滤过淡云,直透海面,将碧蓝的海水染成血红。海风一送,微波涌动,金光乱舞。她只觉海天一色,无比壮阔,心境也随之开阔澄明,不由得精神一爽。
      他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那种宁静,不禁暗暗高兴。想起当年自己独自一人上岛,虽然领略了万千风光,但却无人分享,久了也觉得无聊。这次他携了心仪之人而来,见欧阳漓神肃穆,竟似痴了一般,不禁大为感叹,深感久居闹市之人,一旦置身自然,便如同鱼儿得水一般,欢喜无限了。
      他不想打扰她。但他常年在海上漂泊,眼前这般风景,对他而言,毫无新意。于是他微微侧脸,看着身旁的欧阳漓。此时,阳光正投射在她的脸上,为她光洁的肌肤镀上一层金色。清风徐来,一阵幽香钻入他的鼻孔,令他心头一荡。
      或许,她觉察出了他在定定地看自己,蓦然一回头,正与他的眼神相撞。那眼神里,微澜四起,恰如眼前的海波,让她感到脸皮发烫。“你……你在看什么?”她捋了一下头发,有些发窘地问。
      “你在看风景,我在看你。”他毕竟脸皮厚些,哈哈一笑。
      她立即觉得耳根也开始发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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