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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泥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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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风晃过,绿影斑驳下,穿着白色蓝边校服的少女怀里捧着书,她微低着头,步子走的不太自然又急促,似乎是有意遮掩着什么。
课间操上,她拽着衣角,那些不经意闪过的目光和窃窃私语,让她如芒在背。
慕雪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去了班主任办公室。她性格文静,学习成绩也不错,即使开学不久,班主任还是对她印象比较深。
班主任大概四十多岁,带着黑边眼镜,看起来比较儒雅笑起来也颇为亲和。
“老..老师,我想问一下,还有没有大一点的校服。”她比一般的少女发育更成熟些,所以衬衫总是紧贴在身上,对于青春期敏感的少女,有些事觉得难以企口。她涨红了脸,局促地捏着衣角。
“啊,有的。”班主任目光快速地游走了一下,笑道“你们现在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校服肯定不能以以前的码数,我帮你重新拿一套。”
心里的不安终于放下,也许出于感激和尊敬,班主任的英语课上,慕雪都是分外认真刻苦。
“真的佩服你,老班的鸟语课都能听这么认真。”课下抱着篮球的吴廷昊一把抢过慕雪的笔记,他长得高,抬手举着,看着眼前的少女像小兔子似的蹦跶,不由笑意更深“呦,这么宝贝,让我看看是不是情书日记。”
“你胡说些什么,还给我!”慕雪涨红了脸,有些羞恼。
他仰头看了几页“什么嘛,全是笔记,没意思。”掐着时间快上课了,便不愿再捉弄她,合上笔记本递给她“听说你素描画的好,下次给我画一张呗。”
“不要!”她愤愤地接过去,食指卷曲摩挲着笔记本封面。
少年旋了一下手里的球“哥这么帅,简直是行走的模特,你也太有眼不识珠。”
“是猪八戒的猪吗?”少女笑得眉眼弯弯,比起平时的恬静多出几分灵动。少年慌忙转身,用故意生气掩饰微红的脸颊“我不和你说了!”
高中的第一个学期比她想象的要快,也要充实。她坐在书桌旁,打开当初被少年抢走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从封面的夹层中抽出两张画纸。
一张是少年坐在香樟树下喝水,安安静静看起来很乖顺,另一张是少年手里旋着球,微侧着脸,透着几分轻狂。
门被轻推开,她不动声色很自然地将画稿夹进书缝中,然后低头算着数学题。
“你们班主任已经把你成绩发给我了,全年级第五,你这次物理丢分多,以后学理科物理很关键的,要多下点功夫。”
“知道了,妈妈。”见她把水果放下,准备走,慕雪回头问道“快过年了,你们这次不走了吧?”
“不好意思,宝贝,我和你爸爸....”
这话已经听了千百遍了,慕雪忍不住打断\"没事的妈妈,高中时间紧张,哪怕你们在家我也不能多陪你们。最近班主任说我语法不够熟练,让我有时间可以找他补习补习。\"
“那挺不错,记得要乖巧礼貌。你周六上完素描课,如果老师不忙可以把你寒假练习带着。”
所有设想的美好,都在这个严寒的冬季破碎,成为这一世都逃脱不了的梦魇。
她在撕心裂肺的叫喊中,抵抗,哀求直至绝望。
本最信赖,最敬畏的人就在眼前毁掉自己的一切,那双泛着欲望的眼睛比泥潭还要恶臭,布满皱纹的笑意像魔鬼般狰狞。
凉水一遍遍擦拭,却怎么也洗不掉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她哭到无力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透着肮脏。
母亲在门外喊着她吃饭,她没回应,像只提线的木偶坐在凳子上。
“老慕,年初六莹莹结婚,我们得抽时间去一趟。”她将菜端出,朝慕雪催促道“别呆坐着,帮我端下菜。”
“莹莹?她不就比小雪大几岁嘛,这么快就结婚。”
“她爸今天给我打电话,气得哽咽,你猜她对象多大?”
“能有多大,二十出头呗。”
“五十多岁的老头!比莹莹她爸年级还大!你说说,这孩子在外面不三不四干了啥?是我的话直接让她滚出家门!”
手中的碟子“啪”得碎成一地,慕雪木木地看着脚边四溅的油渍,仿佛是她破碎不堪的身躯。她突然更害怕周围人的目光,周围人的声音,仿佛每个眼神,每个字都戳在胸口,遏制住她的呼吸。
年前终于下了一场大雪,她坐在楼顶上,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影,逐渐掩盖了那片洁白,就像那双肮脏的手。
她想等着像泥潭一样的人群散去,背后传来温柔的声音“咱们有什么事慢慢说,你这么年轻又可爱的小姑娘,相信叔叔,未来肯定好的很。”
风刮在脸上真的很冷,她微侧过头,声音颤抖道“风雪太大,叔叔你回去吧。”
“你就是个善良的小天使!叔叔陪你说说话可以吗?”
“我待了多久啦?”
见她肯一问一答,消防员慌忙回应“哈?风雪有点大,你离我这边近一点说。”
慕雪轻轻笑了笑“我待了挺久的了,我听见楼下的声音了,他们让我要么跳要么别浪费时间,还有人骂我小三,可我不认识他们啊....\"
消防员绷紧神经,虽然是寒冬,但额头还是渗出汗珠“造谣一张嘴,你又不认识他们,不用管他们说什么。就当他们放屁。”
“叔叔讲话有趣,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她想起自己的笔记还没有寄出,突然觉得有些可惜,又想起那魔鬼还坦荡在人间,溢出几分不甘。
“有趣的朋友那可是很难得的,你应该有很多事想和他说说吧。”
慕雪没有回应对方问题,而是缓声道“叔叔,麻烦你拉我一下,我腿站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散开的人群,他们有些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局,似乎颇为失望。
班主任被拘留的前天,各种各样的传闻已经扩散,像病毒一样在校园里传播。她依旧抱着书,沉默在角落。
眼前高瘦的身影拦住自己的去路,慕雪早没有抬头相视的勇气,只能低声道“让开!”
少年仍旧倔强地纹丝不动道“我不信那些人说的,你为什么不反驳,任由他们胡说!”
她似乎被什么灼烧了一下,惊叫着避开他伸出的手“我已经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已经不在乎了!”
“我相信你,这不是你的错啊!没有比警察更能有说服力的,慕雪!你是受害者,你是最应该被安慰的人!”
她掩面忍不住痛哭道“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也让我妈报警,可她竟然不让我把这件事声张!我只能自己报警,可还是有人不信我!”
“我相信你啊!”
一切静得只剩心脏跳动的声音,在濒死的最后一刻,她找到最后一根浮木。
封闭的房间外传来争吵,慕雪开始分不清白昼和黑夜,脾气变得阴郁暴躁,只是在少年身边时才能算个人。她觉得自己疯了,但似乎疯的不只她一个。
“我让她离开S市有错吗?那畜生被抓了判刑,可她还能安稳学习吗?”
“医生都说了她心理需要调整,要多陪伴,你让她离开S市一个人住!你什么时候尽过母亲的义务!”
“靠你那点钱能养活谁!我累死累活忙着出差,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嘛!”
她慢慢将笔记本覆盖在胸口,暗淡的双眸盯着天花板。离开的那天她把笔记本寄出,什么话都没有说,连回头告别的眼神都没留。
新房子还没有装修完整,她却觉得刚刚好。抗抑郁的药物让她越来越容易犯困,手里紧拽的浮木,似乎也在侵蚀中逐渐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