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幻想曲》衔枝雨

3、经冬雪未销

　　03 玫瑰和蝴蝶

　　关于林京墨体弱这件事，傅空青在心底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看顾的，他甚至比林京墨本人还清楚她什么时间该吃什么药。为了照顾这种特殊情况，从小学到初中，他们一直都读同一所学校，甚至被安排在同一个班级。
　　傅空青经常端着一个保温杯，保温杯里有时是热水，有时是被熬好送来的中药。一到点他就往林京墨身边凑，千哄万哄的将保温杯塞进林京墨手里盯着她吃药，末了还会笑眯眯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来逗她。
　　“今天是草莓味的，”傅空青手里拿着一颗包装十分漂亮的糖果，又同往常一样哄着林京墨吃药，“岁岁，你喜欢吃草莓吗？”
　　林京墨刚被他盯着喝完了一杯中药，嘴里又涩又苦，甚至觉得周围的空气里都是那一杯药的苦味。她沉默的扫了坐在她旁边的傅空青一眼，又偏过头去不说话。
　　“岁岁，”傅空青又开始叫她，“岁岁，是不是药太苦了啊？”
　　林京墨没回他这句，倒是回了他前一句。她转头看着傅空青手里那颗包装漂亮的草莓糖，抿了抿唇角：“喜欢。”
　　傅空青听见这句，愣了一下，等回过神来，糖已经被林京墨拿走了。女孩的柔软微凉的指尖从他掌心轻轻扫过，有什么东西突然间被他无师自通的学会了。
　　他伸手勾住了林京墨的袖口，打断了她剥糖纸的动作。一双初现雏形的桃花眼微弯，笑眯眯的逗她：“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林京墨只是短暂的停了下手，想要和平时一样装作听不见，不理他，却在无意间抬眸看见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睛时罕见的被吸引了。
　　要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林京墨想，她从来没遇见过冲她这样笑的人。她的身体状况注定了她从小到大要接受无数人或怜悯或心疼或嘲弄的笑，就连她父母在面对她时，也总是不经意流露出几分歉疚和小心翼翼。
　　可是，傅空青没有。她想起他围着她转的这几年，他从来不曾可怜她。他总是对着她展露出这样或那样的小心思来逗弄她，和她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就好像她是一个和别人一样的正常人，而不是被安了真空罩又束之高阁的易碎品。
　　傅空青这个人游离于林京墨熟知的规则之外，于某一刻开始，已经变成了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归属，是她眼前一片大雪纷飞的茫白里开出的玫瑰，明艳的触目惊心，又温柔的不可思议。他是这个世界对她唯一的馈赠。
　　然而这些所有的想法在她脑海中走马观花地闪过一遍之后，林京墨最终只是轻轻偏过头，垂下了眼。说出口的话听不出情绪，带着一贯的冷静和克制。
　　她说：“没说什么，你听错了。”

　　傅空青和林京墨在高中时期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分离——文理开始分班了。林京墨看起来没什么反应，但傅空青觉得他说不定有很严重的分离焦虑。不然怎么每次下课铃一响他就要往林京墨待的理科班跑。
　　“哟，小傅同学又来找我们京墨啊。”坐在林京墨前排的女生宋渺看了一眼又准时准点出现在班里的傅空青笑着调侃道。
　　傅空青晃了晃手里拎着的零食，眉梢轻挑：“保护费收好，可以见我们家林京墨了么？”
　　“噫，”宋渺夸张的抖了抖肩，模仿起了迎宾侍者，弯腰伸手：“快请吧您。”
　　林京墨早听见了动静，等她停下写题手从后排抬头时，一眼就看见了少年笑意盈盈的脸。
　　她抿了下唇，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不用这样每节课都过来的。”
　　傅空青早就习惯了林京墨的每一个微表情，察言观色已经很有一套了。他知道她现在其实有点开心，于是故意逗她：“那我明天就不来啦。”
　　林京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漂亮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她想问他是不是真的不来了，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又低下了头去看桌子上的练习册。只是她刚看两眼，就听见一声叹息，眼前出现了一只放着水果糖的手。
　　“不高兴为什么不说呢？”男孩子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低哑，介于青涩和成熟之间，却并不难听。
　　傅空青蹲在林京墨的座位边，将糖放在她桌角，又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仰头望着她开口道：“明天班里要出去做志愿服务，我来不了，你会不开心吗？”
　　林京墨这时才意识到傅空青刚刚说不来是在跟她开玩笑，她不太想理他了。
　　傅空青等了一会没得到答复，就知道把人惹恼了。他正在心里翻箱倒柜想说点什么哄人的话，却突然听见了女孩清冽干净的声线。
　　“会。”
　　他蓦然抬头，撞进了她眼底的那片湖。
　　千万次的珍珠落水，总能换来一次波澜四起。傅空青从不贪心，他只要那一次。

　　或许是因为林京墨的情绪变化越来越生动，也或许是这么多年她的身体状况渐渐稳定，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就连林京墨自己也以为她能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所以当高考前成人礼上少女发病的时候，事实才会显得那样残忍。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走进礼堂的时候傅空青就守在她身边。一眼看过去，傅空青的脸色比吃了急救特效药刚缓过一口气的林京墨还差。除了被他轻握着指尖的林京墨，没人知道他手冰冷得吓人。
　　等到林京墨被送进医院急诊做检查的时候傅空青才敢轻轻阖眼去回忆礼堂里发生的一切。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轮到班级上台表演节目的时候，穿着蓝色礼服裙，墨发披散的林京墨站在台上白得晃眼。她隔着人群朝傅空青看过来，第一次笑得那样灵动。
　　那一瞬间，傅空青想到了卡西美蓝蝶。
　　美丽又脆弱的生物，毁灭她实在太过轻而易举。傅空青眼里振翅欲飞的蓝色蝴蝶坠落于下一秒，他听到了胸腔里沉重而剧烈的心跳声。他在台下，没能接住他的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