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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盛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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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溪山下是一处旷野,肃杀的秋风卷进茂密的芦苇丛,在河面掀起波纹。
落日余晖从山头一路爬下,躺在河水源头,顺着缓慢的水流不停拉长、拉长,直到铺满河面,漾起星点般的光斑。
在她眼底,光斑汇成一天粼粼绸带,从这头到视野里不可及的那头。
她坐在的水中巨石,赤脚踩进水里。头顶的天空传来一声凄厉的长鸣。她顺着那片天望去,海东青的扑棱着翅膀一路北上,划破凛冽的风,朝向落日深处飞驰不停。
士族与寒族的火终于烧到了盛京门前。
她一拍膝盖站起身。
马蹄踏破芦苇丛,踩进河里溅起浪花。
海东青没有停下,它锐利的眼穿透前方即将包裹它的黑暗,不断没入,如同黑夜里的一支脱弦利箭,横冲直撞。
它涌进黑暗,一直到黑暗深处燃起烈火,几乎照亮半边天。它长鸣一声,急转直下,俯冲进林间然后消失。
野狼在黑夜深处嚎叫,月色应声降落此间天地。断崖上差点马失前蹄的她拉紧缰绳,她的眉眼比月色还要凉薄。伸过头顶的手掌稍稍挥动,地面猛地剧烈震颤,扬起碎石残枝,裹着盔甲的战马骑兵冲下山坡,直奔燃火而去。
萧明姝仗剑倚在人群中,她青衣染血,发髻凌乱,面色惨白。
“……”魏音沉站在高台上,冷眼看她垂死挣扎。
城门紧闭,三军叛乱,她大抵是活不过今夜的。
“殿下,该死的都死了,盛京城的血也有你一份,如今摆出这副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模样给谁看。”魏音沉转动大拇指上的扳指,侃侃说道,“日后史书写着我是个乱臣贼子,你不同样也是个盗国贼么?今夜我送你一程也算成全了你一世名节。”
沉厚木门发出噔噔呜咽,墙头士兵擂鼓大喊:“敌袭,有敌袭!”
通传士兵持旗冲出人群,跪倒在高台前:“盛家军到了,三千盛家军沿断崖一路杀上来,南边被截断,容家大军补不上来!”
“眼下已到城门,快破门了!”
盛挽歌你还真敢来。魏音沉心头一滞,挥手召人:“南城兵马司何在!”
“南城兵马司统帅徐周在此!”徐周听令出列,跪在高台前,听魏音沉道:“今南城兵马司三千人死守城门,当名记史册,大盛世代朝拜!”
徐周扣头领命带人撤离这里。
魏音沉手持兵符,面向乌压压的人头高声喊:“今夜取下盛宁公主首级者,封千户,赏黄金百两,良田百亩!”
城门处杀伐声震天,短兵相接。
“主子,魏音沉严防死守,没有吕公车根本撞不开城门。”扶桑一面架着冲过来士兵,一面和她说话。
盛挽歌没有搭腔:她本意不在恋战,来时就带了三千骑兵,原是想着从断崖过来避开容家人,劫了萧明姝就走的。谁知道魏音沉怎么想的,一根脑筋守在这儿。
一时间,盛挽歌动摇了劫萧明姝的心思:横竖都是要死的,大不了到时候她来收尸算了。
“大人,我们真要以命堵门?”
“堵你个头!”徐周啐了口,沉声骂道,“魏音沉那个狗娘养的东西,一门心思盼着送老子去死,盛家军跨过断崖打上来,摆明了要以死相搏,他张嘴闭嘴名记史册顶个屁用!”
徐周面上骂着魏音沉,心里头却也敞亮着:魏音沉今夜守在这里,其他的三处交给了五大家,任由他们相互厮杀好坐收渔翁之利。盛京城大乱,圣人却还没露面,不用想也知道凶多吉少,说什么名入史册,只怕今夜过后大盛就不叫大盛,改叫大魏了。
徐周举起旗帜,大喊:“南城兵马司三千守卫听令,打开城门助盛家军入城!”
城门守卫措手不及,南城兵马司涌上城门,一面推开阻门车,一面推开门闩拽起铁链拉开城门。
徐周一路杀上城头。
外头盛挽歌心里还拿不定主意,只听城头人举旗高唱:“南城兵马司统帅徐周打开城门,助盛家军入城!”
老天爷都在助你,萧明姝你命不该绝啊。
盛挽歌倚马感慨,旋即握拳举过头顶,厉声道:“骑风营听令,杀进盛京劫走盛宁迅速撤离,不得恋战!”
“报——”通传持旗冲进人群,“城门已破,盛家军一路长驱直入,已不足三百米!”
罗新脚踏背后台阶,提刀冲出人群凌空劈在萧明姝眼前。
崔崧眼疾手快推开萧明姝,粗旷的剑身横架他的肩挡住他那一刀。崔崧鼻根冒汗,双眼嗔怒,两人仍旧相持不下。
萧明姝提剑护在崔崧身边,彼时高台之上,魏音沉勾弓搭箭欲送崔崧一程。
当时破空一剑先近了罗新身,他反应极快撤了手,剑刃划过他的刀身,峥峥而响。
不出片刻,但见路面震颤,石子轻荡。萧明姝目光在转角处撞上了盛挽歌的视线:她不像是破甲而来,倒像是铩羽而归的。
萧明姝右手颤抖,虎口撕开一条口子,警醒的看着盛挽歌:就怕盛挽歌也是为了送她上路而来的。
曾经或许她们还可以心平气和坐在同一张桌边,但是盛琼倒下后,她们再无可能温良相对。
高台上魏音沉见盛挽歌纵马杀出条血路,身后的骑兵势不可挡,他知再战也是血战。
她弓身欲拉拽萧明姝上马:不料萧明姝持剑划过马身,惊马失前蹄,叫盛挽歌狠狠摔了下去。
盛挽歌气不过,爬起身上前夺了她手里剑,反手甩了她一巴掌。萧明姝吃不住她一掌,加之前头消耗了不少。这一掌下来她整个人瘫倒在地,右脸血渍划出长痕,随即肿起来。
她眼前一黑,脑袋空空只有耳鸣不绝。
盛挽歌见她倒地才解气不少,扶桑见状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盛挽歌那可是差点就能拔山的力气,这一巴掌下去,萧明姝还不得丢了半条命?
她搂起萧明姝,搭在马背上,旋即翻身上了马扬长而去。
扶桑打了手势,鸣金收兵,带着骑兵浩荡离开。
“不追吗?”
罗新望着高台上的魏音沉问。
“落草穷寇有什么好追的,盛京的火迟早会烧进怀安,盛挽歌也逃不掉。”魏音沉半掩在暗处,抬眸向更远处的燃火:反正他的目的已经到达了,萧明姝是死是活都已经没什么意义。
深秋的风割的脸疼,萧明姝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她挂在马背上一路颠簸,胃里翻涌着不适,捉住盛挽歌的腿示意她停下。
盛挽歌拉起缰绳打在她手背。不管不顾,策马一路绕过断崖,直奔典峰山去。萧明姝实在没扛不住,抱着她的腿吐了一身。
盛挽歌嫌弃地看了把她往前送了送,憋着一肚子火继续赶路。
萧明姝脑中天旋地转,热意如骇浪般淹没她,恶心、高热、疼痛反复折磨她的残躯。她时醒时昏,仿佛颠簸过了好几个日夜。
马过典峰山盛挽歌才放心,缓了脚程。
马踏凉河,盛挽歌反手掀了萧明姝。后者重重摔进河里,掀起浪涛。
凉薄河水无孔不入,淹进了她的口鼻堵住她的呼吸,垂死之感力压不适催促她惊醒过来。她呛了一大口水,趴坐在河里喘息。
盛挽歌马踏河边看她笑话。
“怎么不杀我?”
“杀你?杀你只怕是污了我的名声。”盛挽歌冷言冷语,“一码归一码,我逃出盛京城时欠你一条命,这次算我还你的。”
“落草成寇,你的名声还用得着杀本公主来污蔑?笑话。”萧明姝抬手擦了把嘴,不甘落下风的回怼。
萧明姝呼吸尚急,又被狠狠踩头淹进河水里,她一声惊呼还没出完又灌满了水,窒息感裹挟着死亡再度逼近。
“我提醒提醒你好了,你他娘的现在是俘虏!我的脾气差得很,什么话不好听最好都打碎牙齿咽进肚子里,”盛挽歌下水,一脚踩在她头上,旋即蹲在她身边拽起她的头发,把人脑袋按进水里狠狠淹了好几把,“不然我有的法子,要你过得比我当时在刑狱里还难受。”
萧明姝被她拉出水面,溪水在她脸上横流,她却满脸不屑,斜眼威胁道:“盛挽歌你真的敢吗?苟活到今时今日的你不就是为了查到盛琼兵败燕州的真相吗?我不妨告诉你: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盛琼的死因。你不如求求我……”
“你们萧家就没一个好东西!”盛挽歌拽着她的后脖子,按着她淹进水里一头撞上水中潜石,她额间涌出鲜血顺水淌走,“没了你我照样可以查出真相,当年要不是你们萧家存心袒护真正的凶手,我爹哪里会死的不明不白!”
“盛琼死守边沙一线,他的位置无人可替,你也不想想圣人要他死有什么好处,坐等边沙铁骑南下烧城掠地么!”
“少跟我扯那些花花肠子,”盛挽歌怒气翻涌,直冲脑门,恨不得当场剁了萧明姝泄愤,“我爹的死整个大盛就没有一个人无辜,你现在跟我说东说西不就是为了撇清罪责么!”
“我告诉你,这世道不公:你们萧家说一不二,凭什么我们一家就活该为你、为你们萧家鞍前马后,落不到马革裹尸还就算了,还要背负千古骂名,骂我爹是卖国贼!”
她抬手把人淹进河里,起初还有滚滚水花,到后来动静逐渐削减,一点儿水沫子都溅不起来,盛挽歌才意识到自己气过头了,喘着一口粗气把人拖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