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幻想曲》衔枝雨

2、经冬雪未销

　　02 “岁岁，岁岁。”

　　傅空青第一次见到林京墨的时候，他刚好放学回家。一进门就看见四五岁大的小姑娘正坐在他家客厅沙发看电视。小姑娘皮肤雪白，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像个精致的瓷娃娃。瓷娃娃安安静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电视都像是在走神。

　　“阿青和老傅回来啦，”厨房里做饭的母亲探出头笑眯眯的欢迎他们，“今天你林叔叔家的小妹妹来了哦。”

　　傅空青盯着沙发上的一小只有点好奇，又有点不知所措。倒是和傅空青一起进门的男人一下子笑开了：“是岁岁呀。”
　　林京墨听见了，轻轻抿了下嘴，声音又软又小：“叔叔好。”

　　“岁岁？”

　　这次林京墨没应声，她看了一眼男人旁边那个看起来只比她高一点点的男孩子，又垂下了眼睛。似是乖巧，又似是抗拒。

　　傅空青本来就是出于好奇，又像是本能指引的叫了一声，现下看她不理自己，小男生骨子里的顽皮和叛逆被勾了出来，他当即撒开傅爸爸的手跑到林京墨旁边坐下。靠近的一瞬间，他鼻端闻到一种苦涩的药味，很像是以前喝过的某种黑乎乎的药汁。

　　“你叫岁岁吗？”他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戳了戳林京墨的肩，奶里奶气地问她。

　　林京墨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你多大呀？”他又戳她。

　　林京墨往旁边挪了挪，还是没理。

　　傅空青幼小的心灵有点受伤了，但他锲而不舍：“岁岁，你为什么不理我啊。”
　　他觉得，自己平时在班里和小朋友玩的都挺好的，为什么这个小妹妹不跟他说话呢。

　　“你别叫我岁岁。” 林京墨终于理他了，细声细气地拒绝了他的亲近。

　　傅空青不理解，追着问她：“可爸爸说你叫岁岁。”

　　小姑娘又沉默了，他又开始喊她了。

　　“岁岁。”
　　“……”
　　“岁岁？”
　　“……”
　　“岁岁！”

　　终于，像是忍无可忍，林京墨转过头来，瞪大了眼睛盯着傅空青：“你长得很好看，可是你好烦。”说完这句话，她又不肯看他了。

　　林京墨说这句话的时候傅妈妈和傅爸爸正从厨房端了菜出来，刚好看见傅空青漂亮的脸蛋上闪过一丝迷茫和委屈，顿时又无语又好笑。

　　“阿青，你个小话痨遭嫌弃了吧。”傅妈妈放好菜，走到沙发前开始赶傅空青，“快去吃饭啦。”

　　她一边赶傅空青，一边牵过林京墨的手：“岁岁也来吃饭啦，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哦。”
　　林京墨乖乖的跟着她走：“谢谢阿姨。”
　　傅妈妈低头看她乖巧沉默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林京墨乌黑的发顶：“岁岁乖，等吃完饭妈妈就来接你了。”

　　如果说刚看见林京墨的时候，傅空青只是奇怪这个小妹妹安静的出奇，那吃饭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小妹妹跟他放学路上见到的小猫一样。
　　她吃饭吃的很少，小口小口地，只吃自己碗里夹好的菜，从不多给盘子里的菜一个眼神。傅妈妈说她爱吃糖醋排骨，可傅空青从头到尾就只见过他妈妈给她夹过一块排骨。

　　“妈妈，岁岁爱吃糖醋排骨。”傅空青提醒道。
　　傅妈妈夹菜的筷子一顿，看了一眼林京墨，见她还是低着头乖乖吃饭，这才责备的看了一眼傅空青，但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妈妈知道，你吃你的饭。”

　　傅空青被瞪了一眼，有点委屈，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傅爸爸在一旁摸了摸他头，温和的笑了笑：“吃饭吧。”
　　一顿饭吃完，傅家人刚收拾好碗筷，门铃就被按响了。两个大人在厨房洗碗，是傅空青去开的门。

　　“岁岁，妈妈来接你啦。”门外是林妈妈，年轻的女人容貌昳丽，笑意盈盈的看向客厅里的林京墨，冲她挥了挥手。

　　厨房里的傅妈妈放下手里的活走出来，看见来人也笑了笑：“你来啦，岁岁刚吃完饭。”

　　林妈妈走到林京墨身前，握了握她的小手，又摸了摸她的小脸，笑着道：“谢谢你们替我照顾岁岁呀，我和她爸爸最近太忙了，麻烦你们了。”

　　傅妈妈嗔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俩这关系，岁岁都该管我叫干妈！”
　　林妈妈被逗得笑了几声，转头又去逗傅空青：“小阿青，你妈妈这是恨不得把岁岁塞给你做亲妹妹，你想不想要呀？”

　　在大人们一片善意的笑声中，傅空青看着还是安安静静的林京墨，一点一点的挪了过去。他不好意思直接去拉林京墨的手，于是小心翼翼地揪住了林京墨的袖口。

　　“要的，我很喜欢岁岁。”

　　在一片善意的笑声中，傅空青声音稚□□气，说话的时候看着林京墨被自己拉住的袖口，浓密纤长的睫毛颤啊颤。
　　这回林京墨终于偏头看向他了，对他说出了今晚第一句友好的话。
　　她说：“我叫林京墨。”

　　也是在那天晚上，傅空青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第一次见的妹妹总是奇奇怪怪，不爱理人了。

　　傅妈妈半倚在床头给他讲完睡前故事时，轻轻叹了一口气：“阿青，岁岁生病了，和其他小朋友不太一样。你以后不能欺负岁岁，要保护岁岁知道吗？”
　　傅空青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又问：“岁岁生病了，所以不能吃糖醋排骨吗？”
　　“是呀，因为生病了，所以很多东西都不能吃。”
　　傅空青又点了点头，想起了餐桌上林京墨吃饭的样子。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又笑了起来：“岁岁不吃，那我也不吃。岁岁就不会难过了。”
　　傅妈妈笑着捏了捏儿子软嘟嘟的脸蛋：“阿青是乖孩子，快睡觉吧。”

　　房间门被关上了，傅空青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妈妈刚才跟他说的话。他觉得，就算妈妈不那样说，他以后也一定会保护岁岁的。

　　意识模糊前，傅空青又记起了女孩走的时候，被他拉住袖子的模样。她告诉了他她的名字，可他还是又冲她叫了一声“岁岁”。
　　这次她没拒绝，也没有收回袖子。

　　从那之后，傅空青和林京墨都多了个习惯。傅空青喜欢跟在林京墨身后笑着喊她“岁岁”，她不应声，他就一直喊，直到林京墨回头瞪他才算完。林京墨在傅空青叫她小名的时候轻易从不答应，直到意识到她不说话就没完时，才会回他一句。

　　“岁岁，今天老师留了什么作业啊？”
　　“岁岁，你喜不喜欢吃糖呀？”
　　“岁岁，我们一起回家吧。”
　　“岁岁，你等等我呀。”

　　“……傅空青你真的好烦啊。”

　　傅空青追着林京墨，从幼年到儿时，再从儿时到学生时代，那声“岁岁”一叫就是很多年。在那很多年里，他一直都记得那个初见时把所有难过都藏在安静里，不吵不闹的小女孩。

　　往后的经年时光里，他会替她吵闹，接收她的难过，永远保护他的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