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妖过境》P橙

3、冥婚

　　阿南低头看着躺在床边的自己，那张本该清秀的面容，似乎只剩下绝望。

　　夜色沉寂，冷风掀开了窗户。偌大的房间里，瘦如骷髅的身影缓缓站起，如死水般的双眸在黑暗中隐隐发亮。

　　阿南坐在一栋公寓的楼顶，风有些大，隔了几百公里，此处竟下起了雪，好在这身体的主人死在冬天，不然，她是万万不会和蛆虫共宿的。

　　吴廷昊坐在书桌旁，看着好久没回应的消息，心里有些不安，又试着拨打了一下电话，还是无人接听。“应该是最近学习比较忙吧.....”

　　他看了一眼窗外，对面楼顶站着瘦弱的身躯，在风中摇摇欲坠。他慌忙起身，踢翻了椅子，定眼细看时，楼顶空无一人。

　　一阵强风从窗缝吹进来，原本放在书桌一角的笔记本，被掀开封面。他将窗缝关好，在触碰到笔记本封面时，顿了顿。

　　打开夹层，两张素描画像从里面抽出，他红着眼冲向门外。

　　有人告诉他去年下大雪的时候，慕雪差点从楼顶跳下。如果刚才不是眼花，会不会是她？

　　“啧啧，青春就是好呀。”阿南看着在风雪中狂奔的身影，皮笑肉不笑道“可惜，多了一个和我抢案子的。”

　　一阵风将雪花聚拢，幻成穿着黑色长袍的修长身影，背后还套着足有一米高的还魂钩，额前银色的头发隐隐可见，套着罗刹面具，遮住整张脸，却不似一般鬼魂凶恶。

　　阿南偶尔见过鬼司局鬼差，面前的这位从衣袍精致程度来看，应该算个头头。这般体态风流，不多见，至少在阿南记忆中没这号人物。

　　“见过南大人，鬼司局办案鬼差，白思衡。”

　　阿南礼节性地点点头，好在有点规矩，看他白发苍苍，这声音却似少年般清明婉扬，水润心泽。“你何时入鬼司局的？”她故意沉重嗓子，想着不能丢了威严。

　　“不足月余。\"

　　好个鬼司局，这帮孙子竟让新人来办案，明摆着羞辱自己“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不过白兄入职不久便知道我的身份，想必也是听了我的不少传闻啊。”

　　“偶有听闻。”

　　“小有成就，不足挂齿。”她扯着皮。咧嘴笑着，浑然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上月捉拿百鬼一案，你可知主谋人是谁？”

　　对方微微一愣“你吗？”

　　阿南也未计较他是否用敬语“低调低调，就是不知道哪个孙子改了我的策划书，害我跑了一场空，不然，老子好歹要升两级.还有半年前你没来时......”

　　那人似乎有些不耐烦，打断她道：“南大人借居着这具身体，可察觉到什么没有。”

　　“有是有，但气息孱弱，具体位置还是不清。”她愣住道“我同你说这些做甚，你们鬼司局只管审讯恶鬼和抓回跑掉的野鬼就好，这种送鬼入轮回的事，还是交给我们六道局吧。”

　　少女借居的身体不是本貌，但那双恢复如水洗般的纯澈眸子很是好看，显然是她自己的。

　　对方比较高，只是低头盯着那双眸子，愣了愣，然后轻笑出声，附身凑到阿南耳畔道“我们不防比比，也好让属下见识见识南大人的厉害之处。”

　　见他转瞬隐去的身影，阿南摸了摸耳朵“下战书？老子抓鬼时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棺材板子躺着！”

　　楼下一片嘈杂，少年摔倒在雪地里，挣扎起身。也不顾周围发生了什么，只是一路朝楼顶跑着。

　　“慕雪”站在风雪中，单薄的睡衣衬着她脸色越发惨白，神色略带怜悯地看向他。

　　“真的是你！你来了怎么不和我说，我打电话你一直没接，我...我真的很担心你。”

　　阿南在心里轻叹了口气，“浮世万千，情最伤人”孟婆说的一点没错。
　　冥界规定不许吓唬凡人，也不知道他心理素质如何，便不敢兀的出声。

　　这具身体所能察觉到的魂魄气息越来越强烈，阿南窃喜，但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那白老头好巧不巧出现在面前，手里绕着还魂钩，俨然一副要收网的姿态。

　　一道白光扎眼，还魂钩猛地勒住吴廷昊的脖子，阿南一惊，喊出了声“等等！”

　　白思衡也全然不顾阿南吃了苍蝇般不悦的神色，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继续道“吴廷昊，年十七，死于车祸。一生无大恶，可入轮回，你可愿归去？”

　　“不...”他死死拽着脖子上的还魂钩，闭眼喊着“你们在拍真人秀对不对？慕雪你离这个疯子远一点！”

　　\"这么啰嗦，便魂飞魄散吧。\"

　　眼见他要收紧，还未等到阿南制止，便被撞出体外。

　　“好家伙，终于出现了！”

　　阿南按住胸口，强行脱离是很上灵体的，她只好半撑着身子，抬起左手喘气道“六道轮回，孤魂速现，封！”

　　一道蓝光将尸体裹住，顿时所有的关节都“嘎吱”响着，扭曲成骇人的动作。因为痛苦，便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吴廷昊看着渐渐凝聚成型的女子，逐渐意识到，自己和慕雪可能都死了。他扯出一抹苦笑“终于....我们还能再见....”

　　女鬼原本狰狞的面容慢慢清明，神色悲恸道“是啊，真的...再见了。”

　　“你们都是孤魂了，留在人间就是坏了秩序。”阿南朝白思衡示意眼神，便双双将他们放了出来。“有什么话快点说，好早些上路。”

　　他也未阻止两个小屁孩相拥，对女鬼问道“是谁教你破魂隐藏气息的。”

　　她抬头看了眼吴廷昊，低声道“自从我搬离S市后，经常做梦，梦里出现的人告诉我下地狱该经历哪些酷刑。可有天他告诉我，只要不给鬼差抓到，便不用入地狱，也不用活着那么辛苦。他从来不漏面容，等我服药后便随着一群人走在开满红花的路上。”

　　阿南有些不解“那你应该在黄泉路上了，怎么还返回人间了？小黑小白分明没找到你！”

　　“我自己掉头跑的，后来有个白衣人拉我走，我见他不似坏人，便迷迷糊糊地跑了回来。为了留在人间，他将我魂魄分成六份，说这样才不会被鬼界抓回。”

　　如果不是鬼界的人，应该不会对此了如指掌，阿南继续问道“可否将那人描述的详细些？”

　　“是个很清瘦的男子，带着斗笠，用玉簪束着长发，穿着古代的衣服，上面还绣着云鹤，看起来很华贵，像个仙人。”

　　白思衡朝阿南看去，她耸肩道“我也不知，按她所述冥界并没有此人，不过仙人才不会管这些闲事，乱三界秩序，是得堕畜生道的。”

　　见面前两人惊慌失色，阿南轻笑\"怎么了，怕来世他成了人，你成了猪，烹食了不成。又或者来个人猪相恋，也算是美美佳话。\"

　　面前穿着一身运动校服的阿南，模样看起来也像个高中生，束着高马尾，清亮的眸子仔细看是墨蓝色，笑起来似映着星河。怎么看怎么不像传统印象里的鬼，还怪恶趣味的。

　　“不过话说回来，怪不得我附了你的身体，都难察觉你的气息。原来是借他人之手，裂了自己魂魄，这稍有差池就是魂飞魄散，太胡闹了!”

　　她看向白思衡，一双杏眼忽闪着“哎，白老头，你帮我查查她的生平呗。”

　　“别叫我白老头，我不老!”话刚说完便见他从长袍中捏出一张纸,阿南笑嘻嘻地凑过去“好嘞，这么痛快！老马说得没错，这两人死亡时间是对应的。不过自杀不能立即投胎，看她也没干啥坏事，地狱是不用入，但是要留在酆都改造。”

　　白老头点了点头，指着面前凄惨的二人道“他们你有何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秉公处理呗。这男子心有执念，尸骨未寒就流荡人间，算你出手及时，等他怨念积攒定是个棘手的麻烦，这功劳算你的了。至于她嘛，也算是我抓到的，就交给我好了。”

　　白头公未说什么，见两人死死都不肯分开，便一人一个棒槌，敲晕后，随着阿南拖入阴间。

　　“很多人作为旁观者，其实比鬼还要恐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满足自己的欲念便什么都可说。还有那些干了坏事的，却偏偏坦然活着，想想可真讽刺。”阿南在忘川河的河畔上坐着，周围都是漂浮的河灯，每一盏都摆渡着一个灵魂，由远及近，零星点点。“我这次办案算是悟了。”

　　“听闻南大人向来如此。”

　　她抬头瞪了他一眼“我想好了，我手上的人并未乱人间秩序，酿出祸端，你们鬼司局是定不了罪的。况且她魂魄受损，我们六道局也不会让她投胎。”

　　白思衡双手环抱，颇有兴趣道“南大人有何高见？”

　　“反正那男子没干坏事，可当鬼差，不如二人稍大些再冥婚，在鬼界上个户口就是。”

　　“你别这样看我！虽说此等行为冥界鲜有，但总归合情合理，未有僭越之处啊。”

　　“哎哎哎，船来了，哎，你别走嘛，大人我如此通透达理，不应双手鼓掌嘛！”

　　“白老头，等事情办完了，我升职加薪请你喝酒啊。”

　　“聋子嘛，都不回个头，真真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