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青嶂明月沉 许晟目光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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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政殿外，许晟一身冕服，缓步自玉阶走上御座，改年号为景元，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
说起被禁足的经历，秦珩可谓战斗经验丰富，否则，那秦府墙角草丛处遮掩的狗洞，还有矮墙旁的石墩子都要无处遁形。一日，秦珩又和往常一样，让怜月和惜云望风，自己提着裙摆踩上石墩子，使劲爬上了那堵矮墙，在手脚并用翻身出去后，她闭上双眼，展开双臂，深吸一口气，“啊，这就是自由的味道！”随后在睁眼的一瞬间，一张放大的脸浮现在眼前，不是她守株待兔的娘亲还有谁，“呼吸新鲜空气够了吧？”秦夫人森然一笑，秦珩捣蒜般点头，不敢乱动，“那还不快滚回屋练女红去！”秦珩转过身，撇了撇嘴，第一次出门计划失败。
一天天还没亮的时候，秦珩猫着身子朝秦夫人房中看了眼，很好，母亲大人还没醒。她暗自窃喜，嘴角向上扬起，大摇大摆地走到那被她精心栽培的荒草丛前，将草拨开，一个狗洞赫然出现在眼前，她捋起袖子就往里爬，也许是天色昏暗的缘故，秦珩并未深思那洞口无光的原因是被人从外面堵的严严实实。若问秦珩对外界自由有多么渴望，她头上红肿的大包就是答案。“啊！”一声惨叫从秦府外墙处传来，秦珩的第二次出门计划以负伤告终。
头上被裹成粽子模样的秦珩目光涣散，望着窗外，一声不吭。怜月和惜云见状，笑作一团，“咱们姑娘莫不是被撞傻了吧，哈哈哈哈哈。”秦珩表面上沉默不语，思绪却早已飘到苏府，自己如今被禁闭在府中，数日不曾见过子初哥哥，他一定日思夜想与我相见。不行，万一他思念成疾，缠绵病榻该怎么办，他病容憔悴的模样我还未曾瞧见呢。彼时，身着官袍，丰神俊朗的苏钧同一众官员入朝时，突然打了几个喷嚏，他拢了拢外氅，继续向前走去。深秋时节的风萧瑟凄冷，引得落叶旋飞，倏尔风息，又归于静土。
“陛下，臣有本要参！”尚书左仆射陈柏原率先在殿上发难，许晟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阶下左首的秦修远，心中冷哼了一声，这么快，遂缓缓道：“卿可直言。”“臣要参中书舍人苏钧，与王氏叛党相互勾结，图谋不轨。”一语既出，堂下众臣大惊失色，议论纷纷。
定远将军赵临简反驳道：“陈大人慎言，这可是谋反重罪，你空口无凭，需要拿出实证！”陈柏原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长安城内有一茶肆，名为春风渡，其内便藏有叛党余孽，且苏钧曾多次进入茶肆，更与茶肆东家交好，为臣属下亲见，请陛下明察，及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有一瞬间，许晟觉得陈柏原像极了青口獠牙的野兽，正朝他森然笑着。他握紧了拳头，面不改色道：“陈卿说笑，王氏叛党早已铲除，且那春风渡朕也曾同苏卿去过，是家正常经营的茶肆，来往之人皆为茶客，何来谋反之人？”“回陛下，叛贼狡诈奸邪，必定巧言令色，善于伪装。正因陛下也曾去过，才更要彻查苏钧与这间茶肆，肃清逆贼党羽，否则，若来日此间叛党相互勾结危及陛下玉体，令社稷动荡，便是臣子之罪，万民之祸，天下之灾！”
许晟把玩着玉佩，冷笑道：“陈卿当真忧国忧民，想来若苏钧真与叛党有所联系，你早就上报中书省，将叛党余孽一网打尽，何必等到如今，用社稷安危挟制于朕！”此话一出，陈柏原神色慌张，当即跪地伏首，“陛下，臣对陛下一片赤诚忠心，天地可鉴，臣无论如何也不敢挟制于您，只是担忧您为奸佞所惑，恐有后患，请陛下明察！”许晟强忍怒气，“陈卿此言，莫不是归咎于朕。依尔之意，如若苏钧真为叛贼党羽，他从前又是东宫伴读，那朕往日皆为奸臣所惑，今日所为，就是袒护逆贼，令朝纲不稳？”“臣不敢。”
“陈卿言重了，这些日子，你在官员之间散播谣言，危言耸听，唯恐天下不乱，你还有什么不敢？”陈柏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对，许晟见他被唬住，刚要说下去就被廷尉卿吴云嵩打断，“陛下，陈大人方才言辞过于急切，恐失敬于上，但也是为社稷安危而忧虑，其忠君之心昭昭，且近来朝中的确流言四起，言及朝廷官员和叛党，未雨绸缪，廷尉司愿领命明察秋毫，以正视听！”
许晟黑眸微动，未发一言。陈柏原作出一副死谏的样子，双眼含泪地说道：“臣今日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请陛下切莫亲小人而远贤臣，令臣子寒心，百姓不安，请陛下惩治奸佞，彻查苏氏一族，肃清叛党余孽！”
“诸卿意见皆与陈卿一致吗？”
许晟目光逡巡着玉阶下的文武百官，他们垂首不语，连成了一堵高大的密不透风的城墙，逼着他们的君主自折臂膀，以成为一个更易掌控的傀儡。冷眼瞧着周围的同僚，苏钧缓步走上前去，走至父亲苏云朗身旁时，父子对视，目光坚定，二人一同跪于玉阶之下，跪得笔直如松。苏钧出声道：“陛下，清者自清，臣与家父自愿接受廷尉司彻查，以息谣言，以正朝纲，还苏氏一族清白。”
思索片刻，许晟朝着苏钧郑重道：“吾自会还卿等一个公道，”又下令道：“即日起，彻查京中叛贼余孽，凡与叛党有联系者，务必严惩。御史中丞苏云朗、中书舍人苏钧涉及叛贼一事，交由廷尉司审理。”秦修远突然出声道：“陛下，臣以为廷尉司严刑峻法，容易屈打成招，且事涉谋反重罪，诸事繁琐，为公正查处，彻底肃清叛党，请陛下令他司一同审理。”许晟沉声问道：“秦相有何建议？”“臣以为中书令秦修平可堪此任。”
秦修平正在神游，猝不及防被点名，察觉到前方的锐利目光，他连忙推诿，“秉陛下，臣与苏中丞一向有私交，若由臣协同审查，恐有失公允，望陛下明鉴！”“回陛下，臣以为正因秦中书与苏中丞有私交，才更警醒其公正审理，如若徇私包庇，即与叛党无异！”秦修远手持笏板，神情倨傲。“秦相所言有理，如此便由秦中书主理此事，卿务必严明律法，公正审查。”许晟起身，浓眉紧皱，拂袖而去。
太极殿西侧的梧桐树叶早已落尽，只余枯枝蔓延伸展到天际，偶有寒鸦掠过，叫声凄切。许晟仰首，望着枝上明月逐渐西沉，身后便是当日从秦府接他回去的春风渡掌柜程苍，如今已是内廷中官之首。看许晟在此处站了许久，他哭丧着脸，急得团团转，“主子，老奴求您，快些回寝殿安置吧。这夜凉风紧，要是您染上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许晟无动于衷，并未理他，程苍担忧不已，“就算不回去，主子您好歹也披上披风。”说着便从身后内侍手中拿过披风，给许晟披上。过一会儿，许晟收回了目光，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系带，冰冷雨滴从天而降，打湿了他的发际。“糊涂东西，还愣在那里做甚，快拿伞来，若淋着陛下，你明儿就不必来当差了。”见雨势渐大，程苍忙斥责那内侍，许是情绪激动，还刻意放大了声音，许晟转过身来，身后一行人都于雨中静候，程苍撑着伞，一张老脸猛然凑近，左右看了看，“陛下，莫不是淋着了，可有头晕目眩，可觉寒冷？主子，老奴求您，一定要保重龙体，您只有身体康健，这天下百姓才能安然啊。”程苍声嘶力竭地祈求道，身上藏青色的总管服已经湿透，说着自己都打了个冷颤。
“回去罢。”许晟看着身旁躬着身子给自己撑伞的程苍，“程苍。”“奴才在。”“这两日好好歇着，不必当差了。”程苍闻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道：“主子可是嫌弃老奴不堪用，老奴自知愚笨，令主子不快，自愿受罚，只是这几日不能侍奉主子，老奴寝食难安，此等惩罚于老奴而言可谓锥心之痛！”说着还嗷了一嗓子。
许晟嫌弃地瞧了他一眼，嘴角抽动，“罢了，那你这几日继续当职吧。”“谢主子恩典，老奴必定更加小心侍奉，将功折罪！”程苍迅速变脸，笑容满面。许晟无语扶额，这个程苍，油滑惯了，连休息几日都不肯。
秦修远下朝后便带来查处苏氏一族与逆贼的旨意，“今上让我主理此事，珩儿。”秦修平唤了唤秦珩，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父亲不必多言，女儿明白。”秦修平惊讶地看着她一向容易激动的闺女，如今竟异常冷静，仿佛早就料到此事。“珩儿，你有什么想法？”
秦珩抬眸，包子脸上呈现出少有的冷静神色，“春风渡的背后本就是今上，叛党也不过是秦相强安于王氏后人的罪名，所谓肃清叛党，不过是他想查出今上的背后支持者，以排除异己，独揽大权。今上想试探秦相的势力，故而以退为进，趁机查出秦相在各司各处的耳目。”
秦修平目光中满是赞赏，“没想到珩儿如今竟懂得这些了。”秦修平倒了杯茶水，自饮自酌“不错，秦修远既想借惩治苏氏父子给今上难堪，也想给我们这些臣子立威，而今上为不落人闲话，也会尽力保住苏氏，只是……”“只是今上羽翼未丰，虽然有吴廷尉审查，却也势单力薄，秦相又指定由父亲主理，既表明了秦氏的态度，也是在迫使父亲明确自身立场。”秦珩垂下眼睫，声音清冽。
秦修平点点头，“他这是逼着我造冤狱，纵然我公正审理，只怕也会被认作是偏私，何况我这个中书令还是由他请封，惟有任他差遣，否则便是背弃秦氏。如今之计，只能先顺从他的意思，再想其他对策。”秦珩并未被糊弄过去，“只怕难有对策，今日入廷尉司，明日便会严刑逼供，不出几日，全家便会获罪，满门遭祸。”
秦修平看着眼前聪慧的女儿，长叹了一口气，“珩儿，这回苏家怕是难逃此劫，从此，咱们两家不该，也不能有任何牵扯。”秦珩心中震惊，猛然抬首，黑亮的大眼睛里蓄满泪水，“父亲，难道就再无转圜之地了吗？”秦修平默然不语，从他领旨的那一刻起，心中早已权衡利弊，在这场新主和旧臣的博弈之中，苏钧注定会是一枚弃子，他也断然不会拿全家的安危去赌一个根基未稳的君主的庇护。
秦珩垂下眼帘，“我明白了。”带着哭腔道，“父亲，我先回房了。”她面色凄惶地回了屋，一个身形不稳就要被门槛绊倒，怜月和惜云见状，忙不迭地上前来扶，“姑娘怎么了？”二人齐齐出声，“没事，只是外面风大，我有些冷。”秦珩漫不经心地应道，“你们今日先回去吧，我想看会儿书。”怜月和惜云不禁暗忖道：今日姑娘怎么转了性子，爱看书了？见二人迟迟不动，秦珩出声道：“怎么还不走？”“是”二人连忙出去。
是夜，窗外大雨如注，秦珩辗转反侧了良久，方沉沉睡去，脸上尚有未干的泪痕，手里紧紧握着一支海棠簪子。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青嶂明月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