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与骑士：正义的囚徒》北方饺子

11、第十章 初遇 骑士踏月色

　　安斯原本想问很多问题。
　　戴斯大公是他和太后之间一条微妙的纽带，因为自己的身世，安斯在面对太后时有一种天然的羞耻感，但因为大公地存在，他又本能地觉得太后是可信任得。如果这座王城里有谁会对他不抱恶意，那安斯只想得到太后。
　　在新敦克尔买下那支荆棘玫瑰时，安斯就揣着，也许故乡的事物能让太后没那么讨厌他的侥幸念头。
　　事实证明安斯的尝试成功了。送他出来的嬷嬷态度很和蔼，引着他穿行在王廷的走廊间时，嬷嬷主动告诉他：“想问什么就问吧，过往让冕下神伤，但她不欲将一切掩埋在尘沙之下。”
　　这位嬷嬷在太后还是位少女的时候就与她相伴长大，既是太后冕下信重的执事，也是戴斯小姐的闺中密友。在她口中，太后是个倔强又逞强的小丫头，为曾经的行差踏错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陷入无尽的自我折磨和惩罚之中不可自拔。
　　听过关于大陆命运的秘密后，再去听上一代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安斯一时很难说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在一整片大陆的命运跌宕面前，几个年轻人之间的小情小爱似乎无足轻重，可嬷嬷寥寥几语概括过去的小情小爱，却扭转了他的一生。
　　安斯该怪谁呢？前皇帝陛下不该给自己幼年失怙的儿子独一无二的爱么？太后不该在婚姻中争取自己拥有子嗣的权利么？戴斯大公不该为战斧家族的血脉传承更换婚约对象么？戴斯家的另一个女儿不该为家族平息事端嫁入公爵府么？
　　他的母亲又有什么错呢？一个满心憧憬着幸福婚姻的年轻女孩儿，在遭遇那一切之后已经用求死做了最激烈的反抗。可她知晓自己怀了一个孩子后，靠一腔母性强撑着没有生趣的灵魂，将这个孩子抚养到了能照顾自己的年龄，终于得获解脱。她已经尽到了为人母的义务，安斯难道能怪她没有及时将自己打掉么？
　　每一个人都没有错，可他们都推动了安斯这个错误的产生。现在又是这些人，告诉安斯：多么凑巧啊，作为一个错误，你有机会做一件正确的事，造福更多的人。你当然有权选择，做或者不做，你自己看着办。
　　这事情当然也有别人能做，艾尼路能做，艾尼路和安洁莉娜的一双儿女能做，可如果艾尼路也步上前皇帝的后尘，谁能替代他扛起这个帝国呢？安斯么？安斯连字都不认识，龙凤胎都比他知识渊博，他做不了艾尼路的活儿。让龙凤胎去封印魔物？什么样的恶徒能干出来这样的缺德事儿？
　　我该怎么选择呢？嬷嬷将安斯送到了他的房门前，安斯却不想进去。他的房间位于一处空中花园，向北经过阶梯就能抵达艾尼路皇帝夫妇的寝居，那边灯火通明，显然是艾尼路还在处理工作。向南有一条通路能走上城堡的女墙，昏暗的尽头是进出皇帝城堡的必经之路。
　　明月高悬空中，安斯站在花园的植物之间左右望了望，觉得王城为他安排的这个居所真是别具深意，这空中花园所处的位置竟如他所处的位置一般，有两条通路可选，要么走向王权与大义，为大陆未来几十年的安稳牺牲自身，要么走向逃避与小我，为了自己未来的几十年性命逃离一切。
　　安斯无法在自己的性命和大陆生灵的性命之间做出理智的权衡，于是他陷入了对和错的纠结，选哪个是对的？被牺牲的又犯了什么错？似乎只要在这之中得出一个结论，就能支撑着他做出最终的决定。

　　安斯纠结的当口，一队穿着甲胄的骑士从南面登上了女墙，其中一位朝着安斯的方向走来。安斯看见了骑士，骑士也望见了他。
　　“夜安。”骑士走至近前，摘下了头盔向安斯致意，他有着一头浓密的棕色长发，脸上有未经修剪的胡茬，在月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也是浅棕色的，目光里没什么特殊含义，但莫名让人感到他是真诚而可靠的。
　　“夜安，大人。”安斯嗅到了骑士身上混杂着皮革、煤油和硝烟的味道，这味道突然安定了他的心神：“您要去见陛下吗？”
　　“是的。”骑士回答到：“再见。”
　　他没有用任何称谓称呼安斯，也许因为他不知道安斯是谁，但他的态度让人十分舒服，这是离开托克斯领以来唯一一位安斯觉得他没有任何立场（从安斯的角度去看）的人。
　　远远看着骑士走进艾尼路的寝居，安斯突然产生了和他聊一聊的想法，和一个与过往无关的，与他无关的，与这些让人心烦得人事都无关的人聊一聊，让他给自己一点指导。
　　于是安斯在门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因为夜风沁凉进到室内取了两个靠枕垫在身下：他还给那位骑士准备了一支，他打定主意要拦住对方好好聊聊了。
　　好一阵子，艾尼路寝居的灯火都熄灭了，那位骑士才踏着月色返回到空中花园，看到油灯和安斯他愣了一下，再次打了招呼：“夜安。”
　　“夜安，大人，”安斯等的有点困了，这些天他没睡几个好觉，他拍了拍身边的靠枕，示意骑士坐到他身边来，骑士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坐下了：“我叫安斯，或许你也知道我？”
　　“知道。”骑士直言到：“您是个可敬的人。”
　　安斯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评价，还来不及追问，骑士介绍起了自己。
　　他叫做怀特·圣·蒙恩，是艾尼路陛下的亲卫队长。
　　怀特出生在圣蒙恩历262年，一个靠近北境的小城之中。那时节人类刚从大洪灾造成的废墟上重建了家园，兽人也靠着劫掠人类城市逐渐积蓄了力量，十几年的你争我夺在人族与兽人之间结下了累累血债，他们互相攻击已经不再是为了生存，而是陷入了没有尽头的复仇循环，那种环境下产生了大量的孤儿，有的是父母出城采摘时受到了攻击，有的是没了父亲，母亲又养育不起，有的父母双全，可无心抚养。总之大量的孩子被送到教会的保育院去，他们都没有姓氏，靠着帝国补助和好心人救济勉强长大。
　　其中聪明伶俐，形象又好的，会被教会单独教养，成为教职人员的预备役。身体健壮又有潜质的，会被送去城卫队接受基础训练，成为少年兵。怀特两者都不是，高大健壮的骑士小时候又瘦又小还长着一口乱牙，两次遴选都被筛了下来。
　　在怀特惶然无措的时候，前线传来了消息，陛下在敦克尔建立了传送阵，大量的军用物资飞速涌进托克斯领，人类要向不断游击扰边的兽人联盟发起猛攻，军队扩招了。
　　非常，非常幸运，那时候他突然开始长个子，每天每夜都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作响的长长，皮肉被拽得又麻又痒，在扩招开展到他所在的镇子时，怀特达到了征召标准，而且不必作为少年兵，他被直接征召为了一名正式军人。
　　可能因为吃得饱了，他在战场上开始换牙。‘豁牙仔’一天一变，从只能在战场后边给人抱箭到帮忙疏通炮筒，再到拎得起重剑，他只用了一年时间，等到互市协议签订，陛下巡边，北境开展了士兵安置时，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是个成年老兵的模样了：“虽说一咧嘴就会被人发现我还在换牙。”
　　怀特在自己嘴前面比划了一圈，安斯想象着他豁牙的样子，笑了起来。
　　清点名册时莱恩陛下要见见这些孩子兵，看该如何安置他们。站在一群小孩儿里，怀特鹤立鸡群——大多数小孩才到怀特的腰那，莱恩也注意到这个高的异常的小兵，并最终决定把这个孩子带在自己身边，这是怀特幸运的开端。
　　混乱之夜，怀特也在那，没有人跟一个孩子解释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有不好的事儿发生了，那之后的所有人都不开心，陛下和皇后也不怎么聊天了。如果莱恩状态正常的时候，他会在加固封印时支开怀特，不叫他看那些场面，但莱恩那会儿已经没有心力关注别人了，所以怀特见证了他加固封印的景象。
　　“很痛苦。非常痛苦。”怀特看着安斯的眼睛：“莱恩陛下为这个帝国付出了很多，在最后的日子里也竭尽全力地想要治疗这片土地的病。”
　　“我的一生都受惠于帝国与陛下，如果有人要我为帝国牺牲，那么我会欣然同意。但你没有，帝国和诸神对你命运的玩弄毫无怜悯之心，所以当我听说你要来王城的时候，感到非常的佩服。”
　　“不论别人如何讨论你的出身，你已经在这里了，活在这个世上，这就是有人爱你的结果。”怀特对安斯说：
　　“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行你觉得正确的路就行了，安斯，你谁也不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