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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海日生残夜 ...

  •   天色昏沉,乌云笼住了树梢上的残月。灯火通明的太极殿外,文武众臣整齐跪着,表情晦暗不明,宫人内侍均立在外殿,成了一道道笔直的剪影。
      内殿之中,鎏金云纹铜器内堆着燃尽的香灰,满织锦绣的地毯上跪着一众华服妃嫔,皆静默无声,为首之人正是戴着凤冠的皇后冯氏,她素白的面容之上,眉宇紧锁,眼睛怔怔地望着那层叠的帐帷。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抽泣,冯皇后闻声,神色一凛。她转过身来,俯视着年轻娇美的赵贵妃,她正梨花带雨,哀声啜泣。冯皇后怒目而视,低声道:“哭什么!陛下尚未崩逝,尔等若敢有哀泣之声,吾必先斩之。”赵贵妃被吓住,打了个哭嗝,一时呆愣在原地。
      “梓童。”虚弱苍老的声音传出,冯皇后连忙上前,“陛下,我在。”隆安帝无力地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都退下。”冯皇后忙屏退了众人,赵贵妃不甘心地瞧了眼帐帷后虚弱的身影,甩袖而去。“前朝那帮老夫子都来了?”冯皇后看着塌上那人骨瘦如柴的模样,强忍住泪水,点了点头,“文武官员俱在殿外候着。”“那,太子可也在否?”冯皇后没有回答,隆安帝心下了然,他用力抬起手,轻抚着冯皇后的面容,“梓童,咱们的景轩若还在,想来也将至而立之年了,那孩子心性聪颖,本可堪大任,”提起早逝的儿子,冯皇后强忍着钻心的刺痛,泪流满面,隆庆帝拂去她脸上的泪珠,叹了口气,说道:“这么多年,景轩从来都是我们最钟爱的孩子,和你一样,我每刻都在思念他。可一国有很多孩子,他们也需要你我的庇护,才能长大成人。太子虽不是你我之子,却能为万民之子,这样的人,应为君主。”冯皇后再也抑制不住,泣泪横流,“莫哭,莫哭,待我走后,便可宣旨。”隆庆帝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合上了双目,太极殿内外铺天盖地的哀泣声响起。
      许晟来时便见众臣跪于殿外,哀声哭泣。冯皇后之弟,尚书令冯云嵩起身,厉声质问“太子殿下已被禁足,如今前来,是要抗旨吗?”众臣望向秦修远,他并不作声,只神色哀戚,跪于最前面,遂纷纷低头俯身。许晟亦掷地有声,“陛下薨逝,未免有人陡生异心,孤特来亲听遗诏。”“你!陛下才刚龙驭宾天,太子殿下慎言!”许晟勾唇一笑,眼神凌厉,望向秦修远,“吾并未指明是何人,尚书大人何必惊慌?”“太子殿下!”秦修远并未回头,扬声道,“陛下并未解禁,还请殿下回东宫等候旨意。”众臣这才附和道,“是啊,太子殿下此举于礼不合。”“还请殿下回宫。”冯云嵩重新跪于地上,眼中尽是得意轻蔑之色。许晟紧握拳头,并未有退缩之意。
      此时,冯皇后从殿内出来,众人目光汇聚于她从袖中拿出的遗诏之上。她望着不远处长身玉立的许晟,目中哀戚转瞬即逝,“…太子许晟继位,秦相,冯尚书,赵将军为辅政大臣,尔等须尽心辅佐新帝,无负社稷。”“儿臣接旨!”许晟上前接过遗诏,眼神在这三位辅政大臣间逡巡,秦修远此时面色凝重,冯云嵩亦惊惶不定,惟有赵临简目光炯炯,神色自若。片刻后,秦修远对着太极殿缓缓叩首,“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臣这才纷纷向许晟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东宫之中,秦珩正襟危坐,在仔细端详了苏钧和清宇的表情后,她使劲摇晃手中的骰盅,随后猛的朝桌上一盖,“开!”五个骰子全黑,“竟然是卢彩!”秦珩激动的跳了起来,“我赢了,哈哈哈哈哈!”“你们快贴上,快贴上!”苏钧和清宇无奈地相视一笑,一左一右两登时被秦珩贴上了纸条。此时樊睨瞅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他侍奉太子多年,从未见过东宫有如此逾矩之行为,只恨自己被绑于此,不然早就报于秦相。他仰面注视着房梁,不让悔恨的泪水流下来。
      不久后,太极殿鸣钟之声响起,皇城内外哀哭之声不绝于耳,秦珩停下骰盅,和苏钧、清宇一同走到殿外,从东宫外进来一队兵士,她心下有些紧张,连忙朝苏钧看去,苏钧则回她以安抚的微笑。“清宇!”为首的兵士叫道,“老三!”清宇认清来人,神色喜悦,忙过去问道:“怎么样?”“你说呢?陛下有旨,让你护送秦姑娘和苏侍郎回府。”老三说着还看了苏钧一眼,他气定神闲,仿佛早就成竹在胸。清宇内心激动,却无法言说,忙不迭地对着太极殿的方向作揖,“属下遵旨!”秦珩扯了扯苏钧的衣袖,眼角眉梢藏着笑意,苏钧则回握住了秦珩的小手,宽厚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秦珩脸上像火烧云一般红了个透,脑袋晕乎乎的,直到回到秦府时还头脑发懵,“秦姑娘,您怎么了?”秦珩被清宇的话惊醒,连连摇头,“没事没事。”她敛住笑容,对着清宇挥了挥手,“再会啊,清宇兄。”随后一个猛冲扎进了秦府的大门,在跑遍秦府每条廊道后,她举着自己白嫩圆润的左手,露出了羞涩的微笑。夜幕渐深,秦夫人搂着刚回来的秦珩哭天抹泪,一旁侍候的怜月和惜云也不免有些动容,偷偷拭去眼角的泪珠,唯有秦珩还在摩挲着自己的左手,一边回味一边傻笑。
      太极殿内,许晟一身素服,端坐于御座之上,把玩着一个玉佩。樊睨被清宇押解至他面前,一改往日卑躬屈膝的模样,站得笔直,“放肆!见到陛下,岂有不跪之理?”清宇想强按住他跪下,樊睨只是不屑地笑了笑,“这几年的蛰伏伪装,到如今终于现出真面目了,太子殿下。”许晟眸色墨黑,注视着眼前这个他曾信任过的人。他想起三年前,他正在家中耕种,秦修远前来迎他回长安,他神情冷淡,紧握着手中玉佩,背着包袱便坐上了秦修远准备的马车。谁知刚到长安城他便路遇强盗,还未来得及跑,就被一柄长剑直插入胸口,所幸有玉佩抵挡,只是被击倒了,翻身起来后没走几步,他又被一支冷箭射入肋骨,钻心的疼痛蔓延全身。倒下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当日一箭射杀父亲的凶手,右手那道疤痕格外显眼。后来,他辗转到了东宫,每日苦读诗书到深夜,却屡屡被隆庆帝训示,罚跪,禁足成了常态,渐渐地,东宫之中所有的内侍都对他疏远懈怠,他吃了不少苦头。一年冬天,他被罚跪到深夜,突发高烧,却无人问津。只有一个叫樊睨的小内侍,将他背到内殿悉心照料,守了一夜后,又请了太医前来医治。从那以后,他开始每日和樊睨一起玩乐,将功课诗书尽抛于身后,而隆庆帝竟对他和颜悦色起来,也很少罚他,那段日子是他自入东宫后少有的无忧时光。
      “樊内侍,比起你两面三刀,孤不过是韬光养晦罢了。”许晟眸色墨黑,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哈哈哈哈,殿下,你真以为你能坐得稳这御座吗?你以为没有秦相的默许你可以直抵太极殿吗?”樊睨猖狂大笑,“我坦言告诉你,这宝座无论谁坐,于秦相而言不过是掌中之物而已。”许晟勾唇一笑,“是吗?听闻秦相府中皆为奇珍异兽,依孤看来倒是缺你这么一条好狗。念及你当日救孤,孤赐你一个全尸。”随后挥手示意清宇将他带下去。樊睨闻言,眼中惊恐万分,“你竟敢杀我?”许晟闻言,冷笑道“你既已效忠于他,何不为他探一探这黄泉路好不好走。”樊睨喃喃道“这不可能,不可能。”随后便被拉走。许晟沉默了良久,清宇上前禀报,“陛下,秦相在殿外等候,殿下可要通传?”许晟眼神锐利,“传!”
      秦修远阔步走入殿内,向许晟行礼。许晟神情温和,问道:“不知秦相有何要事?”秦修远道:“臣今日来是向陛下禀报先皇之丧仪,陛下登基之典等事宜。”“既如此,还需请冯尚书和赵将军前来一同商议才是。”秦修远打断道:“不必了,先皇既将辅政重任交予我等,我等必将以陛下旨意为准。”许晟与其对视,秦修远眼神凌厉,步步紧逼。“呵,那依秦相的意思,若朕是个昏庸之人,秦相也会唯命是从吗?”许晟嘲讽地笑道,“臣既为辅政大臣,必会匡扶君主,绝不让奸臣贼人亲近君侧,而陛下之政令自然清明。”“那便按从前旧制治丧仪吧,另登基之典从简,秦相以为如何?”“臣以为此举不妥,陛下初登大宝,理应彰显威仪,以抚万民之心。”许晟沉默地打量着秦修远,他面色凝重,看起来倒真像一个为君思虑的好臣子。良久,许晟开口道:“那便依秦相的意思,着司礼监去办。”
      见秦修远迟迟不肯离开,许晟揉了揉眉心,问道:“秦相还有事吗?”“禀陛下,臣想向陛下举荐一人。”“谁?”“臣闻得昨日陛下入皇城,守卫军统领忠诚尽责,差点误伤陛下。幸而臣之从弟秦修平识出陛下,方才令陛下进入大内,恳请陛下委任其为中书令,和臣等一同辅政,以慰忠臣之心。”许晟闻言,轻笑出声,“原来是此事,朕准了。秦相还真是举贤不避亲,我朝有你们这样的臣子,是朕之幸。”他咬牙切齿道。秦修远拱手行礼,“陛下言重了,能为陛下选得良才,是臣之本分,臣告退。”随后大步退出太极殿。许晟望着其离去的背影,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桌案上。
      此时一身缟素的秦修平和秦珩在府中正接受秦夫人的训示,突闻宫中内侍前来宣旨,“…秦修平即日起任中书令。”等到送走内侍,秦夫人才反应过来,忙掐了秦珩的小脸一下,秦珩捂着包子脸痛呼出声,“娘!你掐我干吗?”“我的天哪,这不是梦,这是真的。”秦夫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抓着秦修平不停摇晃,秦修平则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身旁的秦珩则只是抬头望天,回想起方才她娘亲对她的批评教育,惆怅不已,唉,这往后被禁足的日子可怎么熬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海日生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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