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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身世 大公要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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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斯是一个年轻的城门守卫,但托克斯领人人都知道他是戴斯大公的私生子,他将会安稳但毫无前途可言地守在城门岗哨里,每天向入城的人收取一个铜币的入城费,直到他七老八十。除非大公突发奇想,要将他认祖归宗。
直到这一天,有人对安斯说:“你要去王城继承王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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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城防队长说,大公对待自己的私生子可不如别的贵族厚道,托克斯领这地方,贵族们做事没有大城市讲究体面,私生子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如果是儿子,大多数贵族会在家里给他们安排个什么差事,如果是女儿,则给准备一笔嫁妆:‘总归活的像是上等人!’
但安斯觉得自己过得还行。他不需要偷盗,也不用乞讨,每天都能吃上两顿饱饭。他母亲过世时,葬礼被安排得简单但不失体面,那个温柔的女人甚至拥有一座雕了她自己雕像的石头棺椁,被安置在了城里教堂的地下室,一位主教为她举办了安眠仪式。他则被交给了城防队长,十四岁就做上了城防守卫——后来又因为长得端正被调去做城门岗哨——每个月能从城防队领1个银币和一袋麦子。
‘我可不姓戴斯,这就不错了。’
城里的面包师傅每天起早贪黑也不过赚30个铜子儿,而他傻站着就能赚一个银币。安斯关于人生和未来最大的梦想,就是老大公过世前,能够像别的贵族那样打发私生子一笔小钱,让这个损害他名誉的家伙赶紧离开大公的领土范围,去一个偏远的小村庄,买下一小片土地,娶一个漂亮的村姑,过上每天都能吃上肉汤和烤面包的日子。
在他此前十来年的人生中,他连一刻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被从岗哨叫到大公的府邸中,锈得掉了底的铁靴子踩在密密匝匝的羊毛地毯上,被一群衣着光鲜的贵人们围在中间仔细端详,评头论足。
‘难道是大公这就要死了?’安斯的心紧紧揪了起来,他被领进门的时候可没看见主教的马车,那是一辆非常显眼的洁白马车,装饰有各种各样金光闪闪的小饰物——‘如果主教不在,谁给他做临终告解?’
‘如果我和大公长得不像,他们就会说我不是大公的种,岗哨的工作和分家钱,就什么都没了。’
安斯尝试着判断现状,好让自己能做出正确地应对,他努力挺起腰背,使自己看起来挺拔一些:在他的印象里贵族都是挺胸抬头的高傲样子,这样也许能让他看起来和大公更像一些。
他是个子挺高的年轻人,只是瘦得厉害。但这一点多亏了不合身的守卫盔甲,被很好的掩饰住了。他不知道,当他绷紧了下颌直愣愣地注视前方,那样子和楼上的大公画像竟有六七分神似。
他当然不知道,他甚至一面也没见过戴斯大公,所以他只能死死地攥着拳头,在心里过着各种各样的念头。
“他有十六岁了?”人群里一个戴着白色假发的贵族擎着单片眼镜,低声和弯着腰侍立在旁的管家问道,管家也低声回答了一句什么,安斯听不清。
“眼睛和鼻子看起来有几分像。”另一个更年老些的几乎要贴到安斯脸上来了——他踮着脚,大得吓人的眼睛就在安斯脸颊边上眨动,仔细观察的样子让安斯觉得自己是一头被拉近城里待卖的小公牛。
但他不敢躲开,他脚上穿的是队长换下来的旧靴子,因为他的脚长得太快了,城防队不想三天两头就花上一笔钱给他置办新鞋。那双旧铁靴因为疏于保养被锈得没了底儿,大伙用皮绳把鞋底和靴面绑在一起就给安斯穿上了,如果他乱动,锈渣就会掉在羊毛地毯上,当他离开时,就会有人在地毯上发现一双锈红色的脚印。
“你看呢?爱略特大人?”
一直坐在会客厅沙发上的一位年轻贵族放下了手里的茶杯,那只茶杯无声无息又精准无比地落入茶碟中,围在这位贵族身边的贵人老爷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感叹。
安斯猜这个年轻贵族是个地位很高的人,因为这些贵人像逐潮的寄居蟹一样跟在他身后,为这个年轻人让出一条宽阔的通路,安斯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瞟向这位年轻的爱略特大人,又赶紧移开了: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
一阵香喷喷的暖风随着这位大人靠近了安斯,爱略特大人绕着安斯转了一圈,打量安斯的样子也不比刚才那个老贵族更亲切体贴多少,安斯还是有一种自己正在被估价的感觉,直到这位年轻的贵族老爷站定在安斯面前:“看着我,卫兵。”
安斯本能地遵令低下眼睛看了这位爱略特大人一眼,但他实在不习惯和人眼神对视,于是又很快地把眼神移开了,死瞪着远处——这位大人的脸白得离谱,脸颊又红得吓人,他还有一副血红的嘴唇,安斯发现自己记不住他长什么样子,满脑袋都是些红红白白。
“值得一试。”略作沉吟后,爱略特大人对其他人说,于是这些贵人们又跟在他身后一起走掉了,留下安斯傻乎乎地站在那不敢乱动,好一会儿才有女仆把他带走。
“请跟我来,安斯先生。”
‘她叫我先生!’安斯想着,跟着女仆走进了贵族们刚才进入的门,这一次众人都已落座,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个小桌子,上面立着个像是烛台的东西,只是没插蜡烛,样子也更复杂。
安斯站在门边,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串脏兮兮的脚印,站定时还有零碎的锈渣窸窸窣窣得掉在地上,大公府的女仆正跟在他身后清理。这些东西往常在城门口的泥巴地里并不显眼,这会儿却被那些贵族老爷看在眼里,但安斯竭力做出镇定的样子,无视了所有人的反应。
爱略特拍了拍手,打断贵族们的私语和低笑。
“把手指放在溯源仪上。”爱略特吩咐道,不等安斯想明白“素圆仪”是个什么东西,刚刚的女仆就扶着安斯的手臂脱掉了他的铁手套,把他的手指搭在了“烛台”尖端,用一种与温柔态度毫不相干的果断力度把他的手指按了下去。
血液顺着“烛台”流了下来,安斯疼得后脑一麻,克制住甩开女仆的冲动,看着那些血液经过复杂的纹路流进了“烛台”下方的小托盘,而爱略特双手捧着一只匣子走到近前,层层叠叠地打开了好几件物什后拿出一只小金瓶,贵人们发出了含义复杂的惊叹,那抽气声让安斯觉得空气都变得稀薄了,他只好盯着爱略特大人扭开金瓶,堪称虔诚的把里面的东西倒进托盘。
是一滴血,就一滴,看爱略特不得不抖动瓶子才能让它落下来的样子,这都不能算是一大滴
那滴血液先是在安斯的一小托盘血液上面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球体,不住地滚动着,接着它就像被烫着了似的不住蹦跳,越弹越高,然后在某一次高高地跃起后,无声无息地融入了。
每个人都屏着呼吸,观察这短暂又漫长的一幕,直到血液相融之后的好一会,都没有产生新的变化,其中一位贵人发出一声悠长的倒气声,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平静被打破了,人们有的发出惊呼,有的忙着去照顾他,有的冷眼旁观一切,女仆再一次走上前来招呼安斯:“安斯先生,请跟我来。”
“我通过了吗?”
安斯随着女仆向楼上走去,贵族们总喜欢住在高处,他开始猜测这位女仆是不是要带他去见大公,他听说过戴斯大公的很多传闻,但没亲眼见过他:‘我的父亲!’安斯紧张得手心冒汗,尽量克制自己别产生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他只是个十来岁的青少年,他还是好奇,大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女仆只说她要带安斯去提前准备好的客房休息,多的就闭口不谈了,安斯又转而问起了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城门那去:
“我还得回到城门那去,我的轮岗——”
女仆在一扇木门那站住了脚,边打开它边说:“您不需要回到城门那边去。”
他原本想侧面判断大公会在什么时候见他,又准备在他身上用掉多少时间,这条路也被堵上之后安斯终于有点急切了起来,:“可是我必须回去,黄昏时我得把城门吊起来,如果我不在那,那——”
女仆再一次打断了他,向他示意:进到房间里去。那个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上面铺了毯子和枕头,和一支带靠背的椅子。
“安斯先生,晚饭时间我会来叫您,大公阁下将会在那时见你。”等安斯乖乖地走进房间,女仆垂着眼睛看着地上的脚印道:
“至于您过去的工作,已经有别的人接手了那份工作,您不再是城门守卫了。”