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桂冕》翡京白

8、第 8 章

　　谟柯大约分为温热和寒冷两季，最热的八月份通常伴随着稀疏几场雨，便过去了。

　　不仅是谟柯，风盟中比较有名的为首三国基本都是这么个气候。

　　连年风沙侵蚀，环绕着忌灵之所的翠林禁地似乎也被蚕食，这里的气候总的来说不适宜耕种，水是越来越宝贵的。

　　农民如果看天吃饭，或许真的要饿死。幸亏谟柯和环灵带有齐密垭，而他也同样被那些傲慢的贵族所尊重，甚至连国王唯一的女儿都要叫一声“王父”。

　　齐密垭总是神秘的，甚至有些冷酷。

　　希达以这样的方式给他系上一抹柔情，也隐藏着拳拳期待之情。

　　王城的操练场上，斯嘉丽正背着一块大石头练习负重跑。

　　九月末的王城，太阳高悬，有些毒辣。

　　王城里并不是所有人都认识公主，而且斯嘉丽还戴了黑色面罩，掩盖了真容。

　　一开始她还咬紧牙关死命坚持着，但跑着跑着，脚步就如同灌铅，慢慢一步顶上两步、三步、五步……

　　她一手紧握着肩上的麻绳，汗水扎到眼睛里，她用另一只手抹去，用力眨眨眼睛。

　　望台角楼上一前一后两个人，无论何时，只要出现在有关士兵的场合，备受敬爱的格瑞芬队长都会一丝不苟地穿着束甲出现。

　　今天的这一套是常规束甲，比战甲要小两圈，只是胸前的鸢尾纹章依然瞩目，日光一照，银甲折射出亮白光辉。

　　斯嘉丽咬着牙，往常格瑞芬忙的时候，都是他身后的禁卫长林恩·尼科尔负责骑士团操练。

　　但是今天他来了，斯嘉丽跑第五圈的时候，就把面罩拉到了鼻子下面，第八圈后索性拉到了下巴处，而这第十圈，真是越跑眼越黑，操练场足够容纳三千人同时训练，但是没有一处是望台看不到的。

　　她自知丢人，与此同时，正好跑到了望台下方，内心的懒惰思想紧紧抓住了她，她不由得想着，为什么要这么苦哈哈的，原本的坚持和期待的来自于格瑞芬的赞扬此刻都变成了斯嘉丽心里上更沉重的一块石头，压的她心力也摇摇欲坠。

　　原本以为格瑞芬是好说话的，再说她总觉得那天在屏风后他也是出于好意，但是现在想想，难道不是好意，包括今天这一遭，难道是故意看她出丑。

　　可是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如何说服格瑞芬指导。

　　她突然灵机一动，“哎呦”一声叫唤，似乎冷不防地跌倒在地，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引来了同样吊车尾的零散几人的嘲笑。

　　望台上，两人都看到了背着石头，以一副不怎么美观的姿态摔倒在地的斯嘉丽。

　　林恩看向格瑞芬，他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老实人，因此便说。

　　“是不是要下去看看？”

　　格瑞芬往日春风和煦的脸上，此刻只是面无表情，他站了一会，斯嘉丽仍是磨磨蹭蹭没有动作，他稍微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剑柄上依次握过。

　　“剩下五圈你继续看着他们，我下去。”

　　林恩点了下头，望着队长离去的身影，心里也不免疑惑。

　　国王怎么会同意殿下来这里吃苦？何况她的表现远远达不到普通骑士的门槛，明明被好好保护着就是了，林恩摇摇头，看着队长走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斯嘉丽一缓下来，突然意识到手和脚都疼，她看了看被面罩包裹着握着麻绳不放的右手，已经磨破了皮，血和暗色的面料融在一起，不分你我。

　　汗水渗进去，杀得她龇牙咧嘴。

　　鞋里也进了沙子，只是甫一放松，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靠着石头乘凉。

　　直到一片阴影从身后覆盖过来。

　　斯嘉丽一怔，想起身，却被身后的石头带得一个趔趄。

　　“哎？嘶……”

　　下意识地用受伤的手撑地，脚上似乎也蹭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钻心的一阵疼。

　　她仰头，披着鸢尾花束甲的格瑞芬逆着光站在那，仿佛一座神像。

　　斯嘉丽愣神，随后笑着举起双手，像是满足了大人要求后急于要糖的小孩子。

　　“格瑞芬，我做的是不是不错，快快快，拽我起来。”

　　格瑞芬没有说话，他半蹲下身，浅红棕的发梢略过斯嘉丽的手背，有些痒。

　　他把斯嘉丽手上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解开汗湿脏污的丝巾，用随身的水壶里的净水给她洗了手，又拿出一条带着玫瑰香气的白色手帕给她重新包扎。

　　斯嘉丽脸微微发红，别过脸去，她总觉得被这样照顾有些不好意思。

　　随后她突然意识到这或许属于受伤士兵的特殊待遇——被长官关怀。

　　于是她又睁大眼睛，满怀希望地问道，“我是不是过关了，队长大人。”

　　格瑞芬没说什么，他从长靴外侧抽出匕首，斩断了斯嘉丽一直背负着的绳索。

　　斯嘉丽感觉肩膀一轻，顿时舒出一口气。

　　“呼——哎？现在我是不是可以叫你一声队长或者是老师啦？”

　　保持沉默的格瑞芬轻柔地说了一句隐含着残忍意味的话。

　　“我让芬妮派人来，送你回去休息。”

　　“休息？现在？”

　　斯嘉丽不理解，她皱了下眉，“我是想好好休息，可是……你的意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斯嘉丽是个聪明人，她心中对格瑞芬的决定已经有了猜测。

　　但是她一向要强，因此，看到格瑞芬那有一丝无奈又透着似乎对小孩子的怜悯的神情，她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耳朵。

　　“您还是……”

　　“我不听，我不听。”

　　准骑士们正保持着队列跑过来，为首的一个看清了格瑞芬的侧影，忙一声提醒，所有的训练生都停了下来，右手抚胸，一致向他致意。

　　格瑞芬却只是侧脸，微笑道，“因为这样就要停下来吗？骑士团的第一条守则是什么，你们忘了吗？”

　　“抱歉，队长，我们都太激动了。”

　　格瑞芬总是和煦的，但没人认为他好惹。此刻他虽然笑着，但身边似乎散发着无形的威慑力，搞得这群骑士团待选骑士们纷纷噤声。好在这个准骑士团的代理队长不卑不亢，立刻就回了话。

　　而格瑞芬也没有生气，只是向他们点头致意，“谟柯的未来在各位身上，继续操练吧。”

　　见过队长，似乎骑士团整体的士气也上升不少，没人敢开小差，步伐甚至比刚开始时更加整齐有力。

　　斯嘉丽望着那些年轻矫健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阵泛酸。

　　“为什么他们可以，我就不行呢。”

　　她不甘心地瞪着格瑞芬，但是手却缓缓垂了下来。

　　格瑞芬微笑道，“殿下做得不错。”

　　斯嘉丽的目光又转为期待，随后听到了令人如坠冰窟的一句话。

　　“仅此而已。”

　　斯嘉丽的胸口猛地涌起一阵不甘和气愤，“那还要做到什么程度？我跟了十几天的操练，昼夜不停，一天只能睡五个小时，我知道我弱……可是我也只是一个小孩子啊，怎么突然对我要求这么严格。”

　　说着说着，她不由得眼泪汪汪。

　　“我是真的想成为一名战士，为谟柯作战。你看不上我，我知道，我也不奢求你能教我，我会努力提升自己的实力，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真的看到我、承认我！”

　　“但是，现在，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留下，这也不可以吗？”

　　格瑞芬面色不变，“我知道，你从刚来时的三圈，坚持到了五圈，现在已经到了第八圈，这么下去，似乎是有希望的。”

　　斯嘉丽握紧了手。

　　“殿下知道，我们这次招募，排名最后一位的学员在基础测试中，跑了多少圈吗？”

　　“我知道操练标准是二十圈，最后一名的话……十圈？”

　　斯嘉丽试探着问道。

　　格瑞芬道，“十五圈，用时一小时。”

　　斯嘉丽没话说了。

　　“同样的时间，殿下跑了八圈。”

　　格瑞芬耐心道，“虽然战场上以骑兵为主，但也会出现战马不杀，与敌人真刀真枪肉搏的情况。耐力、韧性以及体能，都是涉及到生死存亡的指标。拼刀的时候，力量弱一点，下盘不稳一点，那么你砍向敌人的刀，最终会砍掉自己的脑袋。”

　　想到那个场景，斯嘉丽也不由得一颤。

　　“那个最后一名和倒数第二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但他的记忆里远超常人，而且人很机灵，作为侦察兵还是合适的，再就是，考虑他的家庭困难，也算作收容了。”

　　“所以，殿下还要坚持吗？”

　　斯嘉丽低着头，不语，半晌，格瑞芬起身，准备离开，却感觉到自己的后摆被扯住。

　　格瑞芬心里有些嗤笑，在他的眼中，强弱分明，谟柯和环灵带的天才汇聚于此，他已经见得疲乏了，对于一般天赋的人，他虽然表面上一视同仁，实则是一种视为尘埃的傲慢和藐视。

　　斯嘉丽这个人对他毫无分量，无非是公主的身份值钱。

　　可是，一个只有那么一点算不上天赋的普通人，也妄想着能和天才们并列吗。

　　因此，格瑞芬只是轻瞥了一眼，斯嘉丽还小，他没打算掩藏心里的蔑视。

　　斯嘉丽直白地看着他，即使是仰望，日光从格瑞芬的肩膀打进斯嘉丽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竟然显出几分踊跃的野心。

　　芬妮亲自带人从侍卫把守的正门匆匆过来，显然是受格瑞芬的指引。

　　“我不是天才。”斯嘉丽缓慢地说道，语气很冷静。

　　“可是我想试一试。”

　　“我想坚持下去。”

　　“殿下！”芬妮似乎看到了她跌坐在地，焦急地带着身后的侍从跑过来。

　　格瑞芬没有说话，但是勾了下嘴角，他觉得这位公主殿下真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直到她被芬妮领着人小心地带走，还不忘回头大喊，“格瑞芬，听着，我不会放弃的，我要让你认可我！”

　　林恩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格瑞芬身边，“队长，这以后……”

　　格瑞芬看他一眼，“不是让你看着训练吗？”

　　“我以为……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格瑞芬向外走，林恩站在那里，等他下半句话。

　　“她要来就让她来。不正面差距，永远看不到真正的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