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宴之下》夔十七

25、第 25 章

　　顾凌睡醒后闻到一股馊味，到处嗅，一抽动鼻子牵着伤口疼，馊味像从枕边传来，又像是嘴里的味道，他坐起身瞧见枕套上一滩干了的褐色，拿起一闻果真是它。头重脚轻地往卫生间走，瞧见镜子里自己嘴角挂着血迹，衣领上也沾了血，想来是拔了智齿侧睡后口水从合不拢的嘴里流了出来。想起医生的叮嘱，放下牙刷，洗了把脸，往楼下去，闻见米粥香味，一天未进食的顾凌坐在沙发上盯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一切好似从前。
　　顾凌没把倪佳往老宅领，而是载着她到了两年前买的新公寓里。本科毕业后，顾凌就开始琢磨着购置一些房产，他最先瞧中这个楼盘，在开发商第一期出售时当机立断地购入一套，伴随着城市规划商圈入驻这套房的市值如今已经翻了一番。当初同批购入房子的业主纷纷选择装修成民宿出租，只有顾凌空置着只假期偶尔过来小住两天，权当给自己一个独处的空间。现在他把倪佳带来，领进他的世界，看着她为他洗手作羹汤，缺失的一块终于又圆满了。
　　倪佳端着粥出来瞧顾凌吃完了才说：“哥，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嗯。”顾凌喝完粥身上有了力气，但他依旧懒洋洋地瘫坐在沙发上：“回哪里？”
　　“回学校。”倪佳剥着劈开的指甲，切香肠时划到了：“外面天都黑了。”
　　顾凌捂着微微肿起来的左脸：“今晚歇这吧。”
　　倪佳瞪大了眼睛，这房子虽是上下两层，可二楼顾凌只做了书房和一个开放式卧室，倪佳扶着顾凌往楼上走的时候扫了眼布局，哪还有空房给客人？倪佳抿着嘴半晌才说话：“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门口有家24小时便利店，可以让小区管家送上来。”吃完饭虽然有了力气，但口腔里又涌出浓浓的血腥味：“我都这样了，你不留下来照顾我吗？”
　　“可是……可是只有一个房间。”
　　“还有一间客房，做了暗门。”顾凌笑出声起身带倪佳往楼上走：“我都这样了哪还有其他心思。”
　　晚上倪佳躺在床上，顾凌的卧室就在一门之外，她闻着被子上略微的霉味，窗外的灯光照亮了米色的地板，不似主卧的精装细修，这间隐藏在墙后的客卧简单粗糙，六边形的卧室里随意地摆了一张小床，没有柜子没有桌子，连窗帘都没安上。原本顾凌让她睡主卧，他来睡这，倪佳坚决拒绝了，关门前顾凌摸摸她的头发说：“也行。我床上今天也不干净。”说完笑了笑，只那笑在敷着冰贴的脸上显得几分滑稽。
　　门轻轻关上了。
　　房间里又明又暗，黑色让光染成了雾霾蓝，光落在地板上像月光但不是月光，城里的月光哪能照亮空房呢。是灯光，是绚烂的灯光，是刺目的灯光，是可怖的灯光。

　　倪佳想起那晚何佳栀临走时的眼神，像丛林里的狼王在审视无知的羔羊，饱腹的狼王不缺食物，可送上门的小可怜哪能轻易放过呢，即使吃不下也要好生玩弄一下啊，玩到它放弃反抗，玩到它奄奄一息，玩到它认清自己身份不再踏入狼群的领地。
　　后来，倪佳躺在医院里，何佳栀捧着一大束百合花来瞧她，满脸是笑，何美莲很知趣地下楼喝茶，独留倪佳与她。
　　何佳栀拿起护工没削完的苹果接着削皮，她指甲上坠着钻石，延长甲嵌进果肉：“我爸爸是印尼华侨，七十年代到港城做工，后来赶上和谈，他来到内地，找人做服装生意，一来二去就成了何生。我妈妈是我爸爸的第四任情人，除了何越钦我还有三个哥哥五个姐姐，最大的姐姐和我妈妈同年。你肯定觉得我从小生活在一个勾心斗角的大家族里，所以现在才会这样害你。其实，我从来没见过我那些个哥哥姐姐们。”苹果牢牢嵌在何佳栀的指甲上，她拔出指甲，延长甲断进苹果里：“同你说这么多，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懂。”
　　“你这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装出很喜欢我的样子？”倪佳摸着打石膏的手臂。
　　“谁说我讨厌你。我很喜欢你，你多漂亮啊，何越钦瞧见你眼睛都直了。”何佳栀吃了一块苹果：“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做朋友，可惜你总是不听话。”
　　何佳栀临走时对裹成木乃伊的倪佳说：“其实你也没遭什么难，最后我不还是把你带出来了吗？”
　　伤势痊愈能自如行走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到了冬天，倪佳拆掉了身上最后一块钢板，彼时她已搬进在外租的公寓，她对何美莲说：“妈妈，求求你让我回去吧。”

　　兜兜转转两年倪佳回来了。何美莲心存愧疚，为她找了家全寄宿高中，交了三万的复读费。耽搁了两年，许多知识忘得差不多了，倪佳学起来十分吃力，高考只勉强上了一本线，曾经的壮志，写在日记本里的大学越来越远了。现实的残酷的分数让倪佳失去了海阔天空的机会，她保险地选了一所省内院校。
　　高考结束后，倪佳回乡去看奶奶。奶奶拿着扫帚辇她，不认她，倒是婶婶李玉梅挺着大肚子追了她一路，给了她一袋鸡蛋。倪佳给何美莲去了电话要学费，何美莲打了一万给她，言词间让断了联系，何美莲最后一句带上哭腔：“你就当我死了。”
　　这一万块倪佳攒着不敢用，暑假在餐厅刷盘子、去教育机构做晚托老师、和十一二个小姑娘合租两月六百块占得一张床位，终于挣得第一学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大一刚开学倪佳因为一张抓拍的照片上了校园热帖，没几天功夫被冠上了“灰姑娘”的头衔，不少男生争抢着做拯救灰姑娘的白马王子，倪佳忙于生计无心恋爱。倪佳话不多又比同寝的三个女孩大了两三岁，便主动承担起宿舍长一职，打扫卫生帮忙带饭之类的事情没少做。室友李悦是艺术学院的，学艺术十分烧钱，李悦家境普通经常在外兼职，有些工作也会推荐倪佳，一来二去俩人关系更亲近一些。倪佳一夜未归，回寝后李悦关心道：“你昨晚去哪了？”
　　“遇上一个亲戚，留我住了一晚。”
　　“怎么不打个电话？害我担心好久。”
　　“手机没电了。”倪佳把书包扔在桌上，见只李悦一人在宿舍便问道：“她俩人呢？”
　　“翘课去看演唱会了。”
　　倪佳点点头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我去洗个澡。”
　　李悦狐疑地问道：“你在亲戚家没洗？”
　　“住人家家里不太方便。”

　　倪佳早起又给顾凌熬了一锅粥，顾凌喝了后坚持要送倪佳回学校，路上顾凌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联系我们呢？”
　　“回来有三四年了吧。”倪佳低头摆弄着书包拉链：“回来就住校了也没来得及联系。”
　　“三四年？真有你的。”顾凌哼了一声，伤口更疼了。倪佳看了他一眼不敢说话了。下车时顾凌叫住她：“回去收拾几件衣服，晚上我来接你。”
　　倪佳低头来回扯着拉链：“哥，这样不太好吧。”
　　“什么不好，你不来谁煮东西给我吃？”
　　“你可以叫兰姨煮给你吃。”
　　“亏你还记得兰姨。”顾凌轻轻碰了碰发青的腮帮子：“算了，等我拆线了再来找你。”

　　拆线后顾凌便领着倪佳回家了，兰姨瞧见她很是高兴，牵着她的手不肯放，说她长高了，更漂亮了，又责怪她不回家看看。倪佳一直微笑着不说话，兰姨拍拍她的手：“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一切可不是和小时候一样。顾凌带着倪佳推开那扇熟悉的房门，房间里的摆设一如既往，靠窗的书桌，老旧的梳妆台和衣柜里褪色的捕梦网，一切如旧。顾凌坐在床上说：“自从你走后，这房间就空置了，家里也很少来人。之前顾娉要把这房间改成衣帽间让我否了。”他歪着头手撑在身后一副求表扬的小狗模样。
　　倪佳把捕梦网摘下来，捋顺破碎的羽毛：“留着干嘛呢，万一我不回来了呢？”
　　“你会回来的。”顾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说：“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会去深城找你的。”倪佳想到兰姨说顾凌大学期间忙得家都不回，盯着被拽下来的羽毛：“是吗？”
　　“你不相信我。”顾凌抬起她的头：“大三那年参加比赛我就去了深城。原本想问兰姨要你的联系方式，后来，又算了。”
　　为什么算了呢？倪佳没有问。顾凌也没有说。
　　他们都有一段不想提及的六年，倪佳的六年里是伤痛、屈辱和贫穷；而顾凌的六年里是遗憾、恋爱和金钱。在没有对方的六年里，倪佳反复吞咽咀嚼着在顾家三年时光里的美好甜蜜和幸福；而顾凌在突如其来的离别后隐藏起了那曾经彻夜难眠的心痛，不断成长不断向前，像所有男生一般读书、恋爱、分手和毕业。六年顾凌交往过三个女生，除了俞皑洁其余两个他连名字都没记住，只记得两人都叫“佳佳”，至于是“嘉嘉”还是“假假”谁还在乎呢？本科四年顾凌和俞皑洁分分合合吵吵闹闹，众人只当俩人是欢喜冤家，毕业的时候双方父母甚至一起参加了毕业典礼顺道吃了顿饭。
　　饭桌上谈及年龄、发展和工作，自然而然地谈到了结婚。彼时爷爷还在，老人家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孙子结婚，十分积极地商讨婚礼，满座的热闹，就连不轻易泄露情绪的俞皑洁脸庞都红扑扑的，她的目光时而瞧向对面长辈，时而转向顾凌，欢喜从眼睛里淌了出来，顾凌侧过头看她，看她的时候不禁想，不知道深城的天热不热。
　　当晚顾凌又做了那个梦。他紧紧地拥住倪佳，在倪佳的小房间里，月光从纱帘洒进来照亮了米白的书桌、棕褐的地板、鹅黄的床铺和乖巧的女孩。她就躺在那里，乖乖的一动不动，贴身的小背心可怜兮兮地蜷缩在肚皮上，顾凌看着她，看着月光为她渡上一层晕蓝的光辉，捕梦网上的羽毛轻轻飘到床上，而她也如羽毛般落进怀里。顾凌珍重地吻她，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脸颊，就是不敢触碰她的唇。他隐隐知道这是一场梦，可是梦境如此美丽叫人舍不得醒来。顾凌吻她问她：“你去哪了？”倪佳不说话，只伸出软绵绵的手臂拥住他，就像她曾经那样做过的一般。想到曾经，顾凌知道梦要结束了，他回抱住她，那么用力，以至于骨头断裂的声音、血肉碾烂的气味弥散开来，倪佳在他怀中像个乖巧的洋娃娃，他不断地啃噬她、乞求她：“不要走，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梦醒后，顾凌向俞皑洁提了分手。俞皑洁只当他又发疯，笑着说：“行啊。那这次是多久？一个月还是一学期？”
　　顾凌认真地：“对不起。”他直直地望着她。
　　俞皑洁握紧咖啡勉强一笑：“顾凌，我也是有自尊的。”
　　顾凌自认为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起，很巧，倪佳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