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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冰冷的雨滴打在欧阳漓脸上,她醒了。

      四肢没有丝毫力气,柔软的青草托着她。天上浓云密布,稀疏的雨点从长空坠下,直直地打在她的眼睑上。她眨巴了一下眼,脑海里似被水洗过一般,危险的记忆像隔世一样模糊。但当她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时,它们又浮出来。她动了一下手,手指轻易地插进草丛下松软的泥土。她暗自叹息了一声,噩运终于过去了。她安全了。

      季汉宇呢?她猛地挣扎着坐了起来,揉了揉眼。模糊的视线里,季汉宇侧身躺在不远处,双臂曲张着,如翻倒的树根横在空中,一动不动。

      “汉宇……”她大叫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如同一只受伤的小鸟的悲鸣。她疯了一样爬过去,伏在他的身上。他浑身冰冷,双目紧闭,似已僵硬。她努力地伸长颤抖的手,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她轻抚他的唇,那唇有些发紫,牙关咬得很紧。

      欧阳漓脑袋嗡的一声。他死了吗?从他双手僵硬的曲张姿式,她能判断出他最后将他托上岸时,已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几个歪歪扭扭、深深陷入泥土的脚印,也是证明。欧阳漓抬头看了一眼仍然阴沉的天,悲怆从心底涌起。她不相信他会死。那是那么强壮,那么有力,他不会死!

      然而面前这个曾经孔武有力的男人却以一个溺水死者的形状僵硬在那里,曾经温暖结实的胸膛不再有心跳的声音。欧阳漓突然变得镇定了。他死了,世界变得毫无意义,曾经的奋力挣扎变得毫无意义。他死了,她不会独活。她可以用她的手,挖一个坑,将他埋葬。当然,她会将最后一把土塞进自己的鼻孔,陪他躺进永远的黑暗中。她想到了这些,心里反而平静了。

      然而,季汉宇温暖的笑容浮现在她的脑海,是那样的鲜活。这不是真的,她又想。一定是什么奇怪的梦惊扰了自己。可是自己的呼吸和腿上钻心的疼痛真切地告诉她,现实就是如此——在一个不知名的荒岛,她的情人已死,而她面临的现状,就是救活她,或是同他一起结束生命。

      不,不能死!她的大脑深层一个声音高喊着,身体里已经消散的力量死灰般复燃。“如果汉宇活着,我死了,他一定会想办法救活我的。”她对自己说。是了,不去试,怎么知道他一定不会复活?一时间她下了决心,要救活他。如果经过千方百计的努力,仍然救不活他,她还有时间想其余的问题。“努力,阿漓!”她心里喊道。她不再犹豫,用尽全身气力,拖他的腿,将他仰身放平。他的身体好沉,腹部隆起,显然是喝饱了海水。

      她平时留意过电视上的救生节目,便趴在他的身旁,学着做了一次人工呼吸。但他的牙关咬得很死,吸不出气。她狠了狠心,掰开他的嘴,使劲吸气,但仍然没有反应。由于过度用力,她眼前金星直冒。她失败了。

      她终于哭出声来,看来一切都无济于事,他真的死了。她觉得这个世界太绝情了,将绝望给了她。她哇哇哭了几声,潜意识地以手拍地,却拍到了他鼓鼓的肚皮。她猛然一省:如果将他肚子里的水倒出来,或许有救;就算他真的死了,也应该让他走得干净些。她马上止住了泪,半坐起来,双手用力压他的腹部。但那腹部像皮球一样鼓胀,压了几次,丝毫没能压出水来。

      她暗骂自己笨蛋。如果换作是他,一定能想出办法来。难道是自己力气太小了?她急得咬牙。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立刻掉转身子,双手扶定他的脖子,将他的身体慢慢地掉过来。这样,他的头部朝下,借着草地的斜坡,有利于排水。

      她深吸了口气,终于跨坐在他的肚子上去,双手贴着她的两腮,使劲挤压他的口腔,然后以全身的坐力下压。果然,在第二次掌握了力道后,一口海水喷出,射了她一脸。她也来不及擦,继续重复动作。在三种力的巧妙配合下,他的腹部终于瘪了下去。而且,欧阳漓分明听到了一声屁响。

      她大喜过望,赶忙将嘴对着他的嘴,闭上眼睛,拼命吸气,直到她的两腮都麻木了,嘴里干涩得想呕吐,她才将嘴放开。然而就在此时,她分明感到一丝气息从他的嘴里呼出。她用手一探,果然,他的鼻孔里溢出了一丝略带凉意的气息!

      “汉宇!汉宇!!”她兴奋得大叫。尽管这声音比破铜烂铁撞击的声音还难听,但她还是不停地叫着。叫几声,换口气再去吸气;吸几口,再大声叫喊。果然,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越来越强,祼露的胸脯也有了些许热度。她将耳朵贴上去,终于听到了他微弱的心跳!

      奇迹终于出现。欧阳漓泪飞如雨。此时,她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曾经的一切。惟有眼前复活的生命,才让她感到神的存在——若没有神的指引,她怎么可以将死去的情人救活?究竟是什么在冥冥之中指引毫无救助经验的她做对了动作?只有神。欧阳漓不由地跪下去,双手合什,闭上眼睛,向上苍膜拜……

      事后,季汉宇问欧阳漓:“你怎么知道先压出水,再人工呼吸?”

      “我不知道。”欧阳漓坐在草地上,望着天际阴沉的浮云,“我只知道,救不活你,我也不会独活。”

      季汉宇将他紧紧地搂在怀中。身体虽然极度虚弱,但他的意志再度恢复。既已活过来,就要活下去。

      “其实,在将你送到岸上之前,海水已经灌满我的嗓子了。如果不是一心想将你送上岸,我早就不行了。”季汉宇长叹一声,“是你,支撑着我上岸的信念。”

      “不对,”她仰脸看着他,“如果没有我,以你的水性,逃生没有问题。只是……只是我什么也不会,拖累了你。”

      “阿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季汉宇强打精神,拍了拍光光的胸脯,“现在我们都还活着,可是已经一无所有了。要活下去,并不比海上逃生容易,我得尽快想办法弄点水和食物。当然,这得看运气了。”

      欧阳漓早已筋疲力尽。鞋丢了,上衣破碎不堪。她只须看一眼季汉宇,就知道自己同样是蓬头垢面。然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水和食物,没有衣物,夜晚即将来临,他们该怎么面对?

      “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季汉宇以手撑地,看了看天色,艰难地站起,向岛上的树林走去。走了几步,拾起一根枯枝,拄地前行。

      欧阳漓实在动不了了,只得呆呆地望着海面出神。此时海面懒懒地泛着微波,寻不到一丝风暴掠过的痕迹。幸好雨完全停了,风吹来,有些冷。她将双手抱在胸前,期望季汉宇此行有所发现,能够渡过这艰难的夜晚。

      由于呕吐过海水,胃里不住抽搐,一阵阵干呕伴随着口渴,使欧阳漓头晕脑胀。她不敢回忆逃生的过程,也不敢想像将来会如何。目前的处境,是她做梦都想不到的,设计中的浪漫变成了灾难,就连在她心目中无所不能的季汉宇,似乎也一筹莫展。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口腔里的咸味此时渐渐变苦,但若是吐唾液,势必更渴,她只有忍。

      “哪怕有一口水也好啊……”她越是阻止自己去想,越是去想。水,这个平常生活中太平常的东西,此时竟顽强地占据着她的思维。她闭上眼,关于水的记忆悄悄地浮上来。大约是七岁吧,她家小院里有一个水龙头。那时她所在的小县城严重缺水,每家都在节约用水。严格的父亲规定,家里用水必须限制,除了做饭洗衣烧茶,不能浪费水。六月的天气很热,她下学回来,觉得空气里满是沙尘,凉鞋上也沾满了土。家里没人,她真想将自己装进木桶里好好浸泡一下,哪怕洗洗脚也好。于是她脱了鞋,站在水龙头下,拧开了它。清凉的水哗哗地流,她感到暑气正从脚上消失,舒服极了。正在这时,他的父亲闯入院门,盛怒之下打了她一巴掌……二十年后,她已嫁作人妇,丈夫汪然对她简直是有求必应。水,在她的生活中简直成了视而不见的东西。她们家的饮水,从自来水变成了桶装水,后来汪然嫌桶装水不好,就用矿泉水做饭沏茶。一次他们去郊区的凤凰岭,见半山腰上有人排成长队,在接石缝里渗出来的只有麻线粗细的泉水,老人们都说这水沏茶做饭,香极了。她随便说了一句:要是用这水洗澡,不知多舒服!汪然却记在心里,在一个周末半夜起来,开车上山,接了五个塑料桶,放了一浴缸,再请她去浸泡……这两件平常的小事,都曾让她流过眼泪。

      想起汪然轻轻将她抱入浴缸,想起那清凉的泉水沁透肌肤的快感,她不由地叹了口气。现在,她衣衫破碎、形容狼狈,六神无主地呆坐在这陌生的荒岛上,等待着命运的宰割。眼前是一望无际的海水,但不能喝。风暴过后的海岛潮湿阴冷,黄昏的海面全是坏风景,她不想多看一眼。她想,若是在平时,下过雨的黄昏,城市的上空应是宁静的。她下班回家后,打开窗,让没有灰尘的空气流进屋里,静静地享受城市的黄昏带来的宁静。她可以一边喝咖啡,一边听着音乐,一边上网,或是同宋佳到康乐中心游游泳,打打网球……曾一度令她厌倦的城市生活,此时变得那么温馨和具有诱惑力……甚至,她此刻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与一位离了婚的男人莫名其妙地到无人荒岛上来,还差点送命,简直不可思议!

      但她心里非常清楚,无论如何,是季汉宇救了她。虽然她也救了他,但他正是由于拼了性命才弄到差点死去的地步……他还不顾身体虚弱,只身去寻找活路。这些,都令她感动。然而她此刻的心却无法阻止地回忆城市生活的种种细节,特别是汪然对她的好处,都一一浮现。她知道在这个时刻不该想这些,这个时候应该配合季汉宇想活命的办法,但她实在束手无策,只得任由思绪向过去的生活涌过去……傻傻的汪然,此刻在做什么?要是他知道他的爱妻正遭遇危难,他会做什么?可是,要是他知道自己的老婆与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又会做什么?事实上,如果自己不能脱险,用不了几天,汪然就会知道。张大哥找不到季汉宇和她,就会报警,那么警方会根据张大哥的描述,在全国寻人……汪然要是见她久不回家,也会报警。汪然并不笨,他会到公司去查自己的老婆到底去了哪里……调查结果,自己的老婆骗了他,去同一个男人约会,结果出事了……她不敢再往下想,但种种设想又止不住地钻进脑海……那么汪然一定会前来找她,张大哥带路,来到先前那个小岛上,见到帐篷、物品,还有被风暴肆虐过的小岛,其结论就是她和季汉宇失踪了,然后汪然和警察失望地离去……汪然一定会哭吧?这事他怎么向父母说?父母知道后将会怎么样?经过自己几次三番的劝说,已经退休的父母已答应搬到北京来住……欧阳漓咬紧嘴唇,被自己的假想弄得眼睛发涩。

      那再后来呢?没有工具,连季汉宇别在腰上的砍刀都掉在海里了,他们连木筏都扎不成。运气好一点,季汉宇还能找到点吃的,能在这鬼地方苟活下来……难道,自己真的要同那对石壁留书的夫妻一样过着野人般的生活?她想到这里,心里直发毛。先前还让她感动的石壁留书,此时竟成了可怕的诅咒。不!她心里不停地喊,她不想要这种生活!如果老天有眼,让她回到都市去,她愿意同汪然过平淡如水的生活……

      不止一次,汪然都提出要一个孩子,她都拒绝了。要孩子,就意味着她将停止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工作。以前,她当记者,没日没夜地跑新闻,顾不上;公司创业时,更是无暇顾及此事;现在,公司运营渐入佳境,但身为公司主要经管人员,她不想因为要孩子而耽误工作。她以前在报社,亲眼目睹很有前程的女同事,因为要孩子,处于半退状态,虽然保留了基本工资,但重要的岗位立即被别人抢去了。其中一位女记者,是公认最有前途的,获过范长江新闻奖,但自从做了妈妈,只得做一名副刊编辑,从此默默无闻。欧阳漓喜欢工作的状态,不想成为一个家庭主妇,让汪然养活她。

      幸好汪然在要孩子的问题上倒不是十分坚决。提过几次之后,便没有再与她商量。倒是汪然的父母年迈,私下里嘀咕,欧阳漓也装作不知。有时,欧阳漓静下心来,也会想这个问题,但终究还是决定过两年再说。

      现在,她独自坐在阴冷的海边,深切地感受到一种孤寂。也许,年过三十的女人,潜意识里都有做妈妈的愿望吧。如果这次真的死了,那么她的这一生,将会因没有做妈妈而遗憾;如果有个孩子,生命得以延续,希望可以无限延长……她叹了口气。看来,人终究不能免俗,汪然的要求本在情理之中,但自己为何在遭遇危难的时候才认真地思考这些问题?

      她无法回答自己。

      她现在已清醒地认识到,生活原本平淡。若是人为地强行改变这种平淡,将会付出代价,甚至是生命的代价。她并非怕死,但她如果死了,将会带给亲人的伤痛,将会在自己的生活圈里造成何种影响?一个平时循规蹈矩的职业女性,居然同一个男人在荒岛上遭遇了风暴,这恰恰是花边小报感兴趣的话题。的确,她与汪然的情感历程太过简单,甚至枯燥,她想创造一种属于自己内心意愿的情感生活。然而,当她发现亲手缔造的浪漫在灾难面前不堪一击时,她开始动摇了。要让她真的与季汉宇生活在这荒无人烟、与世隔绝之地,她宁可选择死。也许季汉宇可以,但经过这三天的生活,她觉得自己根本无法脱离现代社会,她的生存能力太弱,只会成为季汉宇的负担,甚至会把他拖死。再说,千千万万的女性,不都是像自己一样过着平淡的生活么?有什么不好?这里,别说洗澡,连淡水都没有,怎么生活?

      想着这些,她的脑子乱极了,只恨不得插翅飞回北京。天渐渐暗下来,海风送来难闻的咸腥味,季汉宇还没有回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扭头向岛上望去,希望天黑前季汉宇能回来,哪怕带回来的是坏消息。

      然而,就在她一回头的当儿,她的血液迅速凝固,甚至呼吸也停止了。

      一条手腕粗的大蛇,昂着头,就盘曲在她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三角形的蛇眼里,发出夺人心魂的光。

      欧阳漓不动,是吓呆了;而那蛇不动,可能是因为从未见过人,是以静观其变。

      人蛇对峙,欧阳漓要不是坐着,早已双腿瘫软。她生平最怕蛇和老鼠,即使在电视上看见也会恶心,更何况这条大蛇目露凶光,显然随时都会发起攻南。她绝望了,不敢动,也不敢喊,脑子里一片空白,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也许那蛇看出了她的示弱,头部开始慢慢向前探,并吐了几下信。欧阳漓想跑,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当蛇终于跃起,箭一般扑向她时,她终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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