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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谁是谁的谁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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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巴士从蓬特松慢慢靠近圣米歇尔山时,追朔指着远处叫阡陌,阡陌眼睛一亮。在长堤的尽头,岩石、房舍、城堡、修道院在天水迷雾间崛起。蓝天下成群的绵羊徘徊在周围的草场上,而远处与草场相衔接的,是一望无垠的土黄色。
那是流沙。追朔告诉阡陌。
阡陌微微一颤抖,说这还真是个谋财害命的好地方。追朔笑而不语,然后他似乎感觉到了自己的双脚被表面平坦光滑的流沙下蛇一样滑动的暗流缠住,不断慌乱而徒劳地挣扎,用自己的双眼见证自己逐渐被吞噬的过程。
阡陌拉着追朔流连在中古加洛林王朝古堡、古罗马式教堂风格的修道院之间,听着追朔缓缓叙述的8世纪红衣主教奥贝一场连续3天关于天使米歇尔的梦,下了无数人们奔波忙碌8个世纪的诅咒;在11世纪的罗马式中殿和15世纪的哥特式唱诗班席,重温手持利剑直指苍穹的金色圣米歇尔雕像和守护着诺曼底的大地的大天使圣米歇尔的故事。转过头,追朔刚毅的侧脸溢着满满的温情,阡陌心下一动,踮起双脚,在漂亮的嘴角印下如雾般轻吻。
追朔拉着阡陌一步步走上山顶,迈入圣米歇尔大教堂。告诉阡陌这是父亲喜欢的地方,没有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和耶路撒冷耶稣基督堂里华美的雕塑和装饰、没有绚丽的彩色玻璃镶嵌的哥特式玫瑰窗、没有宽阔的讲坛、没有巨大的管风琴,和高远神圣压迫下人们的卑微。有的只是平静、安详、朴实、浑厚和在雄伟壮丽的外形之中,隐藏着的宁静灵魂。
阡陌紧了紧两人相握的手。追朔微笑,带你去看样东西。
追朔从背后环住阡陌,靠在古堡陈旧的窗台上向外望。大西洋的潮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通过圣马洛湾,刹那间淹没流沙,围困圣米歇尔山。阡陌瞬间觉得豪情万丈,刚想抒发一下追朔就打住了她。远处,破空而出的紫色光束,缓缓地随着时间向右偏移,对岸的村落、树林和远处山头的教堂一个接着一个地亮了起来,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成为背景。追朔满脸暖意,我想,你会喜欢诺曼底的阳光。
阡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静静地伫立原地。凝神感受厚厚的城墙和堡垒围绕着山顶的修道院与山脚的热闹非凡所折射的神圣与世俗诠释着独特的剧场感。恍惚间,听到了八百年前守城将士的叹息声。
诺曼底的阳光。
追朔带着阡陌在巴黎晃了一整天后,阡陌有点虚脱地趴在沙发上动都懒得动一下。追朔好笑地看着懒洋洋的阡陌。阡陌无赖地爬到追朔怀里说:“追朔,我问你个事啊?”
“嗯?”追朔温柔地抱着阡陌。
阡陌见他没有排斥,酝酿了会儿,小声地问:“为什么释延还有这里的院子里都会有这么多玻璃碎片啊?”
追朔愣了很久没有说话。心下有些些乱,难过了很久。也过去了很久,只是伤痛还在继续。追朔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完全放弃了寻找父亲或者医治母亲,还会执着些什么。阡陌知趣地抱住追朔抚摸着他的脊梁,安慰道:“没关系啦,不说也没事的。”
追朔依然不语,抱着阡陌的动作有点僵。阡陌忽然觉得很害怕,这样的追朔总是被盘庞大的黑色所吞噬,渐渐露出满脸的狰狞。阡陌抬起头强自镇定地亲吻追朔的额头缓缓地说:“没事的,不要害怕。”不知道是说给追朔听还是自己听,阡陌只是隐隐觉得追朔正在慢慢地沉沦,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抓住。“不要害怕。”阡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仿佛是一个魔咒,试图摆脱不快。逐渐声音里有了哭腔。
追朔低下头看见阡陌眼中集聚了氤氲的雾气,动容地吻住了薄唇,狂热的,紧紧拥住怀中的女子,直觉告诉他,不想放开。阡陌在天晕地转之间仿佛看到了追溯的灯塔,je t’aime.阡陌在追朔的口中轻声呢喃。
追朔喜欢喝各种各样的葡萄酒,只是因为信奉天主教的母亲说葡萄酒代表着耶稣的血液。每晚,他总是习惯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把喝完后的空高脚杯平举,松手,听着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高脚杯从二楼落在一楼花园里那条铺满鹅卵石的甬道上发出不一样的响声,落在地上的碎片总是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着虚假的迷人的光芒。追朔从来不去清理,也从来不请人清理那些昂贵的碎片,他喜欢看它们的尸体不断堆积却从不腐烂。追朔总是睡得很浅,每天很晚入睡,很早醒过来。每天一到半夜2点的时候准时醒过来睁着双眼空洞地望着漆黑,脑袋里无法控制地想着父亲的模样,直到渐渐渐渐模糊了轮廓。他痛恨那个男子,那个让母亲疯狂的男子,恨得心脏生疼。3点过后,追朔又会渐渐失去意识,然后迷迷糊糊地再次入睡。
一早起来阡陌已经出去了,追朔自嘲了一番,一向严重的失眠症似乎只要有阡陌在怀就会不战而败,竟然连她起来也没有发现。偏首,追朔看见床边的柜子上放了一个浑身紫色装饰精致陶娃娃,娃娃的左手是一个爱心状的小木板,板上写着大小不一的可爱火星文字“你爱我吗?”右手手腕上有两个按钮,分别写着“爱”和“不爱”。追朔失笑地按了“爱”,然后陶娃娃发出稚嫩的声音甜甜地说“我也爱你”。追朔皱了皱眉又按了下“不爱”,陶娃娃依然是稚嫩的声音,但是却有了霸道“不可以。”然后追朔看见了阡陌留下的便利贴---“朔,我去转转找找灵感,不用担心,我会自己回来的,回不来我会打给你的。阡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