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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阿漓,快走!”季汉宇返身回屋,几下穿好衣服,提了砍刀,冲向木筏的所在。当他看到木筏仍在,只是被浪头不停地掀动时,心下稍安。

      他返身奔向石屋,欧阳漓已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一脸惊惶。眼前的景象,让她不知所措。幸好季汉宇及时握住了她的手,才惊魂初定。

      “汉宇,怎么办?”她几乎是在叫喊。

      “最好是呆在这里,回去是不可能了。”季汉宇望着海上翻滚的浪头,严肃地说,“好像是海上飓风,太危险!”

      “在这里……不行,万一巨浪冲上来怎么办?再说,如果困在这里,会被饿死的!”她神情慌乱,有些语无伦次了。

      “没办法,风浪太大了,木筏很难渡过去!”季汉宇喊道。正在这时,海上猛地掀起一股巨浪,沸腾的海水横里飞来。季汉宇下意识地扑到欧阳漓身前,但瞬间被海浪冲得站立不稳,跌了下去。幸好,他双手撑地,伏在她的身上,顿时感到背部如巨石击打一般,脑袋嗡地响了一声。

      浪头扑过,二人浑身湿透。欧阳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绝望地看着伏在身上的季汉宇。

      一瞬间,季汉宇已明白这个弹丸之地,遇到这种百年不遇的海啸海上飓风,要存活下去非常困难。但是,如果上了这小小的木筏,势必更加危险。怎么办?他脑子里电闪过数种念头,全是为了欧阳漓的安全。毕竟,是自己主张上这个礁石的,他负有责任。

      狂浪过去的间隙,欧阳漓缓了一口气。但此时她的脸色已变得苍白,微弱的呼喊再次响起:“我……我要回小岛去……”她只能向季汉宇求助。突出其来的灾难和这两日在岛上的生活,她已清醒地认识到,没有水,没有食物,要像那对石壁留书的夫妇一样在这令人绝望的石礁上生活,太艰难了。况且,那对夫妇是绝处逢生,可以不管世上任何事。她,欧阳漓,是一位有家庭、有事业的都市白领,突然失踪,将会有什么后果?而季汉宇正在假期,作为船长,亦不可能真正抛家舍业。来这个岛上,说白了是想体验和弥补情感缺陷,远未到誓死相守在这孤苦之地的地步。退万步讲,如果在这石礁上苦守,纵能保全性命,也难保会被张大哥误认为二人已经遇难。当年的两个麻风病人,是借助守岛军人的帮助方得以返回大陆,现在小岛荒芜,一旦张大哥确认二人遇难,那么谁还会来营救?

      自然,这个问题季汉宇比她考虑得更多。在扎筏上礁之前,他隐隐就有预感,但万万没料到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竟然比十多年来在海上见到过的任何风暴更加猛烈。留,势必陷于绝境;走,要冒很大风险。他深吸了口气,清醒地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远远超出想像。当前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才能保证欧阳漓全身而退?

      但他深知不能再作犹豫。此刻的黑白礁,两礁之间的空地,被几个呼啸而至的浪头打得一片狼籍,石屋里灌满了水,根本找不到容身之地。看着欧阳漓无助的眼神,他当机立断:上筏,听天由命吧!

      “阿漓,你振作些!”他蹲下身去,将脸贴近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无论出现什么情况,你都不要放弃,我会保护你的,好吗?你答应我!”

      “好……”欧阳漓嘴唇抖动,但眼神里是一种坚定。

      “那我们走吧!快!”季汉宇扶起她,将砍刀别在腰带上,踩着疯狂漫上来的海水,向木筏冲去。近了,他抓住了绳子,使劲将木筏拽过来,让她先上去。那木筏此时像一张漂在水上的纸,欧阳漓咬着牙,手脚并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伏在上面,紧紧抓住了短桅。

      季汉宇见欧阳漓已上木筏,随即解开绳子,踩水冲了几步,翻身上筏。木筏虽小,但由于季汉宇在建造时颇费心思,槽销严丝合缝,倒也结实。他上筏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绳子系在欧阳漓腰间,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以防不测。

      此时浪头退却,远处虽风浪甚急,但邻近石礁处稍显平静。季汉宇暗暗庆幸机会难得,随即双手挥桨,努力划动。由于风向相反,帐篷做成的简易风帆派不上用场,只得弃之不用。欧阳漓神情稍定,抱紧短桅,不去影响专心划桨的季汉宇。

      然而尽管季汉宇力大,但在风浪之中划桨,无异于螳臂推车,往往拼力前行数丈,一个浪头过来,又将木筏推回原点。但季汉宇并不气馁,沉着应对,决心拼尽全力,将欧阳漓安全送回小岛。

      欧阳漓提着一颗心,只恨自己无力协助季汉宇。望着浑浊的海浪和几近黑暗的天空,她不停地祈求上苍保祐。现在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够活命。

      在她心中,此时的季汉宇,不仅是她的情人,更是她惟一的依靠。她相信他是靠得住的,因为从他坚定的眼神和出奇的镇定,以及臂上隆起的肌肉,可以感觉到希望的气息游丝般传递过来。她决心不打扰他,不叫喊,尽量让表情平静。然而,她的心抑制不住地撞击着胸腔,四肢麻木,脑子里混乱一团。以前看灾难片时,虽然也跟着剧情的发展担心甚至揪心,但毕竟是旁观者;如今置换成面对灾难的主角,她才认识到灾难片中的人其实都是受到保护的,场景和效果是制造出来的,剧情也是设定好的。眼前的真实剧情,到底向哪个方向发展?是个谜,是个悬念。惟一让她感到希望的是,石礁和小岛之间并不遥远,虽然此刻看不见小岛,但能感觉它就在不远的前方。她深深地吸着气,只盼能顺利上岛——此时的岛,就是天堂,那里至少有帐篷、水和食物,至少有海浪无法冲击到的山冈。她已下定决心,如果此次顺利逃生,她将尽快回到大陆,回到城市,不再玩这种冒险的游戏了。

      木筏在小心翼翼地行进。无论如何,它在行进。欧阳漓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祈愿在发挥作用,至少在木筏的四周,没有巨浪。如山般的浪头总在远处起伏,近处的波浪就像长了眼似的,总是给小木筏让出道来,使它能缓缓推进。如果这种情况能延续几十分钟,他们就可以脱险,欧阳漓想。

      然而就在欧阳漓稍稍松口气的当儿,她瞥见了季汉宇惊恐的眼神。那双一度坚定的眼睛,此时盛满了恐惧,划桨的双手也停止了动作。欧阳漓侧过头,立即感到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停止了运动。她看见,就在他们的左前方,海面正迅速移动着一道不知有多高多宽的巨浪,如同崩裂的冰川,朝他们压过来……

      “抓紧木筏……”她听到季汉宇向她喊了一声,然后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气旋裹了过来,木筏连同她的身体,如同烈火上飞舞的烬,毫无依托地飘了起来。随即,无边的浪头从天而降,将飘起来的木筏和他们的身体一同卷起。欧阳漓抱紧短桅的双手,无法再用力,被轻易分离,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无法呼吸的窒息感压迫着她,最后的记忆是机械地吞咽疯狂灌入的海水,然后腰上一麻,便失去了知觉。

      核桃树的枝叶密极了,密得看不到上头的天空;核桃树的枝干高极了,附身下视也看不清地面的黄土。欧阳漓心头涌动一种朦胧的兴奋,将脚向斜斜伸出的枝头探去。枝头挂着绿油油的核桃,圆得刚好能撑满手掌。她的右手,随着脚的探出,慢慢地伸出去。还是够不着。她再向前探。树枝有些弯,有些颤,但她的手离那个晃悠的核桃更近了。她深吸了一口气,上身呈一个弧度,再向前探。终于,她的手摸到了那枚核桃的皮了,凉的,有些沁骨。她将手指钩起来,去抓它。但是,她没能抓住,脚下的枝头发出一块脆响。她的身子向下坠去,耳边的风刀片似的刮过。她感到身体轻极了,像浮在水里一般。她来不及喊,也来不及思索,任由身体下坠。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喊,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焦急,绝望,撕心裂肺……她在身体撞击地面的那一刻,猛然想起这是父亲的声音。但是,她已来不及回应了,因为她的意识被强烈的震动弄散了,像摔烂的蛋黄,零碎地摊在地上……

      但她的身体仍然有感觉。她感觉到一双大手抱住她,抱得很紧,然后她感觉到了急速的奔跑。她的头部正撞破空气的阻隔,向前冲,向前冲……这种模糊的意识在大脑深层一遍遍地涂抹,强化着她的记忆。是的,是父亲在抱着她奔跑,奔跑到一个能让她畅快呼吸和能看到光明的地方去。以前她就一直在那里,可是突然间她被隔离了,被窒息的黑暗包围。她感觉强光就在前方,但自己只有停靠这双强有力的手将她托过去。这个过程相当漫长。

      她终于感到自己的身体穿透黑暗,进入那片白光里。于是她喷出一口憋在胸腔的闷气,嗓子里箭一般射出一个声音:“爸——”她终于喊出来。于是,泪水也跟着涌出来。

      她活过来了。

      她一睁眼,就看到了季汉宇那张涨红了的湿漉漉的脸。

      这是怎么啦?刚才活跃在大脑深层的记忆,让她猛然一惊。片刻之间,她想起来了,这是她七岁那年从老家院子里的核桃树上摔下来的情景。然而,这时明明是在海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季汉宇一手抱住她,一手死死地抓紧一根木头。

      四周的海浪仍在涌动,轰然有声;海水不再湛蓝,浑黄一片。原来的木筏早已散架,此时只剩一根比胳膊略粗的木头,恰如一根救拿稻草,大半截陷在水里。

      欧阳漓一阵恶心,觉得腹胀如鼓,不由地喷出一口咸水,眼泪随之溢出。她强打精神,向前方看去,除了涌动的波涛,茫茫大海上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身在何处。

      “阿漓,抓紧木头……”季汉宇喷出一口水,大声喊道。见她醒来,他红红的眼里有了光。

      他慢慢移动她的身体,让她能抓住那根木头。然后,他松开了手,全身都在海里了。当木头只承载欧阳漓一个人时,居然浮起三分之一。季汉宇一手扶定木头,一头划水,双腿巧妙配合,试图慢慢向前行进。

      幸好此时风浪小了很多。季汉宇见欧阳漓醒来,不由精神大振,奋力划水。若是木筏尚在,即使无帆,生存之望都要大得多。欧阳漓还不知道,在巨浪打过来后,季汉宇亦被巨浪击入海中。再次浮上水面后,他决心找到她。在第五次深潜时,他摸到了已昏迷的她,心下不禁狂喜。然而,饶是他精通水性,但面对如此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暴,也是在鬼门关闯了几回,才将她托出海面。

      欧阳漓吐了几口海水,神情为之一振。她半伏在木头上,双腿击水,配合着季汉宇,往同一方向行进。此时海上能见度极低,只能机械划水,生死之事,只得由天。

      然而天公并不作美,狂风过后,大雨倾盆。二人本已全身湿透,但豆大雨点从天直射,双眼无法睁开,使本就困难的行进变得愈加艰难。季汉宇拼了全力,胡乱抓扯身上衣衫,赤了上身,以便双臂更加灵活。但经过先前的搏击,力气已乏,全凭意志支撑。他此时的惟一念头,就是能将欧阳漓送到陆地,哪怕是巴掌大的一块!然后,他会想尽一切办法送她回大陆,回城镇……至于什么海边小屋、浪漫晚餐,他再也不想了。

      他如此想着,机械地运动着,企盼这雨,这风,这浪,就此止歇。他愿意用他的一切换回欧阳漓的命,甚至自己的生命都可以。悲怆从心底涌起,他压住了它,不让它膨胀和蔓延。因为他知道,任何情绪都有可能使他丧失斗志,前功尽弃。

      他想高声鼓励欧阳漓不要放弃,然而他实在没力气喊了,他需要节省每一点力气,因为他无法判断自己身在何处。那个将木筏打碎、将绳索震断的大浪,不知将他们推到了什么位置。所幸的是,他找到了她,浮上来时碰到了这根救命的木头。他觉得老天不会让她出事,因为碰到她、碰到木头以及她的苏醒,都在强化他的这种信念。

      然而个人的意志和祈愿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显得那么苍白,事态在继续恶化。大雨过后,狂风再起,海面连天的浪头再次劈面而来。季汉宇和欧阳漓的挣扎显得徒劳,只得随波逐流。幸好那根救命木头尚能使欧阳漓不至完全下沉;而季汉宇一旦放弃定向行进,凭自己熟稔的水性倒也可保暂时不沉。

      如此苦熬良久,仍然看不到一丝希望。季汉宇闭目长叹,深悔带欧阳漓上岛。自己在海上漂泊半世,死不足惜,但害得欧阳漓遭此大难,其罪虽死难赎。然而面对如此境遇,任谁也百无一策,看来只有眼睁睁地等死!一时间,他悲从中来,不由得泪盈眼眶。他终于对着风浪大声喊道:“阿漓,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带你去看黑白石……”

      “是我要来的……”欧阳漓也尖声喊道,但她的话被海水呛住了。季汉宇又深悔自己引她说话,害得本已虚弱的她呛了海水,赶紧闭了嘴。然而,欧阳漓喷出一口海水后,高声喊道:“季汉宇,我爱你……”

      这声音在风浪中显得那么微弱,但在季汉宇听来,不啻是一声惊雷,把他震醒了。在这最危难的时候,欧阳漓喊出了这一句不知被多少人说过多少遍的话,让他的血沸腾起来,让他虚弱的心强劲地跳动。“我也爱你……”他本想让这句已涌在喉头的话冲出口腔,但他没有说。他只是深吸了口气,奋地划水,带着这截木头,向茫茫海面冲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季汉宇感到周身已僵,寒气深入骨髓,身边的欧阳漓虽然仍然死死地抓住木头,但已闭上了眼,双腿已停止了动作。也许她太累了,也许是被冰冷的海水浸泡过久,身体的热量消耗殆尽。季汉宇咬碎牙根,伸手去抱她。到了这个时候,求生已然无望,他只想抱抱她,和她在一起。她的身体冰冷,面色惨白,浑浊的水滴从她额头上滚过,在她长长的睫毛上略作停留,然后落到海里。海水此时只泛起微波,似乎也对他们的遭遇表示同情。季汉宇的心碎了,他不能让欧阳漓就此睡过去。他在她耳边大声喊叫,她却没有回应。也许,在她喊出“我爱你”时,她已决定向他作别……

      季汉宇绝望了,完全绝望。他昂起头,向大海吼叫,如同受伤的野兽,声音嘶哑可怖。他的吼叫居然使波涛翻滚的海面静止了,几近黑暗的天空居然有了些许亮光。他借着这亮光努力向远处看去,他的眼睛撞到了什么,一疼。他使劲眨眼,挤出眼里的水。他真切地看见,在不远的前方,一抹葱绿浮在水上……他再看,一座树木葱笼的岛,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哈哈大笑,眼泪随着笑串串滚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扔掉木头,抱着欧阳漓,疯了一般向那片绿色游去。他觉得自己的技术好极了,即使在当年参加学校的比赛夺冠时,他的手脚都没有这么灵便。他觉得自己的脚不是脚,而是桨,飞快地推着他们箭一般冲刺。那绿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他知道,他的阿漓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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